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牆壁上搖曳。
牀榻上漸漸沒了動靜。
屋裏冷,牀榻硬,她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之間,梅念翻了個身,忽然察覺榻前有人。
在她受到驚嚇前,陸雨霽的聲音響起:“師妹,是我。”
朦朧的光透進來,勾勒出牀榻前的修長身影,他正俯下身,雙指虛虛搭在梅念手腕上,將靈力一點一點渡入靈脈。由始至終不曾觸碰到她分毫。
靈力輕柔,溫水般緩緩流淌,驅散了盤踞在靈脈深處的寒意。
她倏地收回手:“你靈力多得沒地方用了?”
這鬼地方到處都在吞噬靈力,給她做什麼,不過是冷了些,又死不了人。
“無妨,還有盈餘。”他再次搭上梅唸的脈門,靈力緩緩渡去滋養殘損的靈脈。
梅念一把甩開坐起身來,髮髻不知何時被解開了,珠釵和髮帶整齊放在牀頭。
已至深秋,山間的夜比白玉京寒涼得多。牀鋪又冷又硬,寒症持續發作,陰冷寒意似針一樣在靈脈裏遊走。
這一切都令她心情陰沉。
若不是爲了陸雨霽順利渡劫,她何必下山喫這些苦頭?按她的計劃,跟着同門走這一趟,身上所帶法器足以誅殺邪魔,這樣一來,陸雨霽便不會像上一世那樣來洛水郡誅魔。
不曾想這魔物如此厲害,更沒想到陸雨霽的分身跟來了,將計劃攪得一團亂就不提了,還敢裝作師姐騙她。
見她沉着臉不說話,陸雨霽默默扣住纖瘦手腕,再次渡去靈力。
梅念用力甩開那隻手,往牀榻內側挪了些。
“上來。”語氣冷冷的,如發號施令。
小時候,基本是陸雨霽帶着她睡,他身上很暖和,比暖爐或闢寒陣都管用。眼下在這荒村,又冷又破,她不願繼續委屈自己。
陸雨霽沉默不語,站在榻前久久不動。
“不想上來就滾!”梅念稀薄的耐心很快耗盡,翻身躺了回去。
那道身影終於動了。
他單膝壓上榻,高大修長的影子落下,將梅念整個人籠罩其中。在他捱過來之前,梅念抱着毯子嫌棄地往旁邊躲,皺眉道:“脫了。”
那件外袍沾過魔物的血,用過清潔術也令人膈應。
陸雨霽沉默順從,修長手指搭在腰間,摸到腰封暗釦處,長指輕輕一挑,腰封應聲鬆開。他褪下竹青外袍,搭在榻前的竹架上,動作極輕翻身上榻。
她側臥着,腰間忽然一緊,連人帶獸毛毯被一起擁住,結實手臂隔着毛毯橫在頸下,充當她的枕頭。
屬於他的體溫隔着裏層青衫,一點點圍攏包裹梅念。
還算寬敞的牀榻多了個身量修長的男子,瞬間狹小擁擠,她像只蠶蛹,被完全擁在懷裏,一呼一吸間,盡是陸雨霽本身的冷冽氣息。
若有人從門口往裏看,只能看見陸雨霽側臥身影,全然看不見他懷中的梅念。
不一會,梅念咬住嘴脣,鼻尖掛了細細汗珠。
太古怪了,爲何同師姐睡時不會這樣?分明是同一個人。
獸毛毯裏暖得像火爐,梅念背上出了層薄汗,不適地扭動了幾下。
柔軟身軀動起來沒輕沒重,完全沒意識到身後的人是男子。
環着梅唸的手臂瞬間僵硬。陸雨霽閉了閉眼,下頜緊繃。
她尋找着能安心入睡的姿勢,翻來覆去地亂動,隔着毛毯橫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忽然收緊,梅念整個人被牢牢鎖住。
“師妹,別動了。”陸雨霽語氣沉沉,聽不出任何情緒。
梅念幾乎整個人陷入他的懷中,說話時,那似有似無的溫熱氣息掃過耳側,令她莫名想起剛重生那夜做的夢。內容零碎無法拼湊,只記得那一聲低低的、壓抑的悶哼。
屋外夜風陣陣,檐下的燈籠晃了晃,火光逐漸微弱。
黑暗逼仄圍攏,梅念一時忘了回嗆。
折騰一番,睡意飛得無影無蹤。
陸雨霽說了一句話後再無動靜,梅念盯着裏側的牆,盯得眼睛發酸仍是不困。
牀榻上寂靜無聲。
身後的人不曾入睡,但安靜得像塊石頭。梅念很討厭這種陸雨霽身上的這種沉默。
彷彿她不開口,他能安靜到地老天荒。
明明是雲瀟師姐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她心中不快,用力推了一下腰間的手臂。
身後像塊木頭的人終於有了些許反應,低聲問:“要聽故事嗎?”
