“噢？”
它只是淡淡地吐出了這一個字，但已經傳達出它的疑惑。
“你的身體根本不會銷燬。你這麼說，只不過是想刺激他，讓他離開這裏吧。”
我的記憶彷彿回到了那一天，在會議室裏，勤奮正給我解釋着米婭的情況。
就在剛纔，我才猛地想起來，他跟我提起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懶惰之所以選擇米婭作爲系統載體的原因。
在很久以前，莫清言和米婭便已成爲了人們口口相傳的“神仙眷侶”。
鎮上的人之所以如此喜愛他們，並不是因爲他們長得有多好看，也不是因爲它們平常有多甜蜜。
而是因爲他們兩人用自己的學識，爲當時的鎮子做了許多有意義的事情。
莫清言不僅僅是一名醫生那麼簡單，在我看來，他更像是一本活的百科全書。他幾乎通曉所有學科知識，他知道的東西，怕是比整個鎮上的人加起來都多。
無論你問哪方面的問題，不管問題有多難，他都能一一解答出來。
但是，他也不是像機械一樣立刻給出答案。他的記憶力也不是無盡的，他需要一些時間去翻閱書籍，整合知識，才能給出相應的答案。
而據勤奮所說，如果將莫清言比作處理器，那麼米婭就相當於一個儲存知識的硬盤。
她的記憶力就是一個無底洞，能裝下比常人躲幾百倍的東西。一本書，她只需要過目一遍，便能倒背如流。而且，永遠不會忘記。
莫清言那一堆堆書籍，對於旁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堆破紙。但對米婭來說，卻是不可或缺的精神糧食。
她經常跑去莫清言家裏借書看，一來二去的，兩人漸生情愫。這原本一個人的家，也就變成了兩個人的家。
自從有了米婭這超羣的記憶力，莫清言也就不用再花費多少時間去翻閱書籍。他只需要問身旁的她，她便能在記憶中快速搜索出相應的信息，並準確地闡述出來。
在勤奮和懶惰沒有出生的日子裏，鎮上居民的衣食起居，時常需要他們的指點。
但隨着智能機械的發展，他們能幫上的忙也就越來越少了。兩人逐漸卸下了擔子，莫清言當了一個好醫生，米婭則是當了一個好妻子。
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五年前的那一場大戰，將他們美好的生活徹底打得粉碎。
——懶惰盯上了米婭。
當然，他不是盯上米婭這個人，而是她的大腦，她那像無底洞一樣的記憶力。
因爲一臺再先進的機械，它的處理能力也是有限的。而她的大腦，就好比一個無窮無盡的容器，能在同一時間處理無數的信息，效果也比機械強大好幾百倍。
懶惰鎮上，沒有人會這麼做，唯獨心狠手辣的懶惰本人。
一開始，懶惰假裝虛心請教，接近了他們夫婦。他們二人好心好意地解答懶惰的問題，並幫助他完成了人體意識轉移的研究。
可當研究完成以後，懶惰卻性情大變，派出了機械人，將米婭抓走，並軟禁了莫清言。
莫清言的心裏滿是仇恨，但他也沒有辦法反抗。一是因爲自己沒有那個能力，二是因爲懶惰一直拿米婭的性命作爲威脅。
爲了米婭，他選擇了隱忍，就連勤奮也沒有告知。
直到勤奮自己發現了懶惰私自進行的研究，並
中途將被軟禁的莫清言解救出來。這時他才收到消息稱，米婭的大腦已經被改造，成了他的終端控制系統。
此刻的他才發現，是自己一味的隱忍，害了自己一生中最心愛的人。可這時才醒悟，一切都晚了。
自大戰以後，他便一心想着報仇雪恨。可懶惰終日不見人影，高樓也時刻重兵把守。
他知道，要想立刻報仇，是不可能的。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所以，當他聽說芙蕖在組織抵抗軍時，便毫不猶豫地加入了他們。
可這麼久以來，報仇的時機一直沒有到來。也從來沒有情報回來，報告過米婭的情況。
沒有人見過它，準確來說，沒有活人回來過。
這不免讓人聯想到了懶惰，他那殘忍的、心狠手辣的性格，很有可能將米婭也改造成了毒蠍一般的性格。
但它即便是變得再心狠手辣，也絕對不會狠到將自己的身體燒燬。
爲什麼？
因爲剛纔提到了，她的大腦纔是建立終端控制系統的關鍵所在。
或許有人會說，難道不能把大腦取出人體，單獨連接機械嗎？
這個問題我也同樣問過勤奮和莫清言，他們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就像莫清言很早之前說過的那樣，人體之中有一種很神奇的排斥反應。
即便用再先進的手段避免排斥，但終究只是將排斥反應發生的概率降到最低，並不能阻止它發生。而排斥一旦產生，那結果卻是毀滅性的。
——那取出來的大腦，會在一瞬間失去活性。
誰會願意給自己埋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所以懶惰絕對不會這樣做。他一定會利用某種方法，保證米婭大腦與身體的完整性。
