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空曠的野地裏,周遭靜寂無聲,落日的餘暉覆着金色的光灑落到車內,汪知意坐在他的腿上,纏吻過的氣息有些喘,她歪頭靠着他的肩,一直回不過神,想到那個賀清巖連滾帶爬地跑走前放出的狠話,又看他。
封慎捏捏她的臉,讓她安心:“他就是隻秋後的螞蚱。”
他平淡的語氣裏有一種毫不在意的篤定,不知道爲什麼,汪知意又有些想親他了,她讓自己打住這個念頭,偏臉去看他的胳膊。
“胳膊沒事兒,”封慎親她脣上的溼,又親她的臉頰上的紅,最後氣息蹭着她柔軟的耳垂,啞聲道:“等後面換一輛好一點的車,我們可以在車裏試試。”
汪知意有些懵懂:“什麼?”
封慎箍着她的腰往下壓,意思明顯。
汪知意明白過來,身上起火,扯着他的耳朵低聲罵:“臭流氓。”
封慎笑。
汪知意捂住他的嘴,可捂不住他烏亮的黑眸,四目相對,他的瞳仁裏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汪知意陷在他專注的目光裏,呼吸有些輕,半晌,她的手移開,脣慢慢貼過去,又咬上他的脣。
封慎眼底的笑又多,大手扣着她的後腦勺,脣張開些,讓她沒有阻隔地進入。
汪知意摟緊他的脖子,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有些事情......大概真的會上癮,不只他對她。
大黑狗懶洋洋地趴在車後座,兩隻爪子捂着兩隻耳朵,睡得安靜,車窗外,晚霞將天空燒成淺淺的粉色,幾隻燕子穿過雲彩飛向遠方,冰凍的河牀在慢慢消融,青草在土壤深處開始萌芽。
春天似乎要來了。
一些流言蜚語也在漸暖的天氣裏悄然滋生。
聚在街頭衚衕口的人們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地議論着什麼,大家嘴裏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汪家女婿那廠子遇到麻煩了,據說是銀行貸款沒給批下來,廠子估計是要黃。
關鍵這還不是最嚴重的,賀宗濤那天在燒烤攤上喝醉了嚷嚷了一通,說是封慎得罪了上面的什麼厲害的人物,人家已經放出話來了,不出一個月,就要把封慎給整死。
賀宗濤那貨雖然經常胡咧咧吧,但銀行沒給封慎的廠子批貸款好像確有其事,這消息還是在銀行工作的人傳出來的,總不能有假。
再者,那天和賀宗濤一起喫燒烤的那幫人,死活沒從賀宗濤嘴裏套出封慎到底得罪了什麼厲害人物,依照賀宗濤那尿性,都能讓他咬死都不說,那人應該大有來頭,這事十有八有是真的。
有人不免慶幸:“幸虧前兩天我兒子去封慎那廠子裏應聘,沒應上,我還真以爲敏君打着燈籠給自己閨女找的女婿是有多大的本事,鬧了半天,就是傳得熱鬧,也就有個長相。”
有人又着急,哎呀呀,沒要你兒子,要了我兒子啊,不行,我現在就去廠子裏把我兒子給叫回來,這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兒,可別讓我兒子再沾上一身騷。
那人說完就往河東頭走,像是一秒都多等不得。
又有一男人插進話來,壓着聲音道:“幺幺也是命不好,這才結婚多長時間,就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們說她是不是出生的時候八字裏就帶災,所以當初她那親生爹孃纔沒要她,現在又把這災帶給了封慎。”
在一旁聽熱鬧的白吉芳沒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說的都是什麼狗屁的話,男人家別出個什麼事兒,但凡出個屁大點的事兒,都能想出點名頭賴到女人頭上。
她拿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對那男人道:“你們男人要是四十還沒到,前列腺上就有了毛病,那纔是你們媳婦兒的命不好,其他的,無論你出什麼事兒,都跟你們自己媳婦兒的命沒半點關係哈。”
那男人一噎,臉漲紅,想反駁,又怕說多了會顯得自己心虛,他就說他那天偷摸去醫院檢查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看着他,該不會就是這白吉芳吧,不然她怎麼知道他前列腺上有了毛病。
其他幾個婦女一聽白吉芳的話都哈哈大笑起來,白吉芳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呵呵了兩聲,熱鬧聽夠了,也不想再跟她們多說什麼,藉口要回家做飯,扭頭就回了衚衕。
這幾個都是過年那些天去汪家去得最勤快的,白吉芳最看不上她們幾個,別看屁股一個比一個大,要論會見風使舵,沒人能比得上她們。
白吉芳回到家,家裏那祖宗正翻箱倒櫃地收拾着什麼,櫃子上炕上全是亂七八糟的衣服,她壓着火氣問活祖宗:“你又折騰什麼呢?”