“你當我三歲?”
這樣的動作,陸雨霽很熟悉。她小時候睡不着,便會在他懷中翻過身,推一推他的手臂,讓他講故事或是陪她說話。
“……”沉默半晌,他找了另一個話題,“師妹在幻陣裏看見了什麼?”
“幻陣裏有個演技拙劣的魔物,被我一鞭子抽死了。”梅念翹了翹脣角,尾音散漫微揚,“你看見了什麼?”
高境修士五感敏銳,夜間可清晰視物。陸雨霽垂下眼,看着懷中得意洋洋的臉龐。
柔軟髮絲搭在她的臉頰、頸側,令陸雨霽想起依偎在靈棺前的瘦弱身影。
他的修爲太高,幻陣只維繫了片刻便坍塌消散。
這些年他破過無數虛妄,斬在劍下的邪魔多不勝數,但今日幻陣中所見,令他格外不喜。
甚至心口隱隱抽痛。
陸雨霽平靜道:“一些虛假幻象罷了。”
“什麼時候能離開這?”梅念動了動痠痛的肩,心情很糟糕。
喫了這麼多苦頭,若是沒及時救下殷離等人,她定會被氣死。
陸雨霽抬指彈出一道靈力,悄然疏散了梅唸的痠痛,看出她心中所想,“殺陣內時空重疊,時間流速比外界慢許多,五日內解陣便能趕上救人。”
梅念心裏踏實了些,回憶着一路上所見,地上沒有法陣痕跡,想必這林子裏套的殺陣也是以物設陣。
“等天亮了叫我起來,我要到最高的地方去。”
“天亮?”陸雨霽重複道。
“對,天亮。”梅念打了個哈欠,飛走的瞌睡蟲又飛了回來,睏意壓得眼皮沉重合上。
身後的人稍稍挪動,在她快睡着時,忽然開口:
“師妹此行是爲了救殷離?”
“廢話。”梅念反手捂住耳朵,腦袋窩進毯子裏,含含糊糊道,“我本來就是……爲了救他才下山。閉嘴,我要睡覺。”
身後的人沉默不語,直至梅念再次入睡,他始終保持安靜。
梅念很快睡熟,在榻上睡相霸道,容不得旁邊有人。翻身後緊緊貼着陸雨霽,在睡夢中無意識擠他,想把人踢下榻。
陸雨霽雙目閉合,巋然不動,像塊生了根的石頭。
忙碌半天沒踢開,梅念安分了一陣子。後半夜起風,氣溫漸低,她在夢中把陸雨霽當成軟枕,手腳並用纏了上去,臉頰貼着衣襟。
柔軟的身軀和淺淡的月麟香擠過來,避無可避地佔據了他所有的感官。
陸雨霽下頜緊繃,緩緩睜開眼。
懷裏的人霸道慣了,察覺到摟住的軟枕不再柔軟,像塊硬邦邦的木頭,惱得用頭撞了幾下,發出含糊不滿的聲音。
“……”
陸雨霽緩緩吐出一口氣,薄脣微動,開始默唸靜心咒。
*
“道君,此人帶着十多個邪修,在塢洲抓凡人血祭,口中嚷着聖器現世之類的瘋話……”
靈霄宮地牢的石壁上嵌有長明燈,端坐上首的青年似尊淡漠無情的冰雪塑像。
霜白袖袍下,五指緊攥,淡青脈絡道道緊繃。
一個時辰前,分身入了洛水郡的林子,他與分身之間神識聯繫切斷,不知那頭髮生了什麼,但五感共享仍在。
緊貼着、柔軟的身軀、幽幽的月麟香,睡夢中的低喃……
陸雨霽倏地閉上眼。
“道君?”掌管戒律堂的邢長老說了半響沒被搭理,忍不住扭頭看去。
燈火交錯,勾勒出青年緊繃的下頜線。
邢長老正要再喚一聲,被法陣壓在地上的男子忽然放聲狂笑。
“那些低賤凡人,能被血祭應該感到榮幸……你們也是一羣秋後螞蚱,還能蹦躂幾日?待聖器現世一個都跑不了!”
