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爲了避免被算賬,溫淼逃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她又想起今晚的事。
指尖先點開了那個幾個人的羣聊,退出。然後找到傅桃的頭像,刪除好友的紅色按鈕懸在那裏。
她停頓了三秒,或許更久些才按下去。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列表裏少了一個名字。
做完這一切,她把臉埋進枕頭裏。
其實她想理解傅桃。也試圖去理解。只是耳邊又響起溫嵐莉剛剛在臥室裏說的話。
“裏裏。要和珍惜自己的人交朋友。”
“有些話,有些舉動不是不能做,但是自己要清楚,那麼說意味着什麼,自己又能不能承擔那樣做的後果。”
那意味着什麼呢?
意味着傅桃知道。知道卻還是說了。在那些字句吐出的瞬間,某種東西就已經被放棄了。
是這樣嗎?
“……”
“叩、叩。”
兩下很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糊成一團的思緒。
溫宿來找她算帳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連忙鑽進被子,悶聲喊:“我已經睡着了。”
外面安靜下來。
又等了許久,估計人已經離開了,她這才躡手躡腳下牀,輕輕拉開門。
門外空無一人。不過地板上倒是躺着一個白色物件。
溫淼愣住,下意識蹲下來。指腹碰到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是一個信封。沒有寫字。
她遲疑着打開。
裏面是一沓紅色鈔票。
不多不少,正好九百塊。
—
會是誰放的呢?
思考這個無主信封的來歷,成了溫淼接下來幾天最關注的問題。其實也不難猜,知道她借錢買耳機的,統共就那兩個人。
但她總覺得,以溫宿的性格,應該會直接砸門進來,把錢拍在她臉上,讓她感恩戴德。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做個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
就這樣心神不寧的到了回學校拍畢業照那天。她讀的是昌南本地一所私立高中,高考前沒拍成,原計劃考後補拍,結果大家旅遊的旅遊,考駕照的考駕照,總之天南海北地散開,硬是湊不齊人頭。最後還是年級主任拍板,定在回來拿畢業證這天一起解決。
他們班是文科班,女生佔了大半。班主任特意自掏腰包請了攝影師和化妝師。溫嵐莉早在一個月前就在班委那兒給她交了拍照的錢。
要是從前,溫淼或許還會爲穿什麼、梳什麼髮型費點心思。但經歷了和傅桃的事,她只覺得疲憊,想着快點結束,只是隨便在家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六月底,天氣悶熱得像浸了水的海綿。她穿着買來就沒穿過幾次的制式校服,裙襬貼在腿上,祈禱老天能下一場雨,好讓這黏膩的燥熱快些過去。
拍畢業照的過程比她想象中要快。早上是年級合照,再然後是班級照,下午纔是分組拍照。小組是畢業前就分好的,她和傅桃,還有其他幾個女生一組。
中間拍合照的時候,有幾個共同的朋友來找她說話,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她只是笑笑,說“沒事”。
真的沒事嗎?她也不知道。她只希望今天能夠快點結束。
到了下午,老天興許是聽見了她心底的祈禱,竟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也因爲這場雨,後續分組拍照的活動臨時取消。
把道具還回去後,她就獨自站在班級門口檐下。本來想打電話問溫宿什麼時候到,諾基亞倒是先震動一下,是那個備註爲“謝”的號碼發來的消息。
謝:【你哥臨時有點事,我來接你。】
她回了個簡單的好,收起手機。雨水順着屋檐滴落,砸出小而深的水窪。旁邊也有幾個沒帶傘的同學在等。
站了一會兒,她就注意到謝京韞的身影出現在校門口。
倒不是她刻意在找,實在是對方很難不引人注意。他撐着一把黑色長柄傘,個子高,肩線平直,穿過紛亂的家長和學生,朝這邊走來。
“拍完了?”
溫淼把書包給他:“拍完了。雨現在好大。”
謝京韞看了一下她穿的短裙和小白鞋:“我們等小一點再走。”
周圍等待的人羣裏,不少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裏裏,你和你哥還不走?”一個以前還算熟絡的女生湊過來,視線若有若無看向旁邊的謝京韞。
“雨太大了,我們等下再走。”
“這樣啊。”
“對了,過幾天就出成績了,你考慮好填哪個學校沒?聽傅桃說你藝考成績特別好,文化分隨便考考就能上很好的學校。閉着眼睛填就行了,早知道當初我也學個樂器什麼的了,我這次考的一般,現在填志願真是頭疼。”
溫淼的手指微微蜷縮:“傅桃和你說的?”
“啊,不好意思,忘記你們兩個現在不玩了。”那女生似乎意識到說漏了嘴,尷尬地停頓,正好看見公交車駛來,匆忙道別:“我車來了,先走了啊。拜拜。”
“……拜拜。”
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跡象。溫淼也沒有動。她和謝京韞之間隔着一層薄薄的、喧鬧的雨聲。
有些莫名的尷尬。
她沒話找話。
“哥哥,你高考成績怎麼樣?”能上昌南大學,分數應該不低。
“還行。”他回答得簡短。
“還行?”她側頭看他,“一般人說還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反正溫宿是這樣的,你問他學的怎麼樣,他就會回一句,還行,比你好。
“我還不知道你學什麼專業的呢。”
“同聲傳譯。”
“同聲傳譯?那是不是要會很多種語言?”
“可以這麼理解。”他目光落在她好奇的臉上,“要不要我教你幾句?”
“可以嗎?”她來了點精神,若有所思:“要不……教我幾句罵人的?”
謝京韞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你學這個幹什麼?”
