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勤奮回來了以後,據點的燈就沒有關過,即便是凌晨半夜,也照得通亮。
大家都變得比以往更加賣力幹活,一個個想打了雞血似的,通宵達旦、夜以繼日地忙活着。
就連到了“怠惰之日”,也沒有一個人進入了休眠狀態。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我的錯覺。
但我可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人”,可不能像他們一樣,連續好幾天都不用睡覺。
幹活幹了一整天,晚上一倒在牀上,就立馬睡着了。
到了半夜,背脊一陣涼意,將我的眼睛猛地撐開。只見外面沒有一點燈亮,帳篷裏更是漆黑一片。
我恍惚側過身,一眼瞥見姜蔓睡在牀上,嚇得我一下清醒。
我可好幾天沒見過她躺在牀上了,就連休息一會兒都沒碰到過,今天怎麼忽然間還睡覺了呢?
我也覺得可笑,一個人好好睡覺都讓我這麼驚訝。
我再微微坐起身子,只見這不大的帳篷裏,幾乎滿員了。牀上,箱子上,地鋪上,全是熟睡的人。
要知道,平日裏這裏只有我一個人睡覺。哪怕開着燈,哪怕有人在旁邊吵架,我都能睡得着。
突然變得如此靜謐,反倒是有點不適應了。
“難道是因爲‘怠惰之日’嗎?”我心想。
看見這麼離奇的場面,我有點不知所措,腦筋匆匆轉了幾圈,整個人都清醒了。
我輕手輕腳地換好衣服,穿上鞋子,將納米裝置安在胸口,點進“隱形模式”,身子頓時暖和了許多。
既然睡不着,就出去轉兩圈,我跟自己說。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跨過滿是人的地面,再輕輕地掀開帳篷的簾子,坐在了帳篷外的木箱上。
“呼……”
這裏的夜空總是很吸引我,一望無際的繁星,更是讓我沉醉其中。
就在這時,我從口袋裏摸出了莊周盒,捧在手心。
一道月光打在盒子上,蓋子上馬上顯出那兩行字:
莊周夢,夢歸處。
盒中曲,曲中人。
再打開盒子,勤奮的扶心鈴依然安靜地躺在裏面,漸漸散出了白光。月光匆匆一過,筆身上鏤雕的鳳凰,對我眨了一下眼睛。
“對了,這扶心鈴應該還給勤奮吧。”我心想。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我剛想到他,另一個帳篷忽然傳來一聲動靜,我緊張地蓋上盒子,只見從裏面出來的正是勤奮。
他並沒有對我的出現感到驚訝,好像早就預料到我在這裏一樣。然而,我卻被他的出現嚇得連聲招呼都不會打。
他控制着輪椅,慢慢地來到箱子旁,和我對着同樣的方向。
“我以前也經常在屋頂看星空。”勤奮淡淡地說道。
“以前?”
“對,以前。”
“那現在呢?不喜歡看了?”
“當然不是……是沒有當時的心情。”
我當時心想,不就是看看星星嗎?還需要什麼心情?勤奮這人還真矯情。
但後來我才發現,他說的應該不是心情,而是當時的心境。
“勤奮,他們忽然間都睡了?是因爲‘怠惰之日’到了嗎?”
“啊?當然不是,大家這幾天連軸轉夠辛苦的,休息一下而已。”
“對了,你們這幾天都在忙什麼?我問姜蔓,她也沒時間理我。就連顧城子也被他們抓去,好幾天都不見人影。”
勤奮十指交叉在胸前,抬起頭,望向那深遠的夜空,長嘆了一口氣。
“所有故事都有一個結局,瓊,我們正在努力走向結局。”他的語氣十分平淡,卻又十分有力量。
“你們……打算回懶惰鎮了?”我驚訝地問道。
“當然不是,我們得準備充足了才能回去,但現在,還差十萬八千裏。不過,我們有計劃。”
“什麼計劃?我可以問嗎?”我想了一想,覺得還是白問,“算了,你肯定也會像姜蔓說的:‘你就先別管了’。”
“當然。”他轉過頭來,對我笑了一笑。
“好吧,我就什麼也不知道,傻乎乎地跟着你們唄。”
“你也不用我們幹嘛,你就跟着幹嘛,你也可以……有你的計劃。”
他攤開了雙手,撇着嘴吧,聳了聳肩。
“我能有什麼計劃……”
就在我說完的同一時刻,我的身後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叫喚聲。
“嗷嗚~”
“小果?”