“無論是四境還是這世間,都將是魔王——”
陸雨霽揚起手。
一道無形之力扼住了男子的脖子,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拔起,打斷了瘋言瘋語。
他滿身血污,琵琶骨被地上的一根玄鐵鏈穿過,此刻痛得眼球外凸,喉嚨溢出“嗬嗬”氣音,死死盯着前方。
霜白衣袍似流水,緩緩而來。
握住男子喉嚨的無形力道向上抬起,他對上了那雙淡漠的眼,在反應過來前,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
這張臉、這雙眼睛,是四境內所有邪修的噩夢。
不含情緒的視線似刀,一寸寸刮過男子髒亂的臉,挑開外在皮囊,讓他完完全全暴露在人前。
陸雨霽指尖凝出探魂術,朝他眉心探入。
龐大神識在對方的識海裏碾過。
“呃啊啊——”
淒厲慘叫持續了片刻就消失了,男子雙目圓睜癱在地上,已經斷了氣。
陸雨霽收回手。
這羣邪修感應到魔王即將復甦,在找滅靈鼎的碎片,想要重聚魔器。
他緩慢抬手,輕觸自己的頸側。那裏彷彿殘留着淺淺呼吸。
在萬里之遙的洛水郡,有兩片溫軟的脣,挨蹭到他的分身。
不等刑長老反應過來,空氣一陣波動,霜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漱雪峯上,有一處名爲靜心崖的百丈瀑布。
水流從高處落下匯聚成湖,皎月高懸,映得湖水如流銀。
一方打坐石臺設於瀑布底下,常年經受水流衝蕩。
上面坐了道端肅身影,脣線平直,霜白衣袍溼透,勾勒出寬闊肩頭與處處緊繃的身軀。
冰冷水流不斷衝盪到身上,卻無法覆蓋掉柔軟身軀緊貼的觸感,兩者同時並存,如一種古怪折磨。
陸雨霽雙指併攏,閉眼召了一道劍氣,在山壁上逐字刻下劍訣。
劍氣嵌入山體,所留下的字跡靈光流轉。
然而閉着眼時,遠在萬里之外的人彷彿就在懷中。
與他緊貼,柔軟發頂抵着他的下頜,呼吸悠長,時輕時重拂過頸側。偶爾雙手雙腳如藤蔓纏繞上來,挨挨蹭蹭,尋到舒服的姿勢才停下。
“鐺——”
劍氣凝滯,落下的字錯了一筆,全篇盡毀。
陸雨霽驟然睜眼,銀髮溼淋淋貼在臉側、脖頸,長睫水珠滾落。
瀑布水霧散去,湖面幽靜,映出他此刻姿態。
一對冰藍龍角生於額側,在月色下,色澤似冰雪瑰麗。
眉心硃砂愈發豔紅,隱隱發燙。
陸雨霽氣息沉沉,抬手點在眉心,本相的特徵被一寸寸壓回去。
他自認行事縝密周全,多年來幾乎沒出過錯。
然而讓分身隨行,真是個極大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