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譽也很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叫,沉靜如水的眼睛裏閃過少許詫異,之後眉尾微挑,像是在詢問她爲什麼突然這麼稱呼。
就這一個動作,溫瑤是怕他真的把自己忘了,猶豫了一下,脣動了動,像蚊子哼哼一樣提醒:“我是你老婆。”
“......”舟車勞頓,謝清譽聲音微微沙啞,“我知道。”
溫瑤鬆了口氣,知道就好,緊接着她收攏懷裏的花束,往旁邊讓了讓,讓面前的男人能看到後面的王叔。
看到她的示意,謝清譽換了站姿,修長的手指把右臂的西裝外套拎起,換到左臂,輕掀眼皮視線落在她的身後。
他看到王叔時,明白了溫瑤的意思,片刻後收回目光再看向她,配合着從她手裏接過那束花:“謝謝。”
王叔在謝家做了二十幾年,如今已經年過半百,他離溫瑤和謝清譽有幾米,剛沒有看到他們之間的動作,此時走上來,溫和笑着:“小瑤特意繞到花店給你買的。”
王叔走近,溫瑤稍側身,站在謝清譽身邊,王叔對她態度一向溫和,她也對王叔抱以妥帖的笑容,隨後聽到身邊的男人道。
“我擔心麻煩,說了不讓她買,沒想到她還是去買了。”
謝清譽言語之間不再是冷冷的語調,有對她的關心。
溫瑤偏頭,瞄了下他的側臉,男人眼睫長而不密,垂眼看人時有一種疏冷矜貴感覺,停車場的照明不足,他的一半側臉隱在陰影裏。
溫瑤收回視線之前,不禁暗暗在心裏給謝清譽豎了個大拇指,讚歎他演戲的專業程度。
王叔幫兩人拉開車門:“太太讓人在家裏準備了你們喜歡喫的菜,今天好好聚聚。”
謝清譽繞過車尾,從另一側上車,溫瑤彎眼笑笑,也彎身鑽進車內。
車門關上,車內另一個人的存在感陡然增強。
車後座只有謝清譽和溫瑤兩人,隨着王叔上車,前排擋板升起,車內陷入令人尷尬的靜謐。
左側的男人和她隔了些距離,上車之後西裝外套隨意搭在後座,從車內收納箱抽出工作用的平板,微微斂眉低頭,指腹在屏幕劃過,瀏覽近兩天的財經新聞。
他領口的釦子依舊敞開兩顆,坐姿閒散,比剛在車外時多添一份懶怠和自在。
待車從停車場開出,上了市內高速,溫瑤聽到左側傳來平板收到簡訊的聲音,再接着是清沉微沙的男音:“直接從公司來的?”
溫瑤聽到問話,下意識轉頭看過去,撞到謝清譽沉穩的目光,他在她身周掃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帶另外的東西。
溫瑤點頭,先回答他的問題:“對,劉祕書中午發過消息,說大概晚上六點到。”
謝清譽稍壓下巴,像是對她這句話的回應,隨後他的眼皮撩起,又掃了眼她的周圍,確定之後開口:“沒有帶工作或者生活需要用的東西?明天你可能需要從老宅直接去公司。”
溫瑤一時沒反應過來,表情有點愣。
謝清譽也意識到她沒理解自己的意思,因背光而稍顯沉的眸子凝了她兩秒,開口解釋:“今晚我們可能要留在老宅住。”
謝清譽腿面平放的工作平板亮着,冷白色的屏幕光散落在他的臉上,襯得他的氣質更爲冷峻清淡。
他這句落之後,車廂內再次陷入落針可聞的安靜。
溫瑤當然知道住在老宅要睡一起,但潛意識沒往這方面想,所以謝清譽提出之後,她第一反應是頓了一下,之後意識過來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謝清譽的母親早逝,父親謝文華在他高中時再婚,謝文華婚後和謝清譽的繼母又生了一個兒子,謝清譽那時候正好在國外上高中,回家的時間很少,久而久之,和家裏關係也不算親近。
兩人領證後回老宅住的次數少,仔細算來也只有兩次,上一回還是半年多前,謝清譽的父親生日,兩人回去參加家宴,給老頭子慶生。
溫瑤抬手摸摸耳朵,偏頭看向窗外,她面上看起來很自然:“我知道。”
謝清譽腿面的工作平板已經暗下去,光線暗下來,他的眉骨眼眶處顯得更加深邃,但他往後靠進沙發裏,整個人的狀態比剛剛更加放鬆。
他看着窗外冷白色的光灑在女人側臉,也應了一聲:“嗯。”
......
