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飄進來潮溼雨意。
醫生給賀雲川重新做了消炎和包紮,不忘叮囑:“傷口發炎不是小事,這幾天務必好好休養,不能沾水。
更不能做劇烈運動。”
說到這裏,醫生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孟韞。
語氣意味深長:“任何劇烈運動都不行。”
孟韞站在牀邊,聞言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過來這話裏的潛臺詞,耳根慢慢浮上一層薄紅。
她垂下眼,假裝沒聽懂。
賀雲川靠在病牀上,倒是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等醫生和護士都出去了,病房裏安靜下來,他才微微側頭看了孟韞一眼。
“抱歉,醫生可能誤會了。”
孟韞把毛巾絞乾,走到他面前:“把衣服脫了。”
賀雲川抬眼看她。
“我幫你擦一下,”孟韞說,“你傷口不能沾水,自己不方便。”
賀雲川沒推辭,伸手去解病號服的釦子。
孟韞用溫熱的毛巾一點一點擦拭他的手臂、胸膛、後背。
賀雲川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時看起來更要結實。
肩背寬闊,肌肉線條分明。
孟韞的目光掠過他腰腹間一道胎記頓了一下。
但她什麼也沒問,繼續手上擦拭的動作。
上半身擦完,輪到褲子。
孟韞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
賀雲川腰間的繫帶,手指懸在半空,不知該怎麼下手。
她只近距離接觸過賀忱洲一個男人。
面對其他人覺得尷尬窒息。
賀雲川看出她的窘迫,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這個我自己來。”
孟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把毛巾遞給他:“那你小心點,別扯到傷口。”
說完轉過身去,面對牆壁,把後背留給他。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好了。”
賀雲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氣息不太穩。
孟韞轉過身,看見他已經換好了褲子靠在牀頭,額角有一層薄汗,顯然是剛纔的動作牽動了傷口。
她走過去,很自然地拿起牀頭櫃上的紙巾,遞給他。
“我去接點熱水,給你泡杯參茶。”
孟韞踩着拖鞋往開水間走,腦子裏卻還在回放剛纔換衣服時的畫面。
她非常確定賀雲川身上的不是胎記。
開水間在走廊盡頭,拐個彎就到了。
她推門進去,裏面有人。
季廷站在熱水機前,正在接水。
聽到腳步聲,他側頭看了一眼。
見是孟韞,動作微微一頓。
孟韞也頓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
孟韞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垂下眼,拿着保溫杯準備擦肩而過。
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目光落在前方白色的牆壁上,聲音很輕:“季廷,他怎麼樣?”
季廷手裏的水杯接滿了,他沒有馬上拿走。
水漫過杯口,溢出來,沿着杯壁淌下去,在地磚上匯成一小灘。
“您問的是誰?”
季廷的聲音不鹹不淡:“是賀雲川賀總,還是賀忱洲賀部長?”
孟韞的手指收緊。
心裏像是有根刺,紮在那裏,一碰就是一陣悶痛。
孟韞沒說話。
她知道季廷是有怨言的。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或者更長。
季廷嘆了口氣。
“聽說你一走賀部長就倒了。
醫生說是積勞成疾、急怒攻心。”
孟韞沒說話,眼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滴落在手背上。
季廷看到她哭,神色微微動了一下。
到底不是什麼鐵石心腸的人。
他轉過身去:“賀部長在8樓,806。
您若是有心,去看看他吧。”
孟韞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下臉。
然後擰開保溫杯的蓋子開始接水。
……
孟韞提着保溫杯往回走。
腳步比來時要慢得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沒有實處。
她的腦子裏全是季廷說的話。
積勞成疾、急怒攻心。
鼻子又是一酸,她用力咬住了嘴脣。
走廊拐角就在前面,她低着頭走得太急,幾乎是在轉過去的瞬間就和對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她下意識往左邊讓,對方也往左邊讓。
她往右,對方也往右。
“對不——”
孟韞抬起頭,話卡在了喉嚨裏。
站在她面前的,是賀忱洲。
他穿着醫院的病號服,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開衫毛衣、
大概是因爲出來的急,衣服的釦子都沒來得及扣好,領口鬆鬆垮垮地敞着,露出鎖骨下面一截蒼白的皮膚。
他的臉色很差。
比孟韞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差。
看來是真的傷身。
孟韞錯愕:“你怎麼在這裏?”
賀忱洲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孟韞手裏那隻保溫杯。
他的目光從保溫杯移到孟韞臉上,又從孟韞臉上移到她身後——他來的方向,走廊盡頭,VIP房間的專屬。
不用說,孟韞是給賀雲川打熱水。
他有種預感。
孟韞正一步一步走進賀雲川的陷阱裏。
走廊裏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的下頜微微收緊,顴骨下方的肌肉繃出了一條冷硬的線條。
他沒說話,但是氣壓駭人。
孟韞竭力冷靜:“你還好嗎?”
賀忱洲:“不好。”
“哪裏不好?”
“哪裏都不好。”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
孟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賀忱洲靠在牆上,抽出一支菸。
彈開打火機的蓋子,一簇火苗即將觸碰到菸絲。
孟韞從他嘴裏拿掉煙:“別抽菸了行嗎?”
賀忱洲咂摸了一下,把打火機捏在手裏。
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着:“我說了,讓你等我。
給我時間查清你母親的事。
我既然說出口就一定給你交代。
你爲什麼不等我?”
孟韞垂下眼瞼,沒說話。
“你不信我?”
“不是……”
“不是?”
賀忱洲一聲嗤笑,“那是爲什麼?
就因爲賀雲川說我有罪,你就真信了?”
“不是。”
“不是?那難道你是眼巴巴跨越幾百公裏來醫院伺候人嗎?”
他病着,心裏有氣,嘴不饒人。
孟韞垂下手,沒說話。
賀忱洲提高音量:“說話啊!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