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盼兒最厭煩在大街上和人拉扯,乾脆連包都甩給潘子斌,轉身就走,潘子斌一把拽住她的衣領,把人給扯了回來,方盼兒踉蹌一下,對上他眼神裏的陰寒,那天的記憶又浮上來,她身體一僵,又昂起下巴,冷冷盯着他:“你再打我一下試試。”
潘子斌被她這個樣子又激出了三分火氣,她以爲自己是誰,不就在氣頭上拿手劃拉了她一下,他都來給她低三下氣地道歉了,她還不依不饒,他真的是慣得她,潘子斌拽着她的衣服要把她塞進車裏,打也得回去再打。
他一米八幾的個頭,方盼兒那點力道根本掙不開他, 她張嘴要喊救命, 潘子斌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又跟圍觀的人解釋:“沒事兒,我自己媳婦兒,跟我鬧脾氣了。”
圍觀的人一聽是兩口子的事兒,也都歇了想要阻止的心思,兩口子的事兒最不好管,管來管去最後沒準兒還落個裏外不是人。
方盼兒是真的有些慌了,她沒想到潘子斌在大街上就敢這樣胡來,她死死抓着路邊的一棵樹,潘子斌又來掰她的手,方盼兒都要絕望了,這時從人羣中大步流星地走來一人,抬腳就踹到潘子斌的腿上,潘子斌被踹得眼前一黑,也鬆了鉗着方盼兒的手。
後一步趕過來的汪知意上前扶住方盼兒,仔細看她:“你沒事兒吧?”
方盼兒乍一見到汪知意,眼眶都泛了紅,又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脆弱,竭力忍住,勉強對汪知意笑笑,搖頭說沒事兒。
封誠掃過方盼兒那雙霧濛濛的眼睛,怔了下,又不着痕跡地轉開視線。
潘子斌緩過膝蓋上那陣鑽心的疼,指着封誠罵:“我草!你誰啊?!多管什麼閒事兒?!"
他盯着封誠這張小白臉兒,突然反應過來什麼,惡狠狠道:“好啊,盼兒,我就說你怎麼死活要和我分手,你這是已經找好下家了,他比我強在哪兒,就讓你這麼迫不及待。”
方盼兒看着潘子斌這副嘴臉,心裏湧上些悲涼,什麼溫良恭儉的大院兒子弟,全都是假象,她怎麼就被矇住了眼,浪費了兩年的時間在這種人身上。
封誠不等方盼兒說什麼,慢悠悠地回潘子斌:“你可真是會自取其辱,有眼睛的都能看到,我比你高,比你有張好看的臉,還比你年輕,你說我比你強在哪兒。’
潘子斌氣得脖子都粗了一圈,可他也自知打不過封誠,只打嘴仗:“好好好,你們給我等着!這事兒不可能完。”
他撂下狠話,甩上車門,揚長而去。
方盼兒強撐着的一口氣這才卸下來,她歪靠在汪知意身上,抱歉又擔憂地開口:“對不起,應該給你們惹麻煩了,他們家不是很好惹。”
封誠笑了,無所謂道:“沒事兒,我也沒那麼好惹。”
一直沒說話的汪知意看着封誠,眨了眨眼,三哥今天好像有些神氣呢。
封誠那點小心思被看透,他撓了撓自己後腦勺,又對汪知意不好意地笑笑,他怎麼覺得大嫂和大哥越來越像了,他心裏在想什麼一點都瞞不過他們。
方盼兒驚魂一場,心神始終定不下來。
汪知意知她性子要強,別的也不多問,只道:“你還住宿舍嗎,我們順路送你回去?”
