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盼兒是個行動派,汪知意給她打完電話的第二天,她就坐車來到了鎮上,還打包着自己的行李。
她沒有退路。
小弟結了婚,家裏已經沒了她住的地方,住在姐姐那裏也不是長久之計,她手頭也沒多少存款,之前的工資都是交給家裏一半,自己留一半,除去日常的開銷,工作兩年多,存下來的錢連支付半年的房租都困難。
與舞蹈相關的工作又少之又少,潘子斌手伸得長,和人都打過招呼,把她的路都給堵死了,汪知意的這通電話無異於是遞給了她一根救命稻草。
當初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小鎮上玩兒,就有些喜歡這裏,山清水秀,天藍雲闊,人也淳樸熱情,所以有些緣分命中早已埋下,只是當時不知。
汪知意白天要上班,是封誠去車站接的人。
陸敏君和汪大夫原是想讓方盼兒住在家裏,反正家裏房間也多,她一個姑孃家在這裏又人生地不熟,住在家裏還能方便照應着她些,不過汪知意多少瞭解些方盼兒的性子,怕住在家裏會讓她不自在。
封慎廠子這邊的宿舍正好還有空餘的,單獨的房間,還能洗澡,平時喫飯可以在食堂,石頭嬸兒的手藝很好,一週七天做的菜都不會重樣兒。
最重要的是安全,男女宿舍是分開的,女生宿舍裏雖然住進去的人還不多,但封慎已經在樓下安排了二十四小時值守的門衛,外人是進不去的。
方盼兒在電話裏聽汪知意說完情況,再滿意不過,她上面還有兩個姐姐,打小就是她們三個擠在一間小屋裏睡上下鋪,就算是工作後,在劇團裏住的宿舍也是四人一間,她長到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自己住過一間房,這讓她對後面的生活又多了些期待。
汪知意從幼兒園下班後就趕來了工廠,幫着方盼兒一塊兒把房間都規整利落。
都弄好,方盼兒又抓緊時間去洗澡,她今天又是坐車又是收拾,出了一身的汗,總不能就這個樣子去汪家喫飯。
汪知意不想她着急,藉口有點事情要去封慎辦公室一趟,好讓她能安心洗。汪知意出了宿舍樓,卻沒有往前面辦公樓的方向走,他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她去了會擾他分神。
她只在廠區裏慢慢溜達着,開春的時節,冰融霜散,綠意萌芽,這裏到處也是欣欣向榮的景象,一期的廠房全都裝上了機牀,二期的廠房也快要封頂,通往廠子的路也開始了翻修,河上要架的橋已經打好了樁。
汪大夫每天遛彎鍛鍊,總會來廠子這邊轉一圈,每次回去都要感嘆一句,這進度是真快,一天一變樣。
進度越快,用到錢的地方就越多,賀家和宋家的人都來登過門,說是想要給他的廠子投錢,但他都一口回絕了,她私心也不想和賀宋兩家有太多牽扯,可又擔心,萬一銀行的貸款這次還批不下來要怎麼辦。
不過他的一句話又解了她的擔憂,他說,只要主動權還握在自己手裏,所有的困難就都是暫時的。
好像再大的事情到了他這兒,他都有泰山崩於前而不亂的淡定和從容,不知道是不是受他的影響,她愛胡思亂想的毛病近來好像都好了不少,車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是沒有路,照他那個性子,大概也會讓他給踏出一條路來。
汪知意雙手抄着口袋不知不覺地就溜達到了廠區,遠遠看到廠區那頭的一行人,又慢慢停住腳。
看這陣仗像是有什麼人過來視察,他陪着一位領導模樣兒的人走在最前面,汪知意眼裏看不到旁人,目光完全找在他身上,有些出神。
他早晨出門的時候,她還沒醒,她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穿,白襯衫搭配黑色中山裝,胸前還彆着一枚紅色的徽章,身上凌厲的悍氣收斂了些,多了幾分沉穩嚴謹的剋制。
他在外面跟在家裏......完全是兩個樣子,在外面總是這樣肅着一張面孔,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讓人看不透摸不到他的心思。
可到了家裏,他的笑就會很多。
她喝水喝到下巴上,他要笑。她懵頭懵惱地起牀,走路撞到他背上,他要笑。她和小白比賽看誰跑得快,比輸了,他也要笑。
好像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能讓他笑一笑,他們要是有了寶寶,不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應該都愛笑。
至少,在親近的人面前,是愛笑的。
這樣想着,汪知意的眼睛不自覺地彎了彎。
迎面走來了一個小夥子,看着汪知意眼都看呆了,一時都有些恍惚,以爲是仙女誤落凡間。