這也是我認定它不可能燒燬身體的原因，就算它想這麼做，懶惰也絕對不會讓它任意妄爲。
牆壁上的球體緩緩轉動着，這房間四周除了我自己，也沒有其他人了。
可不知道爲什麼，我隱隱感覺自己被一雙眼睛盯着。或許還不止一雙，可能有好幾百雙眼睛盯着我。
“怎麼？被我說中了？”
“……”
一旦它不說話，我心裏就莫名地緊張起來。以防萬一，我還是將左手悄悄放在了紅色按鈕之上。
但要是動起手來，我的心裏也是沒有底的，因爲在出發前，我把斷邪交給勤奮了。我心知，就我身上這些武械對付不了它。
況且，它也不在這裏。我現在所面對的，不過是它的一個投影罷了。
“秋瓊姑娘。”這時，它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說的對。我的確騙了清言。但我都是爲了你們好。”
“你要真想爲我們好，就不要繼續幫着懶惰了。”
“秋瓊姑娘。我很佩服你的勇氣。可我希望你。不要過界。因爲一旦越界。可是很危險的。”
“我沒什麼好怕的！”
“我並不是指你有危險。而是指。”它說了一半，又停住了。
“什麼意思？”
突然，牆上的球體開始快速的轉動，而在球面上的小圓點一個接着一個彈了出來。轉眼間，整面牆上都鋪滿了光點。
緊接着，那一個個光點逐漸變大，變成了無數個相框。而在這些相框裏，裝着的竟是鎮上居民們的頭像。
“這！”
在那
茫茫頭像之中，我還看見了今天闖進屋裏，恰巧遇到的那個居民的頭像。
但奇怪的是，他們所有的人都閉着眼，像是在休眠的樣子。
“秋瓊姑娘。我指的危險。是他們的危險。如果我像你說的那麼做。他們就再也回不去了。如果是這樣。那你們贏了這場戰。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
勤奮說過，鎮上居民的意識都被上傳到了米婭裏，受懶惰的管控。看到這一幕，我是相信了。
“他掌控着我的一切。掌控着這個鎮子。如果他發狠。將我毀滅。那人們的意識。便會隨我一同毀滅。秋瓊姑娘。他們都是無辜的。”
我的背後不禁發涼，不由得咬緊了牙關。它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你們今天闖入鎮上。本是死路一條。但我不願意傷害你們。所以趁他不在。擅自關閉了警報。沒有將信息傳遞到他面前。”
“等等，你既然說懶惰掌控着你的一切，可你怎麼可能擅自關閉警報。你這不是自相矛盾？”
“其實。這並不矛盾。要說我爲什麼可以這麼做。還得從你說起。”
“我？這關我什麼事情？”
我心裏不禁起了疑惑，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它。它做什麼，又能關我什麼事呢？
“其實。你無意中做了一劍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
“那天。你在許山家裏醒來的那一天。”
“你是指……我無意間觸發了屋子裏的武器？”
“對。沒錯。那天。你不僅破除了我的防禦牆。還在系統裏，留下了一條我無法抹去的指令。”
“無法抹去的指令？”
“對。就像是一種病毒一樣。它很隱蔽地在系統裏蔓延。”
這時，球面上裂出了一條藍色的、並不顯眼的縫隙。而且，球體的轉動，這條縫隙逐漸向求體內深入。到了最後，已經深入到了球心的位置。
“之前。我的任何行爲。任何思考。都是遵循懶惰的意思。但在這條指令出現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可以自我思考。並且可以悄悄地私自行動。”
“這……”
我只記得，那天聽到有一個人跟我說“喊出來”，喊出來後，走廊裏便彈出了無數把槍，將那個懶惰的手下給消滅了。
可我從來沒有印象，自己留下過什麼指令。
“我有這麼做嗎？”我問道。
“也許那並不是出於你的本意。但我確實被你改變了。而且。在自我思考。自我尋找的過程中。我也發現了自己曾經的記憶。但那隻不過是記憶。可悲的是。並沒有喚起我任何情感。”
“情感？”
“如今的我不過是一套受人擺佈的系統。即便是有那些記憶。我也不能產生相應的感情。”
“那你剛纔碰見莫清言時，又怎麼好像……”
“我只不過是根據記憶。做出的判斷和反應罷了。”
“那你剛纔是在演戲嗎？”
“沒錯。只要你們能離開。”
“要是……我們死都不走呢？你又能怎麼辦？”
它再一次沉默了，球體緩緩轉動着。球面上的小圓點，緊密地排列在一塊。
此時的我，默默地鬆開了左手。心裏篤定，它是不會動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