方盼兒搖頭,當初她在劇團能夠轉正,是潘家在背後使了,現在她和潘子斌分手了,她不願再受潘家的好處,也就從劇團離了職,房子還在找,她這幾天暫住在姐姐家,但她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想讓姐姐看到,省得她擔心。
她又撐起些精神,對汪知意道:“我沒事兒,你們來城裏是不是有事兒要辦,別耽誤了你們的時間,今天的事情真的是謝謝你們了,回頭我去你們鎮上找你玩兒,請你喫飯。”
汪知意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回道:“我來城裏是要買些東西,你要是有時間的話,能不能陪我一起逛一逛,我三哥待會兒有事情要辦,只我自己逛也挺沒意思的。”
方盼兒眼眶又是一熱,她握上汪知意的手,點頭道好,心裏有說不出的感激,她現在確實不想一個人待着,有個人陪陪她也是好的。
封誠將汪知意和方盼兒送到商場,又把大哥大留給汪知意,就開車走了,他本想着速戰速決,早點把事情辦完,這樣還能早點回來給大嫂提提東西,結果對方拖拖沓沓,一個小時能辦完的事情,愣是折騰了快三個小時。
等事情辦完,封誠找了個電話亭給汪知意打電話,問她們現在在哪兒,聽到電話那頭報出的名字,他都愣了下,以爲自己聽錯,等他火急火燎地趕到大嫂說的曉燕歌舞廳,推開包廂的門的那一瞬間,他的腿都有些打軟。
方盼兒在臺上正鬼哭狼嚎地唱着歌,旁邊一左一右還有兩個男生在陪唱,茶桌上擺滿了喝空了的啤酒瓶子,汪知意坐在沙發上,一左一右也坐着兩個白淨的小男生,雖然兩個人都離着大嫂有八丈遠吧,可這對封誠來說,跟天塌也沒差了。
就是隻公蚊子圍着大嫂嗡嗡兩聲,大哥都不樂意,要是讓大哥知道了今天的事情,他的這條小命也就算是徹底交待了。
唯一讓他慶幸的是,大嫂沒有喝醉,不然一會兒見到大哥,紙裏根本包不住火。
不過封誠現在慶幸得有些過於早了,汪知意不是沒喝醉,她是喝醉了外人也不太能看得出來。
其實汪知意一點酒都沒喝,別說喝酒,自打進了這個歌舞廳,她連一口水都沒喝過,出門在外,她的警惕心比誰都強。
是剛纔喫飯的時候,方盼兒知道她愛喫辣,點了一道店裏的招牌,香辣啤酒蝦,味道很好,汪知意就多喫了些。
她自己都沒察覺出她現在醉了,她的意識挺清醒的,就是頭有些暈乎,她還清楚地記得待會兒要去車站接封慎,他去京裏辦事情,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相比之下,方盼兒的酒量要比汪知意好太多,那麼多瓶啤酒進了肚子,她藉着唱歌大哭過一場,又抱着垃圾桶吐了一場,酒勁兒就全都散乾淨了。
從歌舞廳出來,又將方盼兒送回家,分別之際,方盼兒伸手抱住了汪知意,她們之前做了快兩年的同事,交情實在不算多。
這一下午的時間,說是要她陪着逛街買東西,其實都是汪知意在陪她,陪她喫飯喝酒,陪她到歌舞廳發泄胡鬧,她一句都沒有多問她和潘子斌的事情,只是單純地想讓她開心些,方盼兒都有些後悔,之前在劇團的時候,沒能和她多些交往,她們該早些成爲朋友的。
送方盼兒上了樓,汪知意纔敢讓自己腦子裏緊繃着的那根神經放鬆下來,她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進歌舞廳,但盼兒想去,汪知意能感覺她心裏大概有很多難過,也就壯着膽子陪她去了,好在那家歌舞廳的老闆和方盼兒認識,是方盼兒的乾姐姐,汪知意多少放心了些。
老闆相當熱情,不但給她們安排了最大的包廂,全場免單,送完果盤又送酒,還叫了幾個男生進包廂。
汪知意看到那幾個男生進來的時候,心裏是無比震驚的,不過老闆很淡定,方盼兒很淡定,她也就裝得面上很淡定,像是也見到過不少這樣大的場面,其實心裏慌着呢。
好在那些男生們都很規矩,她說不需要他們陪,他們就遠遠地坐在沙發兩端,不會上前打擾。
她又擔心喝醉了的方盼兒,剛纔在包廂,她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方盼兒,就怕陪在方盼兒旁邊兩個的男生有什麼越界的行爲,她好能及時制止。
現在大腦一放鬆下來,頭上的暈乎勁兒也就更多了,她拿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對封誠道:“三哥,今天去歌舞廳的事情就不要跟你大哥提了。"
她現在雖然腦袋昏沉,也知道這事兒要是讓他知道了,她肯定沒有好果子喫。
封誠本來一路上都在猶豫待會兒要不要跟大哥坦白,不過大嫂既然都這樣說了,那他肯定要聽大嫂的,別看大哥在外面厲害得很,在家裏,大嫂纔是老大。
叔嫂兩人祕密達成統一戰線,自以爲能瞞天過海,但封慎一上車,就察覺出了不對勁兒,她喝醉的樣子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他一眼就能看出。
封慎抬手碰碰她紅撲撲的臉蛋兒,問道:“喝酒了?”