“下次可以偷偷罵溫宿啊。這樣他也不知道。”
他沒接這個話茬,只是被她逗笑了:“那你誇我兩句,我教給你。”
“纔不要。”
溫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跳下臺階:
“今天之後,應該就和大家見不到了。”
謝京韞側目看她。來之前溫宿打電話時和他說的話還在耳邊:“你早點去接她,她平常因爲藝考訓練,總不在學校,班裏朋友估計就沒幾個。現在又和傅桃鬧成那樣,這會兒指不定多尷尬。”
“哥哥。”小姑娘走在他身側,傘下的空間有限,她的校服袖子偶爾會輕輕蹭到他的手臂。“之前藝考集訓,所有的課堂筆記,都是傅桃幫我抄的,工工整整的,還會用不同顏色的筆標重點……她每次都還會在筆記本最後畫個小笑臉。”
溫淼沒繼續往下說,但謝京韞明白她未盡的話語裏那份沉甸甸的困惑和惋惜。
曾經那樣好的朋友,爲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這是什麼很大的事情嗎?
她踢開腳邊一顆溼漉漉的小石子,聲音更低下去,幾乎被雨聲吞沒,“不過她們說的也沒錯。我確實是佔了藝考的便宜。如果只拼文化課,我現在估計也得愁眉苦臉地到處打聽,該報哪個學校纔能有學上。”
因爲有溫嵐莉和向森在背後替她操心、拿主意,她幾乎沒爲這些現實的煩惱真正煎熬過。
她沒說完,轉而嘀咕起另一件似乎毫不相乾的事,更像是在轉移那份沉重的自我懷疑:“其實我平常藝考模擬成績也就那樣,挺一般的。那天也不知怎麼爲什麼拿了那麼高的分。我哥都說我這是走了狗屎運。”
雨聲淅淅瀝瀝,敲打着傘面,也敲打着兩人之間的沉默。
謝京韞沒有再說話,只是撐着傘,不動聲色地又朝她那邊靠近了半步。傘面穩穩地傾斜,將她完全籠在乾燥的庇護下,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中,他卻渾然未覺。
“只是運氣好嗎?”他終於開口,像是在思考。
“至少我在這裏住的這段時間,看見的,是你每天早上揹着琴盒出門,燒還沒完全退就要回去繼續上課。颳風下雨也沒見你缺席。現在天氣這麼熱,每天來回一個多小時,也沒有聽見你說過累。”
“那我得保持練習啊,琴這種東西,一天不練手就生了,纔不能偷懶。而且我也習慣了。”
“那交朋友呢,難道說你只等着別人給你送筆記?”
“肯定沒有,我每次都會再單獨請她喫東西。也把我錯題本借給她了。”
溫淼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住了。
謝京韞也頓了頓,目光掠過她驟然停住的表情,看向遠處被雨水洗得格外朦朧的校園建築輪廓。
“你知道我們在給其他人翻譯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溫淼想了想,試探着答:“要快?”
“那個確實重要,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怎麼準確地去翻譯。不只是把單詞換成中文,或者把句子結構捋順。是要理解對方話語背後的意思。”
他轉回視線,看向她:“有時候,人脫口而出的話,未必就是心裏真正想表達的。可能是情緒上頭,可能是顧慮太多,也可能連自己都沒搞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這個時候,翻譯的人得透過那些表面的詞句,去聽、去捕捉那些沒說出口的情緒和意圖。然後,再用另一種語言,把表達者真正的意思,準確、甚至更清晰地傳遞出去。”
“溫淼,理解別人背後的情緒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這很難。
“但你做的很好。”
“因爲不是所有人和別人鬧彆扭後,再提起對方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對方對自己多好的。有一種心理模式叫做冒名頂替綜合徵,這類人往往會下意識地否定自己的努力,把成果歸結爲偶然、僥倖、其他人的幫助,或者一句輕飄飄的運氣好。即使自己做的很好,也會覺得名不副實,擔心別人拆穿自己是個騙子。”
雨勢不知何時漸漸轉弱,從急促的滂沱轉爲細密的纏綿。謝京韞握着傘柄的手腕很穩,傘面依然更傾向她那邊,自己肩頭那一片洇溼的痕跡,在漸收的雨勢中不再擴大,卻也沒有乾涸的跡象。
他目光落在她有些怔忪、似乎還沒完全消化他話語的臉上,聲音懶散。
“怎麼會是騙子呢,你明明也付出了。”
他停頓了一瞬,讓這句話的重量,和漸漸瀝瀝的尾音一起,沉入她的耳朵裏。
“我倒是覺得,你只是忘記了自己在這個過程中也喫了很多苦。”
“.......”
溫淼怔在原地。
她喫了很多苦嗎?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像冬夜裏走了很久,忽然被人遞過來一盞暖手的燈,燈芯跳躍的光暈不大,卻剛好照亮了腳下那片被自己忽略的路。又或者,像一直悶在水底,終於得以浮出水面,吸進的第一口空氣,微嗆,但帶着鮮明的存在感。
少女時代的第一次心動,不是因爲對方長的有多麼好看,也不是因爲對方對她有多好,而是來自於被看見。
有人看見了她的付出。
十七歲的溫淼不知道,被看見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她習慣了被保護,也習慣了被比較;習慣了那些有意無意的“你爸爸媽媽真好”“你運氣真好”,也習慣了把那些晨昏顛倒的練習、近乎機械的枯燥,都默默嚥下去,當作理所應當的本分。
她也還不清楚,被看見——尤其是被一個並非義務的人,如此平靜而篤定地看見。
是一件多麼……珍貴的事情。
男人的語氣並不嚴肅,甚至算得上平淡,彷彿只是雨天閒談間隨口一提的觀察。
可在這片漸漸稀疏的雨幕裏,溫淼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聽使喚,撞得耳膜都嗡嗡作響。
她幾次微微張口,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堵住了,最終沒能發出任何像樣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