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遼東姜家
“天浩,不許胡說!”
那個自稱龍虎大將軍的姜天浩,還沒剛威風一會兒,便被從屋子裏走出來的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一把從木馬上抱起。
周圍的孩童看到姜天浩被那男子用一隻手抱着,任憑他使盡渾身解數,也掙脫不得分毫,便紛紛朝他做了個鬼臉,然後笑喊着四散跑開了,
“哈哈,天浩又要捱打咯。”
那男人在這深秋的季節,居然穿着無袖的短打布衣,下身是一條已經磨的看不出顏色的粗麻短褲,四處破孔的衣衫勉強遮掩着他結實的小麥色肌肉。
看到安逸兄妹兩個在門前,他那已經高高揚起,準備拍在“龍虎大將軍”屁股上的大手掌,緩緩的放了下來,將那姜天浩護在腿邊,朝着安逸一拱手,說道:“在下姜尚,還未請教二位?”
“在下安逸!這是妹妹安欣,偶然聽到有孩童的笑聲,所以好奇的進來看看。”安逸笑着朝他拱手回禮道,然後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名男子,接着說道:“聽聞今天村子裏打穀場處有人一兩銀子一位找村民上山撿石頭,爲何不去掙些個茶錢呢?”
姜尚也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安逸,用手寵溺的撫摸着姜天浩的頭,應道:“家裏就天浩一個人,他愛闖禍,所以放心不下。”
姜天浩則是將頭從他的大手裏掙脫開,以示對這種說法的抗議。
“要不,兩位屋裏坐吧。”
姜尚看着安逸身邊的安欣被這瑟瑟的秋風吹得直跺腳,便招呼着他們進到了院子後面的那件石屋。
這石屋外面是用粗獷的花崗石直接堆砌而成的,表面刷上了一層石灰粉。本想着進到屋裏來可以不受秋風襲擾的安欣,這下子落了個空,冰冷的風透過牆壁間的縫隙,肆無忌憚的倒灌進她的衣領裏。
姜天浩倒是蠻懂事的搬過兩把小椅子,給安逸兄妹兩個坐下。安逸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屋裏,不大的地方堆滿的生活的必需品,大到牀鋪,小到鍋碗瓢盆。
屋子角落的地上,擺着一個牌位,牌位前放着一個小碟子,盛着一個蘋果,但是從已經發黑的外表看來,是不太能喫了。
“這個牌位是誰的?”安逸問道
“爹說,是我爺爺的牌位。”
姜天浩應聲答道。
安逸走上前去,仔細看了一下牌位上的字:
遼東總兵官姜公諱淵宇府君之靈位
“你爺爺是遼東總兵?”
安逸看着這牌位上用金粉撰寫的小字,問姜天浩道。
還沒等姜天浩開口,姜尚就從裏屋端出來兩個冒着熱氣的瓷碗,遞給了安逸兄妹,“天冷,二位喝杯熱茶吧。”
安逸接過這晚茶,看了看裏面漂着的兩根茶葉梗,眉毛挑了挑,卻也沒有作聲的喝了兩大口。
“二位氣宇不凡,想不是我江寧村人吧?”
姜尚看着安逸兄妹兩個均是一身的蜀錦綢緞,便知他們不是尋常的村民。
“爹,這個叔叔剛纔說他是華陽縣的什麼團....團什麼使。”一旁的姜天浩插嘴道,
安逸看了看這天真活潑的小夥子,笑着對姜尚說道:“實不相瞞,在下華陽縣團練使安逸,今天來貴村是有事要辦。”
“可是那個松嶺村的團練使安逸?”
安逸聽他的意思,好想是認識自己,但是卻記不起來印象中見過此人,便疑惑的問道:“怎麼?姜兄認識在下?”
姜尚則搖了搖頭,答道:“也並非是認識,前幾日小子染了些風寒,帶他去成都抓藥,偶然看到大人在都指揮使司的衙門口慷慨陳詞、爲民請願,使得老指揮使揮刀斬夏昂的一幕,使得我至今還浮現在眼前。
安逸連忙笑了笑擺手道:“食朝廷俸祿,爲百姓做事,何足掛齒。”
然後他指向那房屋角落裏的牌位問姜尚道:“我看到那個牌位所祭奠的是遼東總兵姜淵宇,姜兄可是將門之後?”