封誠心裏正發虛得厲害,他急着搶答:“大嫂碰到之前劇團的同事了,一起喫了頓飯,喝了些酒,大嫂喝得不多,我都在旁邊看着呢,你就放心吧大哥。”
他的話多且密,封慎在後視鏡裏看他一眼,封誠心頭一哆嗦,馬上閉上了嘴,專心開自己的車,再不多說一句,老祖宗不會騙人,言多必失。
與封誠的慌亂不同,汪知意看着很淡定,她不着痕跡地轉開話題:“你怎麼又瘦了些,這幾天都沒有好好喫飯嗎?”
封慎攥住她的手,捏在掌心,回道:“飯沒少喫,就是有些認牀,沒怎麼睡好。”
有些話聽在外人耳朵裏像是閒話家常,可夫妻間總有些不能爲外人道的私密話,汪知意聽出他的話外因,臉有些熱,在封誠看不見的地方,她挨着他的腿歪過來,重重地撞了他的膝蓋下。
封慎脣角彎了彎。
他一笑,汪知意的腦袋又多些暈乎,她歪頭靠到他的肩上,不肯再跟他說話了。
封慎低了些肩,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問:“都買什麼了?”
汪知意閉着眼,懶懶回:“買了好多呢,給爸買了件開春穿的夾克,給媽買了一條金項鍊,她自己新做了條裙子,等過兩天靜雅姨家辦喜事兒,她穿那條裙子再搭配着這條金項鍊,去喫喜酒正好。”
她人有些迷糊,話在不知不覺中也就多了起來,想起什麼,又道,“還給你買了生日禮物。”
其實今天來城裏,主要是來給他買生日禮物的。
駕駛座的封誠頓了下,這才意識到什麼不對,昨晚大嫂還特意囑咐他,今天進城給大哥買生日禮物的事情要先保密,大嫂怎麼自己先說出來了,大嫂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可他也不敢在後視鏡裏確認,怕再得他大哥的一記眼刀,心裏的忐忑又多了些,大嫂去歌舞廳的事情現在更不能讓大哥知道了,否則他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封慎看着她身旁的袋子裏滑落出來的紙巾盒,黑眸眯起些,後座光線昏暗,可擋不住他視力好,他拿過那個紙巾盒看了看,又將紙巾盒重新塞回袋子裏,隨意問道:“你還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汪知意含糊道:“本來我沒想起來,還是汪大夫昨天提醒我了。”
封誠忍不住想扶額,現在他能確定了,大嫂是真的醉了,這怎麼把大實話全都說了出來。
封慎揉捏着她的手,繼續套話:“給我買的什麼生日禮物?”
