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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這個瞎子,真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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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知序走過來,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冷睨着他。

他說了一句朔語,那私生子突然破口大罵。

姚知序稍稍彎下身子,又說了一句。

私生子猙獰的臉上突然愣怔了一瞬,隨後竟張狂大笑起來。

他一邊罵着朔語,一邊手指着姚知序的眼睛。姚知序笑了笑,突然出手,咔嚓一聲,擰斷了他的脖子。

謝昭還在旁邊看着熱鬧,見他出手,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

“姚知序你瘋了!你知道老子廢了多大的勁兒才抓到他的嗎?”

“反正總得死的。”

姚知序站直......

京兆尹喉結滾動,額角汗珠密密滲出,卻不敢抬手去擦。他瞥了眼趙大人僵直的脊背,又飛快垂下眼——這官兒在大理寺素來以鐵面著稱,審案時連三品大員的親眷都敢當庭杖責,今日竟肯低頭認錯,已是破天荒。可攝政王連眼皮都沒掀一下,那帕子落進水盆的聲響,比驚堂木還震人。

“回王爺,是……是小郡主先動的手。”京兆尹聲音發緊,話一出口便覺不對,忙補道,“不,是趙家小公子言語冒犯在先,說小郡主的狗……醜。”

楚琰指尖頓了頓,目光掃過棠兒沾着點乾涸血跡的下巴。小姑娘抽抽搭搭,眼淚鼻涕混着血絲糊了一臉,左手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桂花糕,右手死死揪着驍兒袖口,指節泛白。驍兒安靜站在姐姐身側,袍角被扯得皺巴巴,小臉繃得極緊,只偶爾抬眼看看父親,又飛快垂下去,像只受驚卻強撐着不叫喚的小獸。

“狗?”楚琰終於開口,聲不高,卻壓得滿院鴉雀無聲,“嘯天與追風,去年冬獵隨本王截斷北狄斥候咽喉,咬斷過三把彎刀。趙大人覺得,它們醜?”

趙大人後頸一涼,額頭汗珠簌簌滾落:“下官……犬子年幼無知,妄議貴寵,罪該萬死!”

“哦?”楚琰忽而笑了,桃花眼微彎,笑意卻未達眼底,“那本王倒要問問,趙大人這‘犬子’,可是你親手教的?教他指着王府的御賜靈獒,罵一句‘醜’?”

謝昭嗤笑一聲,手指敲了敲腰間佩劍:“趙寺丞,大理寺複覈刑案,最重證據。你兒子那句‘醜’,算不算‘妄議宗室、詆譭御賜’?按《大晟律》,此等言語,輕則杖三十,重則流三千裏。要不要本侯現在就擬個條陳,遞到大理寺去?”

趙大人膝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王爺明鑑!犬子絕無此心!只是頑劣口無遮攔,下官願代其受罰,自請革職,叩首百下,以儆效尤!”

話音未落,棠兒突然吸了吸鼻子,抬起臉,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卻亮得驚人:“爹,他撒謊!”

滿院寂靜。

楚琰俯身,與女兒平視:“哦?他哪兒撒謊了?”

“他說……說嘯天醜。”棠兒抹了把臉,把黏糊糊的桂花糕渣蹭在袖子上,“可它昨天才替我叼迴風箏,追風還幫我嚇跑過偷糖的野貓。爹爹說過,能護住主子的狗,就是好狗!”她忽然挺起小胸脯,“而且……而且趙令策他先扔石頭打嘯天屁股!他還說,要燉了它們!”

楚琰眸色驟深,指尖輕輕拂過女兒眉骨——那裏有一道淺淺紅痕,是方纔廝打時蹭的。他直起身,目光如刃刮過趙大人慘白的臉:“趙寺丞,你兒子扔石頭打王府御賜靈獒,又揚言要燉食軍功犬,還辱及宗室女。這些,大理寺管不管?”

趙大人嘴脣發顫,尚未答話,身後府門忽被推開。趙夫人跌跌撞撞衝出來,髮髻歪斜,手中攥着一方帕子,見狀撲通跪在丈夫身邊,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王爺饒命!妾身教子無方,願領家法!只求王爺念在犬子年幼,容妾身回去……親自杖斃!”