姜尚接過兒子遞過來的小木椅,坐在了安逸的對面,他用手捏了捏他那蒜頭一般的大鼻子,訕笑道:“是的,家父是天齊四十六年,先皇欽命的遼東總兵。後來因爲先皇的去世,作爲先皇的舊臣,父親也逐漸被官場冷落。崇正十八年,遼錦大戰爆發,我父親被重新啓用,我也被任命爲遊擊將軍。我們父子兩個從山海關下一直打到了建州,並光復瀋陽,將女真人打得重新遁入白山黑水之間,再無蹤影。
然而卻因爲戰後利益分配的問題,得罪了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李進,我父親本就是先皇身邊的老人,他們自是看不順眼,便尋了個由頭,說我父親的奏摺裏冒犯了皇上的忌諱,下了大獄,當時我才十二歲,也被流放西北。後來是趕上了惠妃的生辰,皇上大赦天下,我逃得性命,來到這江寧村苟活了下來,然而父親卻已經死在了獄中。”
大夏朝的東北部,主要是瀋陽以北的地方,是由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共治的。女真各部接收大夏朝廷的敕封,名義上聽從大夏朝廷的調遣。
其中海西女真是三個大部盟中發展較好,文明程度較高的一支,內部也有最多的族人,接受朝廷最高到衛指揮使的官職。最偏遠也是最落後的野人女真,還僅僅停留在漁獵的原始社會。
實際上大夏朝在海西和建州兩大女真部盟之間,扮演的是一個“宗主”的角色,哪個部盟做大了,就打上一拳,哪個部盟被欺負了,就拉上一把,總之就是保證關外女真人的分裂,防止一家獨大。
然而這一保持了數百年的微妙平衡,在崇正十六年,被建州女真打破了。他們迅速的崛起在廣袤的東北平原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了海西女真各部,侵吞野人女真土地。然後舉數萬之衆,攜勝勢之餘威,連續攻克了大夏朝的赫圖阿拉、瀋陽、錦州,一直打到了山海關下。
姜尚的父親,就是在這個時候,臨危受命,帶着關外那已經被女真人嚇得聞風喪膽的殘兵遊勇,用了三年的時間,重新整頓了遼地山河。
對於現如今來說,這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北地的百姓還是記着這位智勇雙全的總兵的,但是西南諸省在當時也沒有收到遼東戰亂的波及,所以都沒有什麼太過深刻的印象。
安逸和安欣兩兄妹也都是從當年祖父和父親的嘴裏,才聽得到關於這場戰爭的隻言片語。但是,對於因爲那一戰而成名的姜總兵的大名,他們還是如雷貫耳的。
“原來閣下就是當年橫掃遼東的姜總兵後人,失敬失敬。”安逸連忙拱手朝着姜尚恭敬道,
姜尚則是有些淡然按住了安逸的手,說道:“大人不必如此,想來那都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了。”
安逸看着姜尚這一身襤褸的樣子,用衣不蔽體來形容都不算過分,
“看姜兄這一身橫煉的筋骨,爲什麼不去軍中謀個官職養家餬口呢?”安逸看着姜尚這一身孔武有力的體格,問他道,
姜尚聽着安逸的話,卻苦笑着搖了搖頭,“像我這種僥倖得以豁免的待罪之人,就算去投軍也不過是混個大頭兵的苦差事。我倒是沒什麼打緊,只是這刀劍無眼,哪天要是死在了疆場,天浩可就又要成孤兒了。”
姜尚說着話,然後很是寵愛的撫摸着兒子的腦袋。
不過,安逸似乎從他的話中聽出了端倪。
爲什麼說,又成爲了孤兒呢?難道着姜天浩不是姜尚的兒子嗎?他疑惑的問姜尚。
“說來也是一段往事了,這小子的父親本與我時同袍,後來在戰場上死於女真人的刀下,臨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年僅四歲的兒子。後來,一是爲了了卻他的心願,二來我也因爲被流放而沒有娶親,所以就索性給天浩改姓爲姜,當作自己的親生骨肉一般養到大。”
難得這姜天浩小小的年紀就經歷了喪父之痛,又跟着姜尚流放西北,還能保持着今天的這份活潑和開朗。
安逸剛剛問姜尚爲何不去參軍,就是對他起了招引之心,但是如果直接招攬與他,又恐他會託詞拒絕,到時候反倒不好收場,於是便在心裏盤算着從他兒子姜天浩來入手,
“姜兄,不知道天浩現在可曾讀書?”
