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白色的果實，丸藥那麼大，半透明，圓溜溜的，裏面有一枚橢圓形的白色果核，像林熹小時候玩過的玻璃彈珠。
竊命翁的果實沒有固定顏色，都是半透明質感，裏面有一枚白色的命運之核，由竊命翁的神力凝聚而成。
果實從桌子上滾落下來，發出一串脆響，滴溜溜地滾到了林熹腳邊。
林熹怔怔地看了幾秒，彎腰撿起。
道果很涼，沒有溫度，靜靜地躺在林熹手掌心，秋辭撐着桌子站穩，張大嘴巴看着它。
她看向雕刻着累累碩果的白玉香爐，自言自語：“道果居然在這裏，就放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地方，這麼多年，誰也沒發現。”
林熹也驚呆了，事情順利的不可思議，與她腦中幻想的披荊斬棘大相徑庭。
她低頭看了會，有些茫然地看向秋辭，“所以，竊命翁這條道途回應了我？”
秋辭吞嚥了一下，用一種十分新奇的目光看向林熹，點頭：“竊命翁道途選擇了你，道途的寵兒。”
盲眼造化公的道途回應她，竊命翁的道途也回應了她。
林熹壓抑着嘴角的上翹，輕咳一聲：“師姐，我現在有點得意，是不是要保持平常心。”
聽了這話，秋辭搖頭苦笑，“先別得意，成爲道途的寵兒也不全是好事。”
林熹剛上翹的嘴角又垂下了，皺着眉，連鼻子也跟着皺了起來。
“爲什麼？”
“引起古神的注視，是一件很危險的事，”秋辭的聲音乾巴巴的，“一隻螞蟻引起了你的注意，你覺得這個螞蟻與衆不同，你心情好，給它一粒點心碎屑，這是你對螞蟻的恩賜。”
林熹抿緊了嘴脣。
“有一天你心情不好，甚至只是出於無聊，隨手把它碾死，或者你心情好，決定給它一整塊的點心，結果點心扔下去，螞蟻被你的豐厚饋贈砸扁。”
秋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古神喜怒無常，古神的饋贈也同樣如此，在我服下道果之前，師尊告誡我，千萬不要引起上層的注視，此刻師尊不在，師姐也要將這句話告誡給你。”
林熹後背再次竄起一股寒意，遊絲般的，在身體內遊走，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顫慄。
兩人靜靜對視着，看着秋辭充滿憂慮的眼睛，林熹輕輕一笑：“命運一直向前，我也會一直向前，師姐，無論前面有什麼，我都會走下去的。”
她將竊命翁道果扔進了袖子裏。
第一枚道果已經拿到手，該去找第二枚了，還要想辦法讓毛球甦醒，有了時間回溯的能力，她才能免去後顧之憂。
既然竊命翁道途已經回應了她，那第二枚道果也會很快出現。
不行。
不能太依賴命運。
*
畸形的花草越來越多，秋辭敏銳地察覺到一股力量正在悄悄滲透。
給師兄和師尊送出的信都沒有得到答覆，被竊命翁道途選擇的小玄師弟也令人憂慮。
水月洞天就她一個女弟子，師尊和師兄們都對她格外優待，現在只剩下她和小玄師弟，水月洞天的大小事物都落在她肩上。
秋辭又送出一封信，她站在窗前，看着藍色紙鶴飛進遠處桃林。
良久後，一聲輕嘆慢悠悠地落在窗邊，秋辭去了竹林，踏着通往小閣樓的石子小徑，敲響了小師弟的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隻紫色紙鶴停在林熹左肩，正輕輕扇動翅膀。
“這不是紫煙齋的紙鶴嗎？”
“我想知道第二枚道果在哪，”林熹拿下肩上的紙鶴，“多做準備，這樣周全些。”
秋辭點頭，憂心忡忡：“儘早踏上道途也好，我有種預感，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一語成讖。
第二日清晨，林熹開窗通風，眺望遠處時，忽然發現竹林裏有一隻幼年期的白色三頭犬。
她心裏咯噔一下，立刻認出這是原著裏出現過的、玉拭雪的三頭犬。
好在早就看過原著，也不是沒有準備，林熹早就用香料把自己燻了個透，只要它看破真僞的眼睛看不到她，單憑嗅覺是無法找到她的。
可是這隻狗現在已經找到了水月洞天。
看來原著交代的細節還是不夠全面，這隻三頭犬肯定有她不知道的特殊能力。
靠，真想選擇九幽錄事，做一個全知的人！
記得這隻三頭犬最怕爆竹，林熹拿出一串鞭炮點燃，掄圓了膀子，朝那隻三頭犬扔了過去。
噼啪一串爆響，三頭犬嚇得跳起來，發出一串嗚嗚嗚的狗叫，在竹林中跑出殘影。