“娘!”遠處傳來稚嫩哭嚎,趙令策被兩個婆子架着拖出來,小臉腫脹,鼻血雖止,卻掛着兩道黑印,左耳後還沾着幾根白毛——是嘯天掙扎時蹭上的。

楚琰看也不看那孩子,只對京兆尹道:“趙令策言語辱及宗室、毆打御賜軍犬、揚言屠戮有功之畜,依《大晟律》第三卷第十七章,當褫奪蔭補資格,禁足三年,罰銀千兩充作邊軍冬衣之資。其父失察縱容,罰俸半年,着大理寺自查。”

趙大人渾身一抖,幾乎癱軟。褫奪蔭補,等於斬斷趙家三代仕途根基;罰銀千兩,夠買下整條朱雀街的鋪面——可更可怕的是“自查”二字。大理寺自查,便是將他從姚知序門生名錄裏剔除,從此淪爲孤臣,朝中再無立足之地。

“王爺……”趙大人喉頭腥甜,卻硬生生嚥下,“下官……遵命。”

楚琰轉身,牽起棠兒的手,又伸手將驍兒攬過來。兩個孩子身上沾着塵土,衣襟褶皺裏嵌着細小草籽,分明是走了一路。他拇指摩挲過兒子腕上一道淺淺劃痕——是方纔拉扯時被石子硌的。

“京兆尹。”

“下官在!”

“傳本王令:京中所有衙署,凡遇六歲以下幼童自行報案,無論事由,必由主官親接,不得假手胥吏。若查實欺瞞推諉,按瀆職論處,即刻解職。”楚琰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另,即日起,京兆府於南城、西市各設一處‘稚子申冤亭’,亭內設銅鼓一面,幼童擊鼓,主官須盞茶之內親至。鼓槌以軟木裹錦,防傷稚子手掌。”

京兆尹噗通跪倒,額頭觸地:“下官……謹遵鈞命!”

謝昭撫掌而笑,聲音卻冷如冰棱:“好!回頭我就讓工部把鼓槌做得比核桃還軟——省得某些人,連孩子手都不敢碰一下!”他斜睨趙大人,“趙寺丞,你這‘犬子’的‘犬’字,寫得倒是格外順手啊。”

趙大人再不敢抬頭,只覺脖頸後似有刀鋒遊走。

楚琰牽着兒女往馬車方向走,忽聞身後窸窣響動。回頭一看,趙令策掙脫婆子,跌跌撞撞撲到青磚地上,小手胡亂扒拉着什麼,最後抓起一撮混着白毛的泥土,哆嗦着塞進嘴裏。

“別喫!”棠兒脫口而出,又立刻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父親。

楚琰腳步未停,只淡淡道:“京兆尹,趙令策吞食異物,恐有驚悸之症,着醫署派兩名太醫駐府三日,每日稟報脈案。若趙寺丞嫌太醫礙眼,本王可遣尚藥局提點親自來診。”

趙夫人眼前一黑,軟軟栽倒。

回王府路上,馬車搖晃,棠兒把臉貼在父親肩頭,睫毛上還掛着淚珠:“爹,趙令策喫土……是不是病了?”

“嗯。”楚琰解下外袍裹住她,“驚懼過度,心神失守,需靜養。”

“那……他以後還會罵嘯天嗎?”

楚琰垂眸,看着女兒沾着糕屑的睫毛:“不會了。人若連自己吞下的土都嘗不出味道,便再不敢張口罵人。”

驍兒一直沒說話,此刻忽然仰起臉:“爹,京兆府……真能設申冤亭嗎?”

“能。”楚琰指尖點了點兒子額心,“只要有人記得,六歲的孩子,也能舉得起銅槌。”

回到王府,沈月嬌正立在影壁後掐花枝。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褙子,鬢邊簪着支素銀蝴蝶步搖,見楚琰牽着兩個灰頭土臉的孩子進來,眉頭微蹙:“這是去哪兒滾了一遭?”

棠兒撲過去抱住她腿:“嬌姨!我們去報官啦!趙令策欺負嘯天,還說它醜!”

沈月嬌蹲下身,用帕子細細擦她手心泥垢:“然後呢?”

“然後爹就讓他……”棠兒卡住,扭頭看父親。

楚琰已解了玉帶,接過侍女遞來的溫帕子淨手:“讓他明白,京中不是隻有他趙家會審案子。”

沈月嬌抬眼,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莞爾:“明日我便去京兆府送兩盒安神丸。給那位趙小公子,也給京兆尹大人——申冤亭初立,怕他們夜裏睡不安穩。”

楚琰蘸着水在紫檀案上寫了幾個字,水跡未乾,便被窗隙漏進的風吹散:“你倒比本王想得周全。”

沈月嬌起身,牽起棠兒往東廂走:“先洗漱。你阿辭哥哥捎信來說,謝家新得了兩匹西域矮馬,性子溫順,專爲你們備的。”她頓了頓,回頭瞥了眼驍兒,“驍兒,你的箭靶,阿辭昨日已命人釘在演武場東牆。靶心蒙了三層牛皮,比你手掌還厚。”

