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四架飛船整齊劃一地飛行着，發射下來的燈光也一直緊緊跟着那隻四處逃竄的小雪狐。
小雪狐和飛船都走遠了，空蕩蕩的山坡上只有我和老許兩個人。
山風依舊冷冽，但是此時月光已經重新出來了，似乎給了我們一點希望——是時候乾點正事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莊周盒，將它捧在手心，手慢慢地抬高。
一道月光跌落在盒子上，灑出了星點水花。盒子上發出了金光，慢慢顯現出兩行字。
對，就是這兩行字，我心裏默唸道：
莊周夢，夢歸處
盒中曲，曲中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它再一次打開。勤奮的扶心鈴一點一點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它還是那般精美，還是那般讓人驚歎。
可它再怎麼精美，都沒法讓我沉醉，因爲此時的我，只記得它給我帶來過入骨的痛苦。
寒冷的白氣在勤奮的扶心鈴上緩緩飄動着，我好想找個人來替我受這個罪，也不說完全替我，只是幫我分擔一下，那就足夠了。
然而，去哪裏找那個人呢？能看到那兩行文字，能看到扶心鈴上飄動的白氣，除了我，還有誰呢？
我想伸手去碰它，可我的手怎麼也伸不過去，似乎整個身子都在抵抗。
我閉上眼睛，試圖壓抑住體內那股抵抗的力量，但是越壓抑，它就越兇猛。
我的手快要完全縮回來了，但就在這時，我感覺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我的手流到我的心裏。
我睜開雙眼，只見老許脫下了他的手套，兩隻手緊緊地握住我的那隻手。
“太冷了，是嗎？我陪你。”
老許簡單的一句話，竟然讓我內心裏頭，那股抵抗的力量通通消失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
“對我就不用客氣嘛，自己人！哪有看着自己同伴痛苦，自己啥也不管的道理。”
“老許……謝謝你……”
“都說了不用客氣嘛！不過，”老許突然嚴肅了起來，雙眼裏充滿了真摯，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這次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們絕對不碰它！最後一次……”
“嗯，最後一次！”
我自己一隻手，加上老許兩隻手，總共三隻手，正慢慢地往勤奮的扶心鈴靠近。
奇怪的是，我的心裏再沒有了一絲恐懼，或許我已經習慣了，也或許是老許給我的力量，讓我克服了它。
我的指尖一碰到勤奮的扶心鈴，那熟悉的寒冷立即灌進了我的身體裏，我閉上雙眼，咬緊牙關，憋住一口氣。
它一度斬斷了我的思緒，迷迷糊糊地差一點暈了過去，老許見我這個樣子，立即貼在我耳邊，不斷地跟我說話。
最終，寒冷遍佈了我的身體，那種徹骨的刺痛感，也沒有那麼讓人無法忍受了。
“小瓊，你的手真的冷得像冰一樣！”老許擔心地看着我，對我說。
“是嗎……我已經感覺不到我的手了。”
“啊？我給你搓搓！”
老許聽我這麼一說，趕緊兩手不停地搓着我的手，試圖通過摩擦產生一點熱量。
“老許……我看見了……”
這一次，要比上兩次進入勤奮的視角遲了許多。我猜，是那棉花池的原因。
“你看見什麼了？”老許邊搓着我的手邊問道。
我
看見了那詭異的藍光，看見了許多交錯無序的樹枝，看見了許多樹葉，還看見了一條穿着破爛長褲的腿，他好像坐在一棵樹上。
他一直呆滯地望着前方，一動也不動。
“勤奮？”我輕聲說道。
我的聲音也似乎有了延遲，等我說完好久，才傳到了他的耳邊。
他被我嚇了一跳，一下子沒坐穩，從樹上一個跟鬥掉了下去。但是還好他反應夠快，在掉落的途中，快速的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樹枝。
他掛在樹上掛了許久，似乎在想些什麼，又或者在說着什麼。但他說得再大聲，我也聽不到。
緊接着，他從樹上爬了下來，乍一看，他的周圍除了一棵棵大樹以外，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我還沒說下一句話，他就開始跑了起來，左穿右拐，竟然跑出了樹林。他一跑出樹林，我看到的只有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
起先，我以爲他是閉上眼睛，或者拿了什麼矇住了自己的雙眼。
但是，在他的視線中，我隱約看到了一點藍光，我才確定他沒有閉上眼睛。
但爲什麼什麼都看不見呢？
轉念一想，那山谷裏一點光源都沒有。我們當時關了燈、熄了火後，頓時漆黑一片，也是什麼也看不到。
在那種環境下，誰還能看見東西呢？他看不見，我自然也看不見吧。
“你在哪裏？”
就在我剛問完這句話，一陣刺眼的燈光閃過，我被晃得閉上了眼睛。
等我再打開時，眼前只見一排密密麻麻的按鈕，以及一個閃動着的屏幕。
這個熟悉的地方，不就是懶惰飛船上的控制檯嗎？他去那裏幹什麼？
他伸出手，在控制檯上摁了一個按鈕，控制檯的屏幕上隨即出現了一行字：
“不要來煩我。”
“我們不是要煩你，我們是有事情要找你！”
過了好一會兒，屏幕上又出現一行字
“我不想見你們。”
