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韞拿了睡衣,轉身進了浴室。
蓮蓬頭打開,熱水兜頭澆下。
蒸騰的水汽很快模糊了鏡面。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鍵盤上敲了簡短的一句:我怎麼才能拿到錄音?
發出去的那一瞬間,她把手機翻扣在洗手檯上,不敢看屏幕。
像是預料之中,又像是不敢置信。
大約過了一兩分鐘,她聽見手機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把手機翻過來。
屏幕上亮着新消息,言簡意賅:明天早上七點,小公寓。
沒有署名,沒有符號。
盯着這條短信,孟韞呼吸忽然一滯。
小公寓。
她百分百確定,發這條消息的人是賀雲川。
只有他會用“小公寓”這三個字。
孟韞把手機扣回臺面上,在水流裏站了很久。
等她裹着浴巾走出來,看見賀忱洲正背對着她站在衣櫃前。
剛脫下襯衫,換上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他肩線平直,手臂抬起時後背的肌肉微微牽動。
動作利落,莫名動人。
孟韞疑惑:“你要出去?”
賀忱洲正在低頭扣袖口的紐扣,聞言轉過頭:“趙茜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得去看看。”
“她怎麼了?”
“她要去澳洲,在機場被攔下了。”
孟韞看着他換鞋的動作,心裏明白過來。
趙茜是盛雋宴的人,走得這麼急,攔下來多半不是什麼小事。
她想了想,還是囑咐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賀忱洲已經直起身。
聽見這話,他側過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走過來,扣住孟韞的後腦勺。
微微俯身。
溫熱的脣落在她額頭上。
“你自己先睡,不用等我。”
孟韞躺下去。
關燈,翻了個身。
牀很大,賀忱洲那一側空落落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套上有賀忱洲慣用的那股氣息,很淡,很乾淨。
她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的。
再睜開眼時,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變成了淺金。
孟韞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六點零三分。
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
賀忱洲整夜沒有回來。
孟韞握着手機,在牀沿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光線一寸一寸地挪動,從淺金變成淡黃。
她聽見院子裏有鳥叫,短促又清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什麼。
她站起來,又坐下去。
她很清楚,不該去。
賀雲川這個人,嘴裏沒一句不帶算計的話。
他拋出那個錄音,就像甩出一截帶着倒刺的魚線,餌料是真相,鉤子是她那點放不下的執念。
她咬了餌,就會被拖進他布好的局裏。
可另一股力氣也在拽着她,紮根更深,來勢更猛。
那些年她輾轉反側睡不着的時候,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同一件事:
那些照片是怎麼流出去的,賀忱洲是真的壓了下來,還是放任自流?
他在那場風波裏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些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遍,答案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始終看不清。
她想知道。
這個念頭像一顆埋在土裏的種子,被賀雲川那條短信澆了一瓢水,一夜之間就破土而出,瘋長起來,藤蔓似的纏住她手腳。
理智說放手,情緒卻攥得更緊。
六點三十五分。
她終於動了。
拉開衣櫃,隨手抓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套上,牛仔褲,帆布鞋。
她伸手把碎髮別到耳後,推開門。
晨光湧進來。
她直接坐上了預約好的網約車。
直奔小公寓。
上了樓梯,走到賀雲川的公寓門口。
她停下了。
這時候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很清楚,也很冷靜:應該轉身。
現在就轉身。走下樓,坐上車,回如院去,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沒動。
有些事知道了和聽人當面說出來是不一樣的。
可有些事,聽人當面說出來了,和自己真正親眼看到、親手觸到,又是不一樣的。
當年的牀照事件像一根卡在她喉嚨裏的刺。
賀忱洲從來不提,她也不問,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下去,表面平順底下卻總有一處隱隱作痛的地方。
她以爲自己可以把它嚥下去、消化掉、忘乾淨。可賀雲川輕輕一撥,那根刺又翻湧上來,紮在同一個位置,比從前更疼。
她想知道。
哪怕答案不好看,哪怕聽完之後會更疼。
她要親耳聽見。
孟韞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手指正欲落下去。
門開了。
賀雲川站在門口,穿着件灰藍色的舊家居服。
“你來了。”他目光灼熱,“比我預計的還早了五分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