她關上窗子，從袖子裏拿出那張地圖，一隻潦草的簡筆小狗正在狂奔，很快跑出了水月洞天。
可惜她肉|體凡胎，打不過這隻三頭犬，真該把這狗弄死以絕後患。
收好地圖，林熹去丹室給那個巨大的丹爐添柴。
有先前的陰影在，林熹再來這總覺得陰森森的，從白髮翁身體裏爬出無數蟲子那一幕彷彿就在眼前，一遍遍污染林熹的神經。
這個世界的詭異事件對人的精神有很強烈的侵蝕，有太多目睹詭異事件的人發了瘋。
林熹甩掉腦子裏出現的畫面，去牆腳捧起一堆木柴扔進火焰裏。
燒了一天柴，回到水月洞天時已經很晚了，秋辭總是等她喫飯。
林熹加快腳步走到水榭，就見支起的飯桌旁站着兩個陌生的男弟子。
其中一個穿着黑衣的高個男弟子神色倨傲，言語刻薄地說道：“水月洞天已經七日沒有供應丹藥，朝聞宗可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秋辭低着頭，語氣恭敬：“師尊與師兄們出去採藥，不知何時能回來，請各位師兄們多寬限幾日。”
“寬限？”另一個弟子譏笑一聲，“我們可沒這面子，咱們醜話說前頭，若是明天還拿不出還元丹，這水月洞天也該換人住了。”
秋辭低頭：“是是是，在下一定盡力而爲。”
那兩個弟子轉身就走，站在迴廊上的林熹側身讓路，那身穿黑衣神色倨傲的弟子路過她身邊時，林熹只見眼前一道金光閃過，隨即眼前一花，失重感傳來，整個人竟然飛了出去，重重撞在迴廊的玉柱上。
劇痛猛然而至，遍佈四肢百骸，胸口更是疼痛難忍，一股溫熱的東西猛地向上竄，竄到喉嚨時，林熹再也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
“小玄師弟！”
秋辭驚呼一聲。
小玄師弟渾身是血，半邊臉都被打歪了，血染了半邊臉，清秀臉孔徹底變了形，她倒也不驚慌，趕緊拿出一枚還元丹喂師弟喫下。
林熹喫下還元丹，受到重擊的骨骼和破碎的內臟開始復原，她側過臉，在水榭平靜的水面上，她看到了一張被巨力打歪的臉。
另外半邊臉徹底凹了進去，在那種恐怖力道下，人臉的骨骼彷彿一團橡皮泥，被拍成了一張古怪的餅，失去骨骼的支撐，皮肉軟噠噠地垂下，像融化的蠟。
臉火辣辣的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林熹閉上眼，死死地記住了那張弟子的臉。
藥效漸漸發揮作用，骨頭復原的疼痛簡直不是人類能夠忍受的，完全超出了林熹的認知。
秋辭在疼痛徹底爆發之前餵了她一顆屏蔽痛覺的麻藥，安慰道：“你忍忍，那是神女的人，咱們小弟子總得受點他們的氣。”
她擦掉林熹臉上的眼淚，安撫地摸着林熹的腦袋，“師弟你不要哭，等師尊和師兄們回來就好了，有他們在，咱們什麼也不怕。”
疼痛被藥丸壓下去，林熹有了說話的力氣：“萬一他們回不來呢？”
秋辭給她擦眼淚的手一頓，林熹看着她，咳了好幾聲，氣若游絲地問她：“師姐，師兄們陸續消失，連師尊也消失了，送信的紙鶴飛出去一直又一隻，沒有一封回信，你就沒有覺得不對勁麼？”
秋辭正正地看她，林熹脣角露出一絲虛弱的苦笑：“我是小師弟，不是小孩子，現在水月洞天只剩下我們師姐弟，我們應該齊心協力，共同面對。”
秋辭看着她，淡淡一笑：“你真的是我小師弟麼？”
她這樣問，林熹短暫地驚訝了一下就平靜了，也沒有太多意外。
朝夕相處的親近之人，怎麼可能認不出對方的異樣。
林熹默默地看着她，“難道你覺得我不是麼？”
秋辭頹靡地倚着欄杆，“你的行爲舉止和小玄師弟一模一樣，寫出來的字，喫飯的樣子，腳步的節奏，和我說話的語氣，就連心跳和呼吸都沒有什麼不同。”
飛蛾有着遠處常人的聽力，她們熟悉各種聲音和節奏，能在細微處察覺不同。
“很完美很高明的僞裝，彷彿你就是他，直到我被污染，眉心長出了無瞳之眼，才短暫地看見了你的面目。”
“我那時候以爲是幻象。”
林熹說道：“也就那就是幻象呢，也許那次侵蝕一直在影響着你。”
秋辭搖頭，以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着林熹，“那個道果放了很多年了，我們無數次出入正廳，小玄師弟如果是被道途選擇的人，道果早就出現了。”
“所以他不是，所以你也不是他。”
一支藍色的髮簪抵住了林熹的喉嚨，秋辭淡淡地問道：“你是那個罪奴的女兒，他們想要竊取朝聞宗，那你呢，你想竊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