姜尚搖了搖頭,默然道:“慚愧啊,付不起私塾的資費,我本身又是個行伍之人,不懂得這些紙上的功夫,所以就任由他閒散在家。”
安逸聽了他的話,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我看天浩這孩子很是機靈,又早已經到了讀書的年齡,如此荒廢下去,豈不是埋沒了一個人才?”
姜尚聽完重重的嘆了口氣,奈何囊中羞澀,縱然胸中韜略,可以讓女真的堅城形同虛設,卻也沒辦法敲開私塾先生的那扇木門。
“我看不如這樣吧,有位朋友剛好在我營中,他是秀纔出身,今年也參加了成都的鄉試,我看不出意外的話,博個舉人對他來說也是輕而易舉。而且他雖是一介書生,胸中卻暗藏經略四方之志,我看不如就讓小天浩跟他學上些經文典籍,到時候博個功名,姜兄也對得起九泉之下的袍澤兄弟不是?”
姜尚確實被安逸說的心動了,因爲自己畢竟能力有限,姜天浩有道理該有個先生好好管一管的年紀了,總不能一直這樣放任下去。
他倒還沒說話,姜天浩倒是開口了,“你說的那個朋友,他可以教我怎麼當上龍虎大將軍嗎?”
安逸捏了捏姜天浩尚且粉嫩的小臉,笑着說道:“只要你學的好,到時候,我送你一匹真正的大馬,封你做龍虎大將軍!”
“真噠?”
姜天浩幾乎激動要跳了起來,但是他卻很出乎安逸意料的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去找姜尚撒嬌,搖着父親的胳膊不停的說着我要去我要去。
而是這孩子高興完之後,又默默的坐回自己的小椅子上,只不過那靈動的小眼珠不停的偷偷瞟着姜尚,似乎在期待着他的開口。
姜天浩的小動作豈能瞞過姜尚這做父親的眼睛?他低着頭,沉默了一會,然後一咬牙,似乎做了一個極爲艱難的決定,
“安大人,既然如此,我也不假惺惺的推辭了,能讓天浩這孩子有人調.教,也是我最大的心願了。但是我姜尚絕不是那種不知道分寸的人,我想好了,要不我就去大人營裏做個兵丁,任憑大人調遣,我不要餉銀,就當是給天浩交書錢了,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簡直就是正中安逸的下懷,但是表面上他卻沒有心底的喜悅露出分毫,故作不以爲然道:“姜兄這是說的哪裏話,既然咱們能坐在這同一屋檐下,就是緣分!你放心,該給的餉銀我一份不會少,天浩這孩子的書,我也一本不會讓他少讀。”
姜尚聽這安逸的話,心裏感激萬分,就帶着姜天浩站起身來,欲要讓小天浩給安逸行這跪拜大禮。
“姜兄先別急......”
安逸一臉笑意的趕忙將姜天浩扶起,對姜尚說道:“我可先把話說在前頭,你到我營裏不能光做個兵丁。”
姜尚聽安逸的意思,八成是除了兵丁應該還會讓他做些個別的力氣活。不過能把天浩好好的引導起來,多幹什麼活對他來說也不打緊,便點點頭道:“大人儘管吩咐便是,既然答應了去大人營裏,那如何安排姜尚,就是大人一句話。”
安逸看着眼前這七尺高的忠實漢子,心裏愛惜的不得了,笑着說道:“我還要你去給我掌一營的兵馬,做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