驍兒眼睛倏然亮了,卻仍抿着脣,只用力點頭。

沈月嬌走後,楚琰獨自坐在書房,案頭攤着雪海關八百裏加急軍報。北狄遊騎突襲三道隘口,周承淵率三百輕騎夜渡冰河,反抄敵後,斬首二百七十三級,奪馬四百餘匹。戰報末尾,周承淵只寫了兩行小字:“兒承淵頓首。雪寒,母勿憂。嬌娘所贈護膝,已縫於甲冑內襯,暖甚。”

窗外竹影搖曳,楚琰擱下硃筆,抽出暗格中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完好,是蘇氏親封。他指尖摩挲着印痕,許久,終未啓封。

次日晨,京兆府南城申冤亭初立。亭柱漆成明黃,鼓面繃着上等鹿皮,鼓槌裹着鵝黃軟緞。第一個擊鼓的孩子是個瘸腿小乞丐,他舉着鼓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抖得厲害,卻一下,一下,敲得極穩。京兆尹親自奔來,見孩子懷裏揣着半塊冷硬窩頭,袖口露出半截潰爛的腳踝。

“小郎君,何事申冤?”

孩子喉嚨裏咕嚕兩聲,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寫着:“趙府趙令策,搶我窩頭,踢我腿,說瘸子活該餓死。”

京兆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夜楚琰拂袖離去前,袖角掠過案頭軍報——雪海關捷報旁,壓着半幅未完成的輿圖,墨跡新鮮,標着三道隘口名,其中一道,赫然題着“瘸子溝”。

申冤亭鼓聲咚咚,在晨光裏撞得人心口發燙。

同一時刻,雪海關烽燧臺上,周承淵摘下凍得發硬的皮手套,呵出一口白氣。他面前擺着三樣東西:一枚染血的趙府門釘,半塊硬如石的桂花糕,還有一封火漆未啓的家書。身後校尉低聲稟報:“將軍,探子剛傳回消息,京中昨夜,趙寺丞被大理寺召去‘問話’了。”

周承淵拿起那塊桂花糕,掰開,裏面竟嵌着粒金箔——是王府廚子獨門手法,專供雙生子的糕點。他指尖捻起金箔,迎着朔風眯起眼:“告訴探子,盯緊趙家。若他敢動陸氏一根頭髮……”

寒風捲起他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便讓他知道,雪海關的刀,不只砍北狄人的脖子。”

話音落,他撕開家書火漆,展開信紙。上面沒有一個字,只畫着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沾着幾點硃砂——那是沈月嬌慣用的藥汁。蝴蝶下方,一行小楷清雋如松:“護膝暖否?雪深,加衣。”

周承淵將信紙湊近火把。焰舌舔舐紙角,硃砂蝴蝶在火中振翅欲飛,最終蜷縮成一小團灰燼,隨風飄向關外茫茫雪原。

此時京城,沈月嬌正坐在王知薇院中,指尖捏着枚銀針,針尖懸於她小腹上方半寸。王知薇閉目躺着,裙裾堆疊如雲,呼吸綿長。窗外,兩隻白狗臥在日影裏,一隻爪子無意識抽動,彷彿夢裏正追逐什麼。

“知薇姐。”沈月嬌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若有一日,你腹中胎兒……並非周明遠的骨血,你會如何?”

王知薇睫羽微顫,卻未睜眼,只緩緩吐納:“嬌嬌,你既問了,便是有了證據。”

銀針懸停不動,沈月嬌凝視着那點寒芒:“證據在周承淵的軍報裏。雪海關捷報末尾,他特意提及‘護膝暖甚’——可他離京前,我親手縫製的護膝,分明給了周明遠。”

王知薇終於睜開眼,眸中平靜無波:“所以,那晚在祠堂……他未曾碰我。”

“嗯。”沈月嬌收針入匣,動作極輕,“你腹中孩子,月份與周承淵離京時相契。”

王知薇望着描金 ceiling 上遊動的雲紋,良久,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原來如此。難怪他走前,特意來我院中,將周明遠新得的《兵法輯要》借走……那書頁邊緣,有我指甲刮出的淺痕。”

沈月嬌替她掖好被角:“孩子生下來,仍是周家嫡長孫。周承淵……不會認。”

“我知道。”王知薇撫上小腹,目光溫柔,“他若認了,便是坐實與弟媳私通,周家百年清譽,頃刻成灰。可若他不認……”她指尖輕輕點了點肚皮,“這孩子,便永遠姓周。”

窗外,追風忽然昂首長吠,嘯天隨之躍起,兩隻白狗並排立在廊下,朝着北方雪海關的方向,喉嚨裏滾動着低沉嗚咽。

沈月嬌起身推開窗,寒風灌入,吹得她鬢邊蝴蝶步搖叮咚作響。她望着鉛灰色天幕,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雪海關的雪,該化了。”

話音未落,檐角冰凌啪嗒墜地,碎成晶瑩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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