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紫陌走後,無力地趴在稻草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她的雙眼清澈如同琥珀,卻難掩痛楚之色。
夏笙花啊夏笙花,你爲什麼不能再出息一點?
寂靜的柴房裏,除了苟延殘喘的她,再沒有旁人在,嚴紫陌走得乾脆,上過藥的地方從一開始的冰涼轉爲火辣辣的痛,夏笙花抬手摸摸自己的額頭,臉上燒得厲害,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大概是發燒了吧?
她緩緩轉過頭去,看着頭頂上空只有半尺見方的小天窗,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起數個月前,尚且沉浸在愛戀之中的一切。
大紅綢緞,綾羅珍寶,鏡中所見,無一不是喜氣洋洋的硃紅色,就連自己平時顯得有些偏黃的膚色看起來,也是那樣的喜氣。
“將軍!別照鏡子!不許照!不許照!聽到了沒有!”夢兒火急火燎地捧着珠花和鳳冠從外面衝進房間,長公主正翹着腿坐在一邊嗑瓜子,聞言豎起眉毛來衝着夏笙花一通大吼,“妝還沒化完你照什麼鏡子!不許照!”
夏笙花訕訕地把銅鏡轉了個個兒,一臉尷尬地笑,癸真帶着幾個侍女正架着她上妝,補粉的補粉,搽胭脂的搽胭脂,怎一個手忙腳亂了得!
她纔不會說鏡子裏面那個臉白得像白無常一樣的女人就是自己呢那張被白粉蓋得像被馬車碾過一樣的餅臉,還有那刻意塗成櫻桃小嘴的樣子組合起來,怎麼都跟皇上面前的某大紅人福某像是一個模子裏面倒出來的一樣。
這大喜的日子啊,弄得好像人間煉獄一樣是爲哪般?夏大將軍嘆口氣,感到頭皮一陣刺痛,天啓的規矩,女兒家出嫁是先上妝再梳頭,梳頭梳三遍,寓意新婦出嫁順順當當,“一梳梳到尾!”手上暗地用勁,把夏笙花的頭當拔蘿蔔一樣地梳頭,倒不見夏笙花有什麼反應,反倒是手上咔嘣一聲,上等紫檀木梳在癸真手裏斷做兩截
“大小姐你頭髮打結敢再厲害一點嗎?”癸真忍着怒意問道,倒不是因爲別的,她頭髮梳不通,這是大大的不吉啊!
“癸真你退下,這個時候,當然該由本宮來!”長公主丟下瓜子,拍拍手上的渣子,捲起袖子大步流星到夏笙花面前,柳眉擰起,瞧着夏笙花的雞窩頭,深吸了一口氣,“來人啊拿把銅的來。”
夏笙花默默無語地看着自己親孃那要生生拽下自己一一層頭皮的架勢,真的覺得今天就算是自己的大喜日子,她也可能沒辦法活着出去了
“師妹啊,我好像聽到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啊?”大廳裏,夏無月正在品茗,雖然他是個道士,但這畢竟是家裏**喜,他還是很應景地穿上了深紅的吉服,坐他身邊正在和花生較勁的孫止聞言,抬起頭來仔細聽了聽,“大概,是什麼東西斷掉了吧?”她是做客的,但因爲是上賓,穿得也相當閃亮,妃色的衣服上刺繡着淡金的蝴蝶,雖說人顯得瘦弱了點,卻絲毫不減喜氣,夏將軍成親,她能喫到的東西也會相應增多,真是好啊。
“師妹,你要不要去瞧瞧?我怕孃親把笙花折騰死啊,她這個人向來不喜歡麻煩。”夏無月一邊逗着懷裏的方茹一邊問道。
孫止聽罷,雖然對成親這樣的大喜事覺得沒有什麼好湊熱鬧的,但還是抓起一把花生揣兜裏,朝着夏笙花住的地方進發。
夏笙花昏昏沉沉被長公主扯着頭髮梳,她換了一把黃銅的梳子,雖然頭髮是梳成了,梳子也彎成了弧形,“不準睡覺!趕緊給我醒醒!”
“孃親,我困”夏笙花無奈道,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被夢兒從牀上挖起來帶到浴池裏面過水,清水過兩遍,香湯過兩遍,最後再薰香,她什麼都沒喫,空着肚子洗完澡沒暈已經很不錯了,現在居然還不讓她睡覺!