出了機場,一路走市內高速,到謝家老宅時剛過七點。
車開進宅院,遙遠便看到等在樓前的一位穿長裙的女人,是謝文華的繼母陳湘楠。
溫瑤動作慢,晚了一步下車,繞過車尾纔看到謝清譽在幾米外等她。
她看了眼不遠處的陳湘楠,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快步跟上去,走到謝清譽身邊。
八月底的夜晚,依舊不見涼爽,有風掠過,帶着黏膩沉悶的熱氣。
謝清譽的西裝外套放在車上,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衫,溫瑤看了眼他懷裏抱着的花:“要帶到家裏?”
謝清譽很高,她只到他的肩膀處,他單手抱着花,左手把剛看過消息的手機放回西褲口袋,才掀眸看她。
他嗓音淡淡,給人一種事不關己的平靜感:“不拿回家,你不是白買了?”
溫瑤被噎了一下,低聲:“......也沒錯。”
陳湘楠從遠處迎上來,她先笑着跟溫瑤打招呼:“小瑤。”
溫瑤一個激靈之後轉身,抬手撫平被風吹亂的領口,臉上也掛上公式化的微笑,叫了聲“媽”。
她這聲叫得自然,謝清譽輕翹眉尾,看她一眼。
陳湘楠帶兩人往樓前的方向走:“今天是週三,博瀚還在學校上學,他現在住校,功課緊,只有週末纔回來。”
謝清譽話少,全程低眸斂眉,彷彿聊天的話題和他沒有關係,溫瑤往他的方向看了下,再收回視線,時不時應一聲,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陳湘楠走在最前面:“你爸也剛到家,到家就去書房打電話了,不然也出來接你們,等會兒你姑姑他們一家也到,我們喫個團圓飯。”
不算很正經的家宴,一頓簡簡單單的家常便飯,結束得也早。
晚飯結束後,謝清譽去書房辦公,溫瑤坐在客廳跟大家一起看了會兒電影,等謝清譽姑姑一家離開,她便也起身上樓。
二樓給她和謝清譽準備的臥室很大,在走廊最東面,臥室內客廳,臥房,浴室和衣帽間一應俱全,還帶一個能看到樓下花園的露臺。
溫瑤進到房間,環顧四周,確認謝清譽不在後,鬆了口氣。
謝清譽話不多,給人的壓迫感又強,她和謝清譽獨處一室總覺得壓力很大。
他現在不在,應該就是還在書房,那從現在開始到晚上睡覺前,她還有一段輕鬆的獨處的時間。
她舒了口氣,往衣帽間走。
她跟謝清譽雖然不常回來,但老宅也爲他們準備有睡衣。
她在穿着上沒有太多講究,從衣櫃裏挑了套米白色的對襟長袖睡衣,確認布料是很舒服的款式,便拿着衣服走出衣帽間,往浴室的方向去。
剛走兩步,放在牀頭的手機響了,她停住步子,走過去,撿起手機看消息。
岑敏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朋友圈子裏唯一知道她結婚的人。
兩人上大學時就“情投意合”,相見恨晚,從認識到現在,七年時間,關係一直很好。
岑敏發來的是語音。
岑敏:“我買了滷味來你家,按你門鈴怎麼沒人開門,你沒在家?”
她剛在樓下陪謝清譽的小侄子扔飛鏢,站得腿有點疼,抱着手機在牀前蹲下來,一邊揉腳踝,一邊按住語音鍵給對面的岑敏發去消息。
溫瑤:“謝清譽從國外回來了,我今天跟他回謝家喫飯。”
岑敏很快回覆:[你現在還在謝家?]
溫瑤抱着睡衣,兩手指腹敲在鍵盤上:[對。]
岑敏:[你們今天晚上住在謝家?]
溫瑤:[對,我明天直接從這裏去上班。]
這條發過去之後,停了有兩分鐘,岑敏再次發過來。
岑敏:[行,你不回來那我就走了。]
岑敏:[我剛從你公寓樓上下來,電梯裏沒信號。]
岑敏:[不過住謝家的話,你不是就要和謝清譽住在一個房間了嗎?]
睡衣從溫瑤的腿上滑下去,她左手把睡衣從地上撿起來,皺着眉按住語音鍵,正要回覆,臥室門被從外打開。
男人身上換了更居家的米白色襯衣,單手勾着襯衣領口往外鬆了鬆,眉心輕擰,周身染着半分疲態,很顯然剛在書房忙完。
他看到溫瑤抱着睡衣蹲在牀頭,右手拿着手機不知道在和誰發消息。
溫瑤看到他進來,拇指鬆掉按住的語音鍵盤,改成打字。
溫瑤:[對......]