“你不想見我們也沒用，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你在哪裏了！等我們回去！看你還往哪裏躲！”
“你們是走不進這片樹林的。”
“我就知道，你就在樹林裏面！”
“……”屏幕上還真出現了一行省略號。
“我們會找到你的！”我肯定地說道。
此時，屏幕上只剩下那一行省略號在閃動着，他應該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你隱居山林裏好幾年，突然有一個人知道你的位置，還說着要來找你，我猜，你心裏一定是惶恐多於高興吧。
而勤奮一直躲得這山谷裏，如此隱祕，肯定是不願被人發現的。
“如果不是在這麼危機的情況下，我們也不會打擾你，他們需要你……”
“他們？”
我看着屏幕上閃動着的兩個字，心裏很不是滋味，他一定不知道多少人因爲他的離開而失去了性命，也一定不知道多少人翹首以盼等他歸來。
他一定還不知道，芙蕖已經被懶惰抓去，變成了他的一個“工具”吧。
如果你知道，你會是什麼感受？我心想。
我張開嘴，正要將芙蕖他們經歷的事情說出來時，老許按住了我的嘴巴。在微弱的月光下，我看見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一臉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我的神情，但我是真的不明白他爲什麼
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過了許久，他才鬆開了按住我嘴巴的手，輕聲地說了一句。
“我們要親口告訴他……必須親口告訴……”
“爲什麼？”我做了一個口型，沒有發出聲音。
“親口告訴他，比較有說服力……他是不會相信你的……”
“好吧。”
等我回過神來，屏幕上已經多出了一行字：
“我不管他們，你們，我不想再理任何事情，我不會離開！”
打完這句話，屏幕就被他關閉了。沒有了燈光，他的視線又變成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了。
“勤奮？勤奮？”
我反覆喊着他的名字，但久久都沒有反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可能就像躲着我們。
突然，我的心臟好像被人捏了一下，我的腦袋一下子全然空白，我的視線劇烈的晃動，而我的手早已鬆開扶心鈴，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我捧在手心的莊周盒脫離了我的手，跌落在地上。勤奮的扶心鈴被彈了起來，月光照在它的身上，筆身上的鳳凰張開了翅膀，準備向天空中翱翔。
如果它掉在地上，是不是會發出鈴聲？勤奮他一定能聽得見，那懶惰呢？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來力氣，竟然還去擔心這個事情。
好痛，怎麼會這麼痛……
我倒在地上，一手無力地按住心臟的位置。那一下太痛了，痛得我根本沒有辦法呼吸，簡直生不如死。
“小瓊！小瓊！”老許緊張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他的手上，還握着勤奮的扶心鈴，還好，還好他接住了。
“好冷……”我有氣無力地說道。
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都被那徹骨的寒冷侵襲了。老許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我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他手上的溫熱了。
“好冷……好冷……”我的意識裏只剩下這兩個字。
老許見我這個樣子，立馬卸下他的登山服，脫下裏面穿的衣服，堆放在我的身前。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火摺子，點燃了那一堆衣服。
慢慢地，山洞裏燃起了熊熊大火，但是這火焰的溫度還不足以融化我身體裏的堅冰。
老許抬起了我的手，打開了我登山服上的開關。我很想縮手，但是我一點力氣都沒了。
如果這時候打開登山服上的機械裝置，也就意味着，我們完全暴露在懶惰的那幾架飛船下。
他在控制器上點開了一個開關，我的登山服立馬開始膨脹起來。
等到登山服膨脹得像一個睡袋的時候，我感覺有一個暖暖的東西貼在我的胸口。
我記得老許跟我提過，登山服的胸口和後背上有一個供暖片，可以通過發熱給人體提供熱量。
“小瓊！有感覺嗎？”
“有……”我只是張開嘴，作出一個口型，老許立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這該死的莊周盒，以後都不用了，不用了……”
恍惚之間，我感覺有一道強光掃過山洞，老許用將他的登山服蓋在我的身上，只留了我的鼻子和眼睛。
老許意味深長地看着我，一滴眼淚從我的眼角滑落。
“沒事的，小瓊，會沒事的……”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他的背影變成了兩個、四個……
最後，消失在了那強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