天啊!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睡什麼覺!晚上留着對付你的小白臉去吧!趕緊給本宮清醒過來!”長公主拽着夏笙花脖子上層層疊疊的衣領大力搖晃道。
夏笙花被晃得臉色鐵青,但是臉上糊着的白粉蓋過了她本來的臉色,使得長公主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不適,繼續按着夏笙花給她挽髮髻上珠花,上鳳冠。
夏笙花戴的這頂鳳冠,是長公主當年出嫁的時候,太上皇斥巨資打造,光是上面鑲嵌的珍珠就是世上罕有的巨大,更別提這頂鳳冠是用純金編制,少說也有六七斤,這麼壓在頭上一整天,真是虧了當初長公主有這能耐戴上一整天了。
“孃親,你真是厲害啊!”夏笙花被鳳冠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只能勉強把眼珠子抬起來看長公主,難怪都說成親的新婦最嬌羞,恐怕不是因爲真的嬌羞,而是因爲頭上戴的東西太重了,壓得人抬不起頭來纔會顯得嬌羞啊!
“那是,本宮當年跟你爹大婚,轎子繞着皇城走了三圈,足足走了一整天,風頭壓得那會兒的姑娘都不敢再嫁人了,這頂鳳冠,本宮那時候戴了何止一天,你爹跟人家拼酒到半夜,本宮等他到半夜才摘下這鳳冠,你爹那會兒,還誇本宮戴上這鳳冠美死了呢!”
“果真如此?”夏笙花聞言頓時來了精神,倒不是因爲戴上這鳳冠真的會變美,而是因爲嚴紫陌會說自己美,女爲悅己者容,若是嚴紫陌有可能爲了這個誇上自己一句,就是這鳳冠有十多斤重,她也非戴不可。
女人有時候,在某些方面的爆發力還是很強悍的。
“是啊,老爺誇完公主好看之後,替她揉了大半晚的天靈蓋,鳳冠太重,公主的腦袋上頂出倆大泡呢!”癸真插嘴道。
“癸真!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趕緊把這鳳冠給她戴上!”長公主聞言,臉都黑了,襯得她今天髮髻上兩朵天竺葵越發嬌豔動人。
癸真撇撇嘴,把鳳冠給夏笙花戴上,然後拍拍手,拿着壓成片狀的胭脂給長公主,“公主,你來吧。”
長公主點頭,拿着那枚胭脂,給夏笙花嘴脣上抹了點水,讓她抿一抿。
夏笙花雖然早就做好了承重的準備,但是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重,這頂鳳冠,加上頭上的髮髻,她別說是抬頭了,脖子不被壓斷已經很不錯了!
勉勉強強張開嘴,抿了一下,夏笙花想嘆氣,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到戴着這頂鳳冠,騎着高頭大馬去玉樓把自己未來的夫君接出來。
戴着這玩意兒不要說是上馬了,就是出個門都很困難啊!
“夏將軍,你打扮完了嗎?”孫止出現在門口,看見垂着腦袋坐在繡墩上的夏笙花,微微歪了一下腦袋,“怎麼看上去垂頭喪氣的?”
長公主昂起頭來,感同身受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大概,是太重了點。”
“這不是一般的重啊!孃親!”夏大將軍受不了地大吼道。
孫止抬手拄腮,連花生都忘了喫,蹬蹬蹬走到夏笙花的身邊,仔細觀察着繞了一圈,視線集中在那頂天下無雙世上唯一的華美鳳冠上,點了點頭,“這頂鳳冠少說也有這個數了吧?”比了比兩隻手。
癸真點頭,孫止做了一個惋惜的表情,“那難怪將軍扛不起來了,她平常連發髻都不梳,一下子頂這麼重的東西,待會上馬迎新說不定就把腦袋給折了,紅事變白事,喜事變咳咳,讓貧道來想個辦法吧。”
於是夏大將軍戴着這頂閃閃發光的鳳冠出門的時候,驚得夏無月連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她戴着這麼重的鳳冠沒事?”夏無月問道。
孫止聳聳肩,繼續剝花生喫,“頭冠裏面放了符,只要她不拿出來,就不會覺得重了。”
“師妹,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東西?”夏無月疑惑地問道。
孫止顧左右而言他,“誰叫你平時不夠上進,這都是看書學來的,多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呢!”
“屁!平時你根本只有下山去買喫的!我怎麼就沒見過你看書了!”夏無月又好氣又好笑道。
夏笙花和嚴紫陌的親事,雖然門不當戶不對,雖然並不怎麼被人看好,但還是如火如荼地,出人意料順當地成了。
她的身份高貴,所以嚴紫陌和她成親,並非嫁娶,而是入贅,夏笙花本來就是個武將,嚴紫陌就十分順其自然地,如了大部分人的願,像個姑娘一樣由夏笙花親自來迎娶。
雖說按照正常禮法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夏笙花這根高枝,還真的只有這樣才能攀了。
夏大將軍頭上戴着鳳冠,身上穿着華麗的吉服,騎着老傢伙,領着浩浩蕩蕩的禮隊到了玉樓門前。
夏元帥站在門口,身後是同樣穿着吉服的嚴紫陌,頭一次,除卻所有外人,嚴紫陌穿着光鮮站在世人面前,微笑着看着在馬上的夏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