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我們要去蘆葦蕩裏逮魚,你去不去?”
雨斷斷續續地下三天了,黃河水面高漲,裸露的河岸被淹,浮橋西側的那片蘆葦蕩也浸泡在水裏。在急速的流水沖刷下,被浪撞暈的魚一旦湧進蘆葦蕩就不會再離開,每逢雨停,大坡村的村民就會踏進蘆葦蕩裏逮魚。
“去。”傅如意應一聲,她穿上脫在檐下的泥濘草鞋,取下掛在牆上的一捆麻繩,衝蠶室裏喊:“阿孃,我跟大椿他們去蘆葦蕩逮魚了啊。”
“小心着點。”傅母囑咐一句。
“姑,我也想去。”傅鶯在屋裏高聲喊。
“踏實在家待着。”林娟斥一聲,“三天溼了四身衣裳,你還有衣裳穿出門?”
傅如意趁機溜出門,她大兄家的老二老三、二兄家的三個兒女都在院外等着,麻繩已經盤在腰上了。
“走,快點,趕在村裏人之前去。”傅如意說。
一行人大踏步在泥濘路上跑起來。
路過村口,傅如意喊上二姊家的孩子,隊伍裏又添了三個人。
出村,轟鳴的流水聲乍然響亮起來,大風扯過,黃河河面上的水花拔起一尺多高,遠遠望去,水面白茫茫一片,河對岸陷在水霧裏,看不真切。
走近了,傅如意發現浮橋兩側的礁石叢裏聚集了一二十人,個個手裏掂着一把鐵鍬,都是去地裏挖溝排水的人,她二兄和三兄也在。
“都守在這兒幹什麼?”傅如意走過去,她盯着浮橋,問:“有大魚跳上橋?”
曹新和傅圓回過頭,傅圓瞅他們一眼,說:“你們來晚了,蘆葦蕩已經被掃蕩過了,裏面的魚都被逮走了。”
大椿他們聞言,哀嚎一片。
“雨剛停,哪家來這麼快?”傅如意問。
“魏姥那一大家子,雨還沒停的時候,她家的牛跑了,她大兒子出來找牛,看見一羣魚被衝下來,過浮橋的時候跳橋上了。”曹新說,“我聽到動靜趕過來,看見他們扛了兩麻袋的魚回去。”
“我們再去蘆葦蕩看看,保不準又有魚鑽進去了。”大椿說。
傅如意見他們去了,她跟了上去,不過她不下水,只負責接過纏在侄子外甥們腰上的繩索,五根繩子在她腰上纏一圈,她帶來的繩子則纏在不遠處的歪脖柳樹上。
傅曹兄妹六個,如今合起來一共生了十七個孩子,其中有八個跟傅如意年歲相差不大,他們幼時被丟在老宅交給傅父傅母看管,算是跟在傅如意的屁股後面長大的。家住黃河邊,背靠大山,上山下水那是防不住的,傅如意爲了保住他們的小命,像這雨後下水摸魚,她都是像放羊一樣把繩索套他們身上,這一套就是十來年。
人下到蘆葦蕩裏分散開,踩水的聲音啪嗒啪嗒響,陡然水聲一大,有人喊:“快來,有魚。”
站在岸上拎着麻袋的幾個女娘立馬傾着身子探頭往水裏看。
“大兄,逮到了嗎?”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魚往這邊來了。”
繩索纏在蘆葦上,傅如意腰上的繩子猛然被繃緊,她移步往水邊走,鬆緩下來的繩索嗖嗖在纏住的蘆草莖上飛速打磨。
“逮到了!”在系在柳樹上的麻繩被繃緊拉直前,慌不擇路鑽進草叢裏的大鯉魚被逮到了。
“咚”的一聲巨響,衆人齊齊看去,大河中央有一條大魚破水而出,轉瞬又砸進河裏不見了蹤影。
估摸着有上十斤,可惜逮不到,岸上的人看得眼饞,卻無可奈何。
“呦!還逮到魚了?”傅圓來了,“這魚也不小,有個六斤多。裏面還有魚嗎?我也下去走兩圈。”
“不行,你沒繫繩子。”傅如意阻攔,“你喊個人上來,你係個繩子再下去。”
“我不用,我個子高,水最深也才齊我的大腿,我抓着蘆草也一樣。”傅圓擺手。
傅如意冷下臉,“你有個當叔的樣子?你今兒不繫繩下水,趕明兒他們就有樣學樣。我告訴你,以後他們但凡有一個出事了,都是你害的。”
傅圓心裏一惱,轉瞬看見她的臉色,發現她比自己還惱火,再看岸上的侄女外甥女也都瞪着他,他一下子就氣虛了。
“六順,你上來,把你的繩子給我用。”他妥協了。
六順不肯,“三舅,你一把年紀了,受不了凍,水下冷,你就別下來了。”
“我就只大你十歲。”
“十歲還不多……有魚有魚!二兄,往你那邊去了。”
一聲吆喝,沒人再顧得上跟傅圓扯嘴皮子,水裏岸上的人都打起精神往水裏瞅。
一陣攪水踏浪的圍追堵截,又一條大鯉魚被趕到岸邊被逮住了,比前一條魚小一點,身上帶傷,魚鱗已經斑駁了。
“三兄,你在河邊把兩條魚先颳了,刮好送回去讓娘下鍋燉了。”傅如意吩咐。
“噢,好。”傅圓下意識應下,話出口反應過來他還在生她的氣。
“還有事?”傅如意問。
傅圓看看纏在她腰上的幾圈繩子,他搖搖頭,撿起甩在岸上的兩條魚裝進麻袋裏走了,他這個當三舅當三叔的,在晚輩面前的確不如她這個當小姑的盡心。
在傅圓離開後,傅如意的注意力便全部落在蘆葦蕩裏,她擔心有人會趁她不注意解開自己腰上的繩索,也擔心會有人被繩索和蘆草絆摔在水裏。
不知過了多久,又落雨了,傅如意把水下的人都喊上來,“走了,這一會兒逮的夠喫兩頓了,我們先回去,等雨停了再來。”