汪知意頭抵着他的頸窩蹭了蹭,嘟囔回:“買了一塊兒手錶,那些好的手錶真的好貴呢,有的都能頂上我好幾年的工資了,我挑了一塊兒不算太貴的,但我覺得很適合你,你應該會喜歡。”
她說着話,睜開些眼看他,烏黑的瞳仁裏壓着些晶晶亮的光。
封慎黑眸微動,要是沒有封誠那個電燈泡在,他現在肯定要抱住她親上一親,他低聲道:“你買的我都喜歡。”
汪知意彎眼笑,其實她還買了一件別的禮物,手錶他會不會喜歡她不太確定,這個他肯定會喜歡。
他這陣子尤其辛苦,這個月在家找共都沒待上幾天,一直都在外面跑,這次一走又是一個星期,賀清巖雖然進去了,重新申請銀行貸款的事情到現在還是沒有消息下來,他嘴上不說,她知道他頂着好多壓力,她想盡可能地讓他開心些。
封慎捏捏她的手,在她耳邊道:“現在先別對我笑了。”
汪知意睫毛顫了下,又閉眼靠回到他的身上,腳踩着他的鞋,碾了上去,終究不捨得太用力,皮鞋也是她給他買的,貴得很,他才穿一次,不能踩壞掉。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很小,封誠想讓自己當聾子,可架不住耳朵的好奇心旺盛,它自己就支棱了起來,他的車速也慢了下來,路邊騎自行車的大爺都要超過他了,後面的車也按他的喇叭。
封慎皺眉看他,封誠忙踩下油門將車速加上去,天黑車少,路還算順暢,四十多分鐘的車程讓他在半個小時內就給開到了。
汪知意在東院下的車,她要把給他的生日禮物放在他們自己院兒,封慎去西院跟丈母孃丈母爹打過招呼之後,直接叫住想要偷摸開溜的封誠。
封誠開溜不成,只能挺直着身板站立在院子中央,封慎將人叫住,也不開口說話,只慢條斯理地卷着襯衫的袖子。
農曆二月末的天氣,正是倒春寒的時節,封誠等得都出了一腦門的汗,他根本不需要封慎再逼問什麼,自己就乖乖招認了,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一五一十說了個乾淨,嘴還比腦子快,末了又添一句:“那倆人離大嫂有兩米遠呢,也就給大嫂倒倒水什麼的,就跟服務員差不多。
封慎眉心微蹙,還兩個。
封誠說完就有些想打自己的嘴,幹嘛要多添這一句,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了,他乾脆反將回去一軍:“大哥,你難道還不相信大嫂嗎?要是讓大嫂知道你這麼審我,她心裏指定會有疙瘩。”
話音還沒落,封慎已經抬腳踹了出去,幸虧封誠一溜煙跑得快,要不然他的屁股都要不得了。
汪知意還不知道封三哥已經背叛了他們結盟的統一戰線,她把衣服放到衣櫃的最底下藏起來,又將手錶放到牀頭櫃裏,等明天他生日再拿給他。
都收拾好,又去洗澡間給浴桶裏放上水,等他待會兒過來就能洗上熱水澡,汪知意拎起剩下的袋子要回西院,沒走兩步,看到袋子裏的紙巾盒,愣了下,她將紙巾盒拿出來。
上面赫然寫着【曉燕歌舞廳】五個大字。
汪知意發懵的腦袋都有些恍惚了,一時沒想出這個紙巾盒怎麼會跑到她的袋子裏,想了好一會兒纔算理清楚,在歌舞廳,方盼兒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抱着垃圾桶吐了一場,當時有個服務員拿來一瓶水和一盒紙巾,當時的場面有些亂,她把水遞給了方盼兒,又抽出幾張紙給她,然後就隨
手把這盒紙巾塞到了袋子裏。
她還說要瞞他,這樣明晃晃的證據叫她帶了回來,她都不知道。
汪知意正翻找着打火機想要消滅掉這個犯罪證據,都沒聽見他進屋的腳步,聽到關門聲,才抬起眼,看到他,心裏一慌,下意識地就將紙巾盒背到了身後。
封慎只當沒看到,不動聲色地問:“藏什麼呢?”
汪知意在坦白和繼續隱瞞之間猶豫了一秒,回道:“給你的另一份生日禮物,現在還不能讓你看。”
封慎看着她,脣勾起。
汪知意不知道他在笑什麼,莫名覺出些危險,她攥緊紙巾盒,這下更不要拿出來了。
封慎朝她走過來。
汪知意不自覺地後退兩步,腿碰到牀沿,沒站穩,直接跌坐了下去。
牀顫了兩顏。
她的心也跟着顏了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