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東包紮完傷口,剛出急診室,忽然發現路永平獨自站在走廊,開着窗戶抽悶煙。
這麼大個領導,身邊沒有祕書陪同,說明是在等人。
俞東主動走過去打招呼:“路書記,您是在等我嗎?”
路永平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你和筱顏是什麼關係?”
“普通朋友。”俞東脫口而出。
“除了這層關係,你對她就沒有其他想法?”
路永平猛吸一口香菸,死死盯着俞東的眼睛,但凡有任何一丁點謊言,都會被他一眼識破。
俞東坦然搖頭,“目前沒有,但不確定以後會不會有。”
“我認爲,你是在利用她。”
路永平彈飛菸頭,目光轉向遠方的萬家燈火,“我的判斷對嗎?”
俞東沉默。
因爲對方的論斷基本正確。
他確實是在利用齊筱顏,起碼這個念頭大於單純的友誼。
見俞東不回應,路永平自顧自開口:“筱顏是一個很獨立的孩子,幾乎從來不會主動找我。”
“或許她覺得,向別人求助是一種麻煩。”
“從她父母去世後就這樣,十幾年從未變過,但是今晚她破例了。”
“我並不覺得是因爲遭遇危險,迫不得已才求助,她不是那樣的性格。”
“一個常年不變的定量突然成了變量,只能說明有外部因素介入,產生了推動作用。”
路永平目光重新定格在俞東臉上,“而這個外因就是你——俞東。”
俞東知道,自己瞞不過路永平的火眼金睛。
但現在不能做任何回應,承認或否認都不行。
沉默纔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你可以不回應,我也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畢竟社交的本質就是價值交換,官場也一樣。”
路永平順手遞上一根菸,“陪一根?”
俞東原本不抽菸,但還是接了過來,順手掏出打火機,先給路永平點上,再給自己點。
氛圍烘託到位,這時候絕對不能掃興,破壞拉近關係的絕佳機會。
路永平吐出一個菸圈,“你很厲害,僅憑一枚卒子的身份,就能攪動整個棋盤。”
“任何能利用的東西,都能變成你手中的武器,包括齊老,筱顏,乃至我本人。”
俞東搖頭,“路書記謬讚,棋子再猛終歸是棋子,想要謀定乾坤,還得看背後的執棋人。”
路永平繼續追問:“你跟在齊老身邊有一段時間了,知道他老人家最大的愛好是什麼嗎?”
俞東脫口而出:“聽曲唱戲。”
“哦?”路永平眼前一亮,“我還以爲你會說釣魚。”
俞東解釋說:“釣魚是他退休後新培養的愛好,但貫穿一生的愛好還得是聽曲唱戲。”
路永平又問:“那你知道他最愛聽哪一段嗎?”
俞東對答如流:“平生志氣運未通,好似蛟龍淺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動,得會風雲上九重……”
“這是京劇《擊鼓破曹》裏的片段,齊老說很有代入感,我覺得也是。”
路永平微微點頭,露出一絲讚許的目光。
“我找你,是想給你一次機會,陪我唱一出雙簧戲,徹底跟姚家做個了斷。”
俞東心裏一動,面不改色反問:“爲什麼?”
“因爲你跟我是同一類人,你身上有我年輕時候的影子,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天生傲骨笑王侯,不拜金階只拜秋。”
路永平再度彈飛菸頭,正色道:“事成之後,你不能再利用筱顏,最好從她身邊離開,能做到嗎?”
聞言,俞東心裏突然萌生一絲不捨。
齊筱顏是個好女孩,至少作爲朋友足夠仗義,就此斷交屬實可惜。
但官場鬥爭是殘酷的,沒有那麼多兩全其美,想要仕途進步,就必須捨棄兒女情長。
猶豫片刻,俞東重重點頭。
“很好,提前組織好語言,待會跟我去見姚遠山。”
路永平囑咐完便離開,雖然全程波瀾不驚,實則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
通過幾分鐘簡短的接觸,他得出一個結論——俞東這個年輕人不一般!
城府遠勝同齡人,甚至有種歷經滄桑的沉穩。
面對他這種級別的大咖,居然沒有半點慌亂。
遙想當年,自己活脫脫就是個新兵蛋子,路永平自愧不如。
爲了方便兩位大佬鬥法,醫院專門騰出了一間休息室,作爲碰面地點。
姚遠山趕到的時候,猛然發現屋裏不止路永平一個人,竟然還有俞東。
此時的俞東頭上纏着紗布,胳膊上還掛着吊瓶,似乎受了不輕的傷。
姚遠山大腦竟然宕機了。
提前組織好的語言,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俞東很懂規矩,這種場合不能搶戲,必須由路永平率先開團。
“遠山同志,小俞我就不介紹了,你應該很熟悉,他也是本次事件的當事人之一。”
路永平似笑非笑看着姚遠山,“由他來還原今晚的全過程,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
姚遠山並沒有因爲俞東的存在而自亂陣腳,繼續執行既定方案。
“是非對錯待會再說,你幹閨女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手術呢,得過會才能知道結果。”
“不過她傷的是頭部,就算康復了,會不會留下後遺症都難說。”
拋磚引玉完畢,姚遠山直奔主題。
“來之前,我已經聯繫了省城醫院的專家團隊,明天一早就能過來會診,今晚先委屈一下。”
路永平知道,對方這是在向自己求和,以退爲進。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動了別人逆鱗,哪有那麼容易就算了?
“遠山同志有心了,我替筱顏謝謝你的關心。”
“不過還是不麻煩了,如果有問題,我會親自帶她進京就醫。”
路永平不領情,也在預料之中,姚遠山態度依舊謙和。
“永平同志哪裏的話,不管今晚的事是否跟我兒子有關,你幹閨女遭此一劫,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觀,盡一份綿薄之力是必須的。”
姚遠山轉頭看向俞東,裝模作樣噓寒問暖。
“俞東,你這個傷又是什麼情況?”
俞東呵呵一笑,“託您的福,全拜貴公子俊少所賜。”
姚遠山當即反駁:“酒可以亂喝,但話可不能亂說,我兒子全程未參與,是那夥歹徒故意潑髒水。”
“我知道你對我們家有一些意見,但這不能作爲你誹謗我兒子的理由。”
路永平忽然插嘴:“遠山同志,恕我冒昧,聽說你兒子尿毒症匹配到俞東的腎源,之前爲捐腎這個事情鬧過一些分歧,有這回事嗎?”
姚遠山坦然承認:“是有這麼回事,但也有誤會在裏面。”
“捐腎全憑自願,我們只是在盡力爭取,是吧,俞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