李慶回:“收拾收拾衣服,後天我就去廣州了。”
白吉芳一驚:“你去廣州幹嘛?”
李慶道:“還能去幹嘛,掙大錢唄,你不是嫌我整天在家裏不幹正事兒。”
白吉芳一屁股坐到炕上,沉着臉,沒吭聲。
廣州天高皇帝遠的,他要是真去了,她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他一回,回頭他要是再在那邊娶個媳婦兒,那這兒子不是白養了。
白吉芳悶頭琢磨了半天,最後咬咬牙,開口道:“你別去廣州了,等明兒你去封慎那廠子裏看看,要是人家要你,你就跟着他幹。”
李慶停下手上的動作,稀奇地看他老孃:“您沒聽街上的人說他那廠子遇到麻煩了,我之前說要去他那廠子幹,您死活不同意,說什麼我要是去了,您就得低敏君嬸兒一頭,怎麼現在他廠子要出事兒了,你反倒又讓我去了,我還是不是你親兒子,你咋還把我往火坑裏推呢。”
白吉芳啐他一聲,罵道:“你知道個屁,你腦子又不算夠用,手上的活兒也沒有多靈,之前鎮上那麼些人都爭着要去他廠子裏,你就是進去了,又能算老幾,封慎能看到你?現在不一樣,現在他遇到困難了,你這個時候去,就相當於是下大雪送炭火,等回頭他把這個坎兒給邁過去,他就能把你
當自己人。”
她說着說着又起了急,拿手戳上李慶的腦門:“你這個腦袋瓜子能不能懂這個理兒?!”
李慶樂了:“您是二郎神啊,還是開天眼了?您怎麼就這麼確定他封慎能把這坎兒給邁過去,他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
白吉芳哼了哼,她不是二郎神,她也沒開天眼,不管封慎得罪的是什麼人,但架不住汪家心齊,陸敏君比她會過日子,這點她就算再跟陸敏君不對付,也得承認,不像她和李慶他爹,一出個什麼事兒,從來都只會互相埋怨。
她原先還以爲陸敏君挑封慎做上門女婿是失了算計,封慎那樣難馴的性子,怎麼會知道疼媳婦兒,可自打兩人結了婚,她幾次看到幺幺和封慎同進同出,封慎的目光只要一落到幺幺身上,眼底就會生出笑。
她以前就聽老一輩的人說過,狼崽子一旦有了伴兒,那是絕不能招惹的,她已經看出來了,封慎這樣一個人物,就算是到最後廠子開不成,他也能幹成別的,他不會讓幺幺跟着他喫一點苦。
白吉芳懶得掰扯太多,揪着李慶的耳朵道:“這次你就聽你娘我的,準沒錯,我什麼時候害過你,我跟你說,哪怕是封慎那兒困難到開不出工資了,別人走,你也不能走,現在工資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讓封慎把你當成自己人。”
李慶疼得直“哎呦”,馬上就投降了:“我去還不行嗎,我去還不行嗎。”
白吉芳這才鬆開他。
李慶扯起炕邊的軍大衣就往身上套:“也別等明天了,我今天就去吧,要是有我能幹的活兒,今天就上工,還能多算一天的工錢。”
話音還沒落,李慶人已經躥出了屋。
白吉芳在窗戶裏看着風一陣就跑沒的李慶,面露狐疑,她怎麼覺得這祖宗剛纔是在給她下套。
跑出院兒的李慶脣角揚得高高的,額前兩縷捲毛都被風吹得翹了起來,去什麼廣州,那麼遠的地方,哪兒有家裏好,可要是不這樣,他老孃怎麼會同意讓他去封大哥的廠子,幺幺的眼光什麼時候錯過,她相中的男人,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汪大夫也越來越覺得自己這黑煤球的女婿不是一般人,他每天晚上都是快十二點了才從廠子裏回,早晨六點不到就又出了門,別說他都已經過了三十,就是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天天這麼熬,身體也受不住。
他本來就比幺幺大那麼多,回頭再把身子骨給累垮了,剛過四十看着就像五十的,幺幺到時候還怎麼跟他一起走在路上。