溫瑤:[我先不跟你說了,謝清譽過來了。]
岑敏發了個“OK”,又發了個“八卦”的表情包。
溫瑤掃了眼手機屏上的消息,抱着衣服從牀頭站起身,看到謝清譽鬆開領口的釦子,往牀尾的方向走。
他從牀尾撿起自己的睡衣,目光沉靜,撩眸和她對視:“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溫瑤懵怔一瞬,隨後反應過來,抱着衣服站起來:“我先洗吧。”
她睡衣都拿了,等謝清譽洗完她再進浴室,裏面都是洗過後的水汽和他的味道,總覺得怪怪的,但她這麼說完,又想起來她洗完也會在浴室留下味道,現在提議的這個順序好像也不怎麼樣。
男人解開襯衫領口的釦子往屋內走,修長的脖頸下是輪廓清晰的鎖骨,再往下能看到隱約的肌肉線條,埋在米白色的襯衫裏。
溫瑤撇開視線,沒再看了。
謝清譽掃她一眼,似乎猜出她剛剛的想法,他在她兩米外站定,解開右手的腕錶放在牀頭櫃上,他手指修長,骨節突出,點在那隻腕錶上:“我總不能出去洗。”
溫瑤趕緊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清譽點頭,緊接着他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進來消息,他垂眸撿起手機看信息,沒有再跟她探討這件事的打算。
也不是沒在一個房間睡過,溫瑤收攏心思,穩了穩心神,抱着衣服去了浴室。
她洗的時間長,半小時後從浴室出來,再是謝清譽。
等謝清譽洗完,已經是該睡覺的時間,溫瑤安靜地坐在牀上,靠着牀頭,拿了本書,裝模作樣地在看。
牀頭的壁燈開着,暖黃色的光線從吊頂和牆壁落下來,灑在坐在牀頭的女人身上,她一側頭髮別在耳後,穿白淨溫柔的米白色睡衣。
她餘光掃到從浴室走過來站在牀另一側的男人。
他穿黑色的綢制睡袍,腰帶鬆鬆系在腰間,前襟半敞V字,水珠和清晰的胸肌線條沒進衣襟。
確實是太久沒見,也很久沒像這樣在同一個房間相處,溫瑤輕咳一聲,餘光收回,耳廓有些熱。
謝清譽看過祕書發來的文件,回覆最後一條消息,隨後手機放在牀頭,輕掀眸,身上帶一種散漫的隨性感。
他看向溫瑤:“睡嗎?”
溫瑤把腿面的書合起來,側身放在牀頭,裝得很正經,語氣裏有一絲微弱的,幾乎聽不出的不自在:“睡吧。”
“嗯。”
謝清譽掀被坐上牀,溫瑤一隻手抓着被子,微低頭整理衣服,感覺到陷進柔軟牀鋪的男性氣息。
謝清譽摸到他牀頭的開關,關了燈,再轉頭看到溫瑤這側的閱讀燈還沒關。
“還要看書嗎?”謝清譽看向她問。
溫瑤剛確認好自己最後一顆緊繫的睡衣紐扣,看過去時,沒聽懂謝清譽的話:“什麼?”
她全程不在狀態,有一些侷促,也有一些不自在。
謝清譽看她一會兒,沒再向她確認,側身過去,右手越過她只直接摸到她牀頭的開關。
隨着開關按下,室內驟然陷入黑暗,安靜的昏暗裏,觸覺更加清晰,溫瑤感覺到擦着她身側收回的手臂,以及近在身旁的呼吸。
“叫了你幾聲,你都沒聽到。”謝清譽解釋。
男人已經撤身遠離,回到牀的另一側,老宅臥室的備用寢具一應俱全,兩人分開蓋的兩牀被子,溫瑤鬆了口氣,拉高被子,下意識順着他的話問道:“叫我什麼?”
空氣裏安靜了一會兒,謝清譽似乎覺得她問的這句話很有問題,清冷的嗓音:“叫你關燈。”
“.......”
溫瑤終於明白自己問了一個多弱智的問題。
她“哦”了一聲,躺下縮進被子裏,緊緊閉眼準備睡覺。
幾秒後謝清譽也躺下,好久沒見,現在同牀共枕,謝清譽的存在感強得不能再強,黑暗裏溫瑤搭在自己腹部的手輕敲了敲,悄悄往遠離謝清譽的方向挪了點。
但她忘了老宅的牀不比正常的雙人牀,寬度略窄,被子又厚,她感覺不到牀邊沿的位置,挪着挪着輕“啊”了一聲,差點掉下牀。
睡在她一旁的男人起身,單臂撐着牀,把她連人帶被子撈到懷裏。
一片黑暗裏,她能感覺到從謝清譽身上傳來的微燙的溫度,出現這種事,是她做得不恰當,她縮着身子,大氣不敢出一下。
謝清譽把她撈到牀上,鬆開摟在她腰間的手。
窗簾拉得很嚴,溫瑤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覺到謝清譽起身遠離她之後,還是低着聲音道了句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安靜的昏暗裏,男人的聲音清冷而淡:“也是,你是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