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最直白熱烈無所畏懼的時候,他當即停住腳,對汪知意展顏一笑,陽光帥氣的面龐露出兩個小酒窩,最能招到姑孃的喜歡。
他禮貌道:“你好,我是咱廠子新來的技術,我叫陸超。麻煩問一下食堂在哪兒,我今天頭一天報到,對路還不是很熟。”
那他應該是封三哥的師弟了,汪知意知道廠子裏最近新到了幾個大學生,是三哥從他們學校挖過來的。
食堂的位置確實比較偏,汪知意仔細給他指路,超目不轉睛地看着她,至於汪知意說了什麼,他一個字兒都沒聽進去。
封慎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又定住,黑眸微微眯起,面色平靜。
落日的餘暉鋪滿天,年輕的姑娘和年輕的小夥子站在霞光裏,這一幕怎麼看怎麼好看………………
又刺眼。
封慎身旁的榮正看一眼突然停住話頭的人,又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的夫人比他也要小將近十歲,他最懂這種被偷家的滋味兒,這才哪兒到哪兒,等過了四十,那危機感纔是一天重過一天。
他拍上封慎的肩,笑道:“快去吧,把人帶過來,讓我也見見,你嫂子都要快好奇死了,到底是什麼樣的姑娘能讓你心甘情願地被收了。”
心甘情願被收的遠不止他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就跟青翠的韭菜一樣,割掉一撥,一撥又起,根本割不完,封慎目光不離她臉上的笑,壓着腳步,走得不緊不慢。
他又不是什麼青瓜蛋子,實在沒必要因着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急哄哄地喫醋,他的年紀擺在這兒,氣度也該擺在這兒。
陸超問完食堂,又詢問廠子周邊的情況,在哪兒可以買到日用品,鎮上的診所在哪兒,有沒有好喫的飯店餐館,心裏在默默地盤算着,等問到最後,作爲感謝,順勢邀請看看,有沒有共進晚餐的可能。
汪知意猜到這個陸超應該是把她當成了廠子裏的同事,她也沒多解釋,只一個又一個地回答着他的問題,他是封三哥的師弟,她自然要多些耐心和照顧。
封慎人還沒走到跟前,離着還有三米遠,已經開口叫了人:“幺幺。”
汪知意聞聲轉過頭,這纔看到他,眼睛彎得比對着陸超要深上許多,笑就那樣明晃晃地進到眼底:“你怎麼過來了?”
封慎步伐平穩,幾步走到她身邊,一手牽住她,回道:“看到你就過來了,”另一手抬起給她順了順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又問,“你朋友都安排好了?"
汪知意點頭:“三哥做事好細心,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封慎話說得不經意:“他大嫂的朋友,他不敢不細心。”
汪知意又笑,看來他還不知道三哥的那點小心思。
陸超在邊上已經看傻眼了,雖然他還沒和封慎正式打過照面,可上午封師兄領着他們轉廠區的時候,幾個人從辦公樓下來,封師兄遠遠地給他們指了一眼誰是廠長,他視力不算差,要是他沒看錯,眼前這位不就是封師兄的大哥,他們的封廠長。
封慎像是纔看到陸超,目光落到他身上,隨意打量一眼,淡淡問:“陸超是吧?”
陸超登時站直立正,不知道封廠長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腦袋發懵地回:“是,封廠長,我就是陸超。”
封慎道:“我們這裏氣候偏乾燥,不比你家那邊,還適應嗎?”
陸超緊張回:“適應的,我們家現在雖然住在福州,但我爸媽都是北方人,我小時候跟着他們工作的調動在好幾個地方待過,我適應能力很強。”
封慎眉頭微皺着,耐下性子聽他說完,又道:“不是去食堂喫飯?快去吧,去晚了飯就涼了。”
陸超忙不跌地點頭回好,轉身就要跑,剛邁出一步,想起什麼,又回身,對封慎深鞠一躬:“封廠長再見!”
話音剛落,人就已經撒腿跑遠了,他一眼都沒敢再看江知意,封師兄好像是說過他大哥已經結婚了。
他爲什麼進廠的第一天就闖了這麼大禍,不過這封廠長不是已經三十多了,那姑娘看着頂多不過也就二十,兩人的年紀差得這麼多?
汪知意看陸超跑得慌張的樣子,都怕他一個不小心會跌倒在水泥地上,她仰起頭嗔身旁的人:“你嚇唬他幹嘛?人就問個路。”
封慎不承認:“我有嚇唬他?”
他是沒嚇唬人,可他臉一沉下來,就兇得要死,誰還敢跟他說話,汪知意衝他皺皺鼻子,嘟囔哼道:“你以後乾脆把我栓你身上得了。”小氣鬼一個。
封慎不由笑,語氣認真,像是真的在琢磨這件事:“我倒是想。”
汪知意抬腳想踢他,可他這樣一身中山正裝,微彎着腰,站在她面前,天上絢麗的晚霞進到他含笑的黑眸裏。
實在是......有些好看得過分。
封慎看着她,黑眸微動,心道,她喜歡他今天這樣的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