爲了閨女,汪大夫這些天在喫食上格外下功夫,每天還會雷打不動地用大補的中藥材燉一盅雞湯,專門貼補給那黑煤球的。
有些話汪知意又沒法跟汪大夫說,只能在封慎喝雞湯的時候,默默地把他的碗拿過來,替他把雞湯喝掉,他真的一點都不需要貼補,她現在每晚都已經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了,要是再給他貼補,她就真的不要活了。
連續幾天的雞湯貼補下去,汪知意那張白裏透着粉的小臉兒倒是沒見圓潤,肉全長在身上了,前些天她都是穿毛衣,還沒發現,今天旗袍一穿上身,她就明顯感覺到了胸口處有些緊,腰身倒還是寬鬆的。
明天糕點店開業,她本來還想穿這件旗袍,汪知意看着鏡子裏的人,倒是不難看,不過明天難免要幹活,還是穿舒服些會更方便。
座機響起鈴聲,她邊解着盤扣邊走到牀邊,拿起聽筒擱在耳邊,“喂”一聲,等片刻,那頭沒有聲音。
她又問,哪位?
還是沒有回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汪知意好像能聽到些清淺的呼吸,她解着釦子的手慢慢停住,脣張了張,想再問什麼,嗓子似被鉛塊兒堵住,說不出話來。
那頭的呼吸有些亂,汪知意聽得明顯,下一秒,電話就掛斷,汪知意有些怔地攥着話筒,好半天都沒有動。
是她……………
汪知意確定。
有些事情就是很奇怪,當初在人羣裏第一眼看到她,她就知道她是誰,現在也是同樣的確定。
因爲眼神騙不了人,呼吸也騙不了人。
話筒剛放回到座機上,鈴聲又起,汪知意指尖一緊,馬上接起來,出聲卻有些遲疑,冰涼的話筒貼在耳邊,她咬住脣,等對方先開口。
封慎叫她:“幺幺?”
汪知意乍一聽到他的聲音,鼻子裏一下子湧上些酸,她壓着氣息裏的異樣,回他:“......嗯
封慎聽出她的不對,語氣添嚴肅:“怎麼了?”
飯桌對面的賀景文和宋從暉盯着封慎,同時直起身,一個溫潤,一個冷肅,兩人右手腕上繫着條一模一樣的紅繩,因爲時間久遠,都已經有些褪色。
封慎腕上也繫着一條相似的。
賀景文的視線落到封慎的手腕上,神色怔忪,她跟她母親一樣,都喜歡給親近的人繫上一條紅繩,求平安。
汪知意坐到牀上,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儘量如常:“都怪你呢。”
封慎問:“怪我什麼?”
汪知意輕言細語地回:“明天開業本來想穿旗袍,要討個好彩頭,但是我雞湯喝多了,這些天長了好些肉,旗袍穿着都緊了。”
封慎聽着她的話,站起身,走出包廂,又關上門,低聲逗弄她:“等明天回去,我好好檢查檢查都哪兒長肉了。”
汪知意臉一紅,“呸”他一聲。
封慎輕笑了聲,嗓音又低些,哄她開口:“剛纔誰打電話了?”
汪知意手指摳着電話線,如實回:“好像是......她,但沒有說話就掛斷了。'
能這樣牽動起她情緒的人,那個“她”是誰,不言而喻,封慎道:“或許是近鄉情怯,她很想你,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汪知意輕輕“嗯”了聲。
封慎略沉吟:“你想見她嗎?”
汪知意沉默許久,又開口:“我見過她的,她雖然沒過來跟我說過話,但我知道那個人就是她,每次她在人羣裏那樣看着我,我都讓自己對別人笑得很開心,我想她知道,我過得很好。”
這些話她從來沒跟誰說過,這樣慢慢地跟他說着,倒也平靜,“如果哪一天,她從人羣裏自己走到我面前了,想和我聊聊天,我也是願意跟她說一說這些年的。如果她就想那樣遠遠地看着我,我也就當做不知道她是誰。怎樣都好,我只希望她也能過得很好,我不想成爲她心裏的不安和負罪。”
封慎低低地嘆息着,忍不住想叫她的名字:“汪知意………………”
汪知意被他叫得心裏發軟:“嗯?”