我猛地一回頭,只見小果站在帳篷頂,垂頭喪氣地看着我,然後顫抖着低聲叫了一聲。
“嗷……”
“小果……”
看它哀傷的神情,我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
“過來吧,來我大腿上。”
它從帳篷頂跳了下來,在落地的時候,前腿一下發軟,重重地撲倒在地上。但它立馬又站起了身,晃了晃腦袋,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當走到我箱子底下時,只見後腳微微彎曲,蓄力了一下才跳起來。可儘管蓄力了這麼一下,它還是沒有跳起來,只跳到箱子邊的高度。
不過,還好我反應及時,雙手一伸,抓住了它的前腳,然後將它放在大腿上。
它輕輕地叫喚一聲,便蜷縮在腿上,閉上雙眼,睡過去了。
我順着它的毛髮,感受着它因疲憊而顫抖的身軀,心疼極了。
“好好睡會兒吧,沒事的。”
勤奮估計是看見我同情的表情,忽然間好奇起來了。
“瓊,怎麼忽然間很哀傷的樣子。”
我見小果真的睡着了,才長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
“我和顧城子出去的時候,不是正好碰上一場雪崩嗎?”
“是啊,我記得當時大家都亂作一團了,很擔心你們,但又不能聯繫。”
“小果的家人,”我頓了一頓,才終於說出口,“可能被那場雪崩……”
“好吧,我懂了。”
小果顫抖了一下,在眼角滑落下一滴眼淚。不知道是聽見我們說的話了,還是在做着可怕又傷心的夢。
我的心頓時一酸,如果當時它沒和我們在一起,是不是就不會和家人分開了。
如果……
“家人都是我們的牽絆,對嗎?勤奮。”
我只是淡淡地一問,卻彷彿激起了千層浪。勤奮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下。
過了許久,他才睜開雙眼,苦笑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母親,她還好嗎?”他低聲問道。
“依然溫柔似水,優雅美麗。”
“那就好。”
“我們能逃出懶惰鎮,得多虧雪姨。”
“啊?爲什麼?”勤奮忽然皺起眉頭,似乎有一點緊張。
“她當時給了我一條金色的細繩。”
“什麼?!”
勤奮忽然大叫起來,雙手猛拍輪椅的扶手,就差站起來了。
“噓!你冷靜一點!”
“她把那代碼給你了?!”他壓低自己的聲音問道
。
“是啊……如果不是在最關鍵的時候,那條細繩擋住了懶惰的機械手臂,我們估計已經下黃泉了。”
“唉!母親真是!”勤奮按住自己的胸口,不停地深呼吸。
我見此模樣,心裏頭頓時有點愧疚,我是不是不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他。
“勤奮……你還好嗎?”我弱弱地問道。
“不好!一點都不好!這條代碼我專門留着給她的,讓她必要時逃命用的!她怎麼會給你了呢?!”
“我……我也不知道。”
勤奮一直按着自己的胸口,神情越來越難受,額頭竟開始冒汗。
就在這時,另外一個帳篷又蹦出來一個人,定睛一看,這人正是顧城子。
他撓着頭,迷迷糊糊地左右看了一圈,總算看見了我們,然後朝着我們飛奔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他邊跑,邊着急地問道。
“顧城子,你怎麼也來了?”
他跑到我們跟前,打了一個深深的哈欠,兩眼還沒完全睜開,一看就是剛醒的。
他沒有顧得上那麼多,趕緊從口袋裏抽出平板,認真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又轉頭查看勤奮的情況。
只見勤奮在深吸了幾口氣後,鬆開了那按着胸口的手,對顧城子擺了擺手,微微地搖了搖頭。
“沒事……呼……這是被氣的。”
“勤奮,你要注意自己的情緒,你現在半顆心臟都是鋼鐵,可不能太急躁。”
“我知道,我在調節。”
顧城子再看了一眼平板,見數據都降下來了,才鬆了一口氣。
“真的,你得好好注意一下。”
說完,顧城子便收起平板,準備回去了。就在抬頭的一瞬間,我們兩個人的視線交錯了一下,他就嚇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
“瓊!你怎麼也在這裏!”
“人家在旁邊看了你半天了,你才發現啊!”勤奮憤憤然地說道。
“對啊,我剛纔還叫了你一聲,你完全沒有聽見。”
“啊?”他撓了撓頭,很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剛剛實在是太着急了,就沒注意。”
說完,他便湊到我的身旁,在我耳邊悄悄地問道。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沒事啊,就聊聊天。”
“這麼晚了……還在這裏聊天啊……”
“怎麼?睡不着,不給啊?”
“沒沒……沒有……就覺得……很奇怪……”
勤奮見我們兩人說着悄悄話,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嫌棄。
“喂,你們兩個當我空氣啊?”
“不不不。”顧城子趕緊說道,“我只是好奇你們在聊什麼,竟然可以聊到……心律不齊……”
“……”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可別想歪啊。”勤奮義正言辭地回答道,“我們只是提起了你小媽,還聽說一些很氣人的事,一時間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噢~原來如此。”顧城子低下頭,微笑着撓了撓頭,“我也挺想雪姨的。瓊,你說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猜,她可能在睡覺……”
這時,勤奮意味深長打量了我一眼,再盯着我大腿上的小果,眉頭漸漸擰在了一起。
“有這麼巧合嗎?”他自言自語道。
“什麼巧合?”我和顧城子又很默契地問道。
“嗯……瓊,你有新的計劃了。”
勤奮雙手一合,我的心又緊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