水裏的人聽話地爬上岸,一行人拎着後逮的三條魚,迎着細密的雨點子大步往家跑。
進村之前,傅如意又往對岸看去一眼,也不知道大美人在做什麼。
後逮的三條魚三家分,三家的孩子拎着魚各回各家,換身乾爽的衣裳後又在老宅集合了。
四家十四個孫輩,加上老宅的五個大人,兩條大鯉魚連湯帶肉給喫了個乾淨,一大鍋濃稠的疙瘩湯也喫得見底了。
雨又下大了,天色暗沉沉的,傅如意拿一把蠟燭出來,把擁擠的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姑,明天雨停了我們還去逮魚。”
“行。”
“阿婆,我們逮了魚還送來,你給我們做。”
傅母被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孫輩吵得躲外面去了,聞聲她高聲應好,不怕孫輩喜歡來,就怕孫輩都不來。
接下來的兩天,一停雨,傅如意就跟着侄甥們去蘆葦蕩逮魚。
天晴後,地裏溼黏還幹不了活兒,家家戶戶都閒着,傅如意日日跟一大幫侄甥們沿着黃河跑,早出晚歸。她一改往日的作風,絲毫不提去河對岸尋大美人,像是一場大雨讓她忘了這個人。
“如意,小樓來了。”傅母站在菜地裏喊。
難得的一個有晚霞的傍晚,此時此刻,落在傅家的霞光都匯聚在柿子樹下,樹下金髮碧眼的男子抱胸而立,渾身散發着怨氣。傅如意跑進家門眼睛一亮,胸中又湧起了熟悉的悸動。
她不見他還好,一見就心癢。
“你來啦?什麼時候來的?”傅如意快步走上去,她找話般地說:“你來看,我今天逮到八條魚,都是鯽魚。”
“玩得挺高興啊。”樓照水不鹹不淡地說,心裏則是泛着酸,看來只有他自己在害相思病。
傅如意扭頭看他一眼,她把麻袋裏的魚都倒在盆裏,說:“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換身衣裳。”
“天要黑了,我要回去了。”樓照水搖頭,他往外走,“你洗洗再換衣裳,慢點來,別急。”
傅如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滿身的泥點子,罷了罷了,反正他已經看見了,她直接穿這一身追了出去,“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樓照水拒絕。
但腳長在傅如意腿上,只聽她自己的,她腳步不停地跟着他走出村,直直往浮橋去,看樣子要送他過橋。
樓照水猛地停下步子,“你不是喜歡說話?怎麼不說了?你笑什麼?”
“我在高興,你是想我了吧?”傅如意得意洋洋地說,“總是我去尋你,可算把你逼得來尋我了。”
“逼?”樓照水蹙眉思索,她故意不去找他的?他不信,他都聽她阿孃說了,她天天在忙着逮魚,早出晚歸,他可不覺得她還能想起他。
“你今天不來找我,我明天也是要去找你的。地面半乾了,可以移栽瓜秧菜秧了,我還答應幫你種菜園呢。”傅如意舉證證明。
“雨停五天了,你怎麼不去找我?”樓照水還在計較這個事,“你是不是得手了就不喜歡了?”
“胡說!我哪裏得手了?”如意大喊冤枉,但她的確有點氣虛,她想逼他主動來找她是真,玩忘形了也是真。天晴了就要種麻,家裏的黍米還沒種,頭一批蠶也要結繭了,等着她的有一堆活兒,她想要抓住不多的時間肆無忌憚地玩。
“你想我了,你就要來找我,就像今天這樣。”她告訴他,“我剛剛進門看見你站在我家裏,我可高興了。你來找我一次就能讓我高興一次,你不願意?”
“你沒騙我?”樓照水懷疑地打量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你。”傅如意指着不遠處的蘆葦蕩,“下雨的時候,我在這兒逮魚,每次過來我都會往對岸看,看你會不會出現在河岸邊。一次又一次,希望都落空了,我就生氣了,憑什麼我在想你,你卻不想我。”
“我有想你。”樓照水氣悶,雨天什麼都做不成,出不了門也過不了橋,他從沒覺得時間這麼難熬,白天難熬,夜裏也難熬,每次夜裏醒來都會聽外面的雨停沒停,早上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太陽有沒有出來。
唉!怎麼認識了她之後,一個人待着的時候就覺得沒意思了?
“我知道了,你來找我我就知道了。”傅如意嘻嘻一笑,“我明早醒了就下地挖瓜秧,你明天過來接我。”
“好。”天真的要黑了,樓照水往橋上走,“你快回去,我不生氣了。”
如意惋惜地扯了扯身上的髒衣裳,多好的機會,他要是肯等她換一身乾淨的衣裳,她這會兒已經抱上了。
回到家,傅圓通知她:“陵村的竇石匠來過,讓你明天過去寫碑文。你看還是我陪你一起去,還是叫你的大美人陪着?”
“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