封慎嗓音沉啞:“想抱一抱你。
汪知意睫毛顫了顫:“你明天什麼時候回來呀?”
封慎回:“大概十點能到。”
汪知意看一眼牆上的鐘表,脣貼着話筒,小聲道:“還有十二個小時,你就能抱到我了。”
封慎看着外面夜空裏的月亮,心想,倒也不用等十二個小時那樣久。
大概是因爲他的那句話,一整晚的夢裏,她都被他抱在懷中,這一覺睡得倒還算舒服,汪知意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打開牀頭的檯燈,看了看時間,六點過五分,離十點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今天是糕點店開業的日子,汪知意沒有在暖和的被窩裏多呆,洗漱完,換掉火爐裏的蜂窩煤,提着煤渣桶走到門口,打開反鎖的門,掀開厚重的門簾,腳步剛要邁出門檻,整個人忽地愣住。
汪知意一時以爲自己還在夢中,她抬起手,觸碰到他臉上的冰涼,又回神,心跳慢慢起鼓譟。
她大概真的要抽個時間去醫院裏檢查檢查纔行,這些天,她的心臟在有些時候總是跳得莫名得快。
比如現在。
汪知意看着他,喃喃問:“你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封慎接過她手裏的煤渣桶,放到一旁,託着她的腰,將她抱到身上,走進屋,又關上門:“想早點抱到你。”
汪知意其實不喜歡太過突然的驚喜,可在她想着他的時候,他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這種感覺不算壞,她雙手環住他的背,下巴壓着他的肩,不自覺地蹭了蹭:“我剛纔做夢夢到你了。
封慎親她的眼睛:“夢到我什麼了?”
汪知意想到夢裏的事情,眼皮成粉色,咬脣不說。
封慎又親她的脣,含糊問:“這樣?”
汪知意指尖緊抓着他的衣服,還是不說。
封慎脣不離她的脣,隔着衣服攥上她的柔軟,微微用力:“還是這樣?"
汪知意身上一哆嗦,窩在他懷裏,輕喘着,雙手將他抱得更緊。
封慎壓在她耳邊問:“想我了是不是?”
汪知意下意識地又想否認,他這次又不是走了十天半個月,不過才分開一晚,有什麼可想的。
可看清他眼裏的倦色,她的心也像是被他攥到了手掌心,汪知意把臉深埋在他的頸窩裏,細細的嗓音讓他揉攥得軟出了水:“想呢。”
封慎手上繼續用着力,啞聲道:“有多想?”
汪知意控制不住地深喘了下,張脣咬住他的脖子,不肯再說了,再說,都要把昨晚的夢全告訴他了。
………………會羞死人的。
封慎不急,到了牀上,她的嘴比平日裏還要軟上好些。
汪知意察覺到他想做什麼,有些慌,揪上他的頭髮:“不行,今天七點半就得到店裏。”
封慎將她扔到凌亂的被子裏,慢條斯理地脫下大衣,又一顆一顆地扯開黑色襯衫的釦子,居高臨下的盯着她,給出保證:“不會讓你晚一分鐘。”
在這件事上,汪知意一點都不信他,她手撐着牀,往後退,腳抵在他腰腹上,不許他靠近:“又騙我。”
封慎扣住她細白的腳腕,俯身壓下,將她困在懷裏,一字一字地哄:“不騙你,多咬緊我些,一個小時,夠用了。”
汪知意剛睡醒的大腦還有些懵,一時沒明白要咬他哪兒,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都想幹脆咬死他算了,他個臭流氓,什麼話都能說出來。
她這個又呆又兇的樣子實在得趣,封慎沒忍住,頭壓在她的頸側,悶悶地笑起來。
汪知意惱羞至極,可又被他熱騰騰的氣息烘得心頭直鑽癢,她的手碰到他的腰帶,滯了下,脣捱到他耳邊,慢慢問:“要咬多緊呢?”
封慎一頓,笑止住,抬起身看她,眸光沉暗。
汪知意壓着身上的臊熱,眼睛彎了彎,笑得像只要幹壞事兒的小狐狸,輕聲道:“多想你就咬多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