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菀青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莫名生出一種兒時偷看電視卻被長輩撞見的心虛和慌張。
她頓了片刻才轉過身。
宋觀復將門半開着,已換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髮梢微溼,身上帶着洗過澡的清爽氣息。可眉宇間仍有股揮之不去的倦色,比往日正裝打扮時少了些凌厲。
“有事?”他將擦頭髮的毛巾隨手擱在玄關櫃上,聲音裏帶着鬆散。
孟菀青端着那碗猶自冒着熱氣的湯圓,壓下心頭微微翻湧的情緒,狀若尋常道:“喫過了嗎?我······媽媽煮了點湯圓,讓我給你拿一碗。”
宋觀覆沒把那句“喫過了嗎”當成一句普通的寒暄,他腦中掠過方纔宴席上那些精緻的器皿與稀罕的食材——澳龍、和牛、黑金鮑、白松露、野禽……他幾乎一筷未動。
“就算沒喫吧。”他揉揉眉心,接過白瓷碗,語氣坦誠,帶着幾分難以察覺的抱怨,“剛從柏玉回來,沒喫上幾口,光剩下受氣了。”
他極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像是那身永遠堅硬的鎧甲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內裏也會疲憊會厭倦的肉體凡胎。
這番意有所指的話旁人聽了或許不明所以,可孟菀青幾乎不需要思考,便懂了那言下之意。
那也是許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類似的無奈。
那晚他也是從冬至家宴歸來,回到公寓,她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對着筆記本電腦趕期末論文。
知道他是去赴宴,她隨口問:“今晚有什麼好喫的?”
宋觀復脫下外套,認真想了想,片刻後竟道:“忘了,就沒怎麼動筷子。你喫了麼?”
孟菀青合上電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我也還沒,在趕作業。”
他走過來,忽然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窩,聲音悶悶的:“餓了。那煮點東西給我喫?”
他的頭髮蹭在她脖頸,蹭得她發癢,孟菀青躲閃着笑起來:“宴會上那麼多山珍海味還喫不飽?”
“他們廖家的飯。”他那時在她耳邊,語氣半是嘲弄半是倦怠,“我一個外姓人,菜喫不了幾口,氣先氣飽了。”
孟菀青那時廚藝生疏,試探着問:“那你想喫什麼?太複雜的我可能不會。”
他低低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那我給你做。”
她看着他當真挽起襯衫袖子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審視食材,動作熟練得不像玩笑。
“你真會做飯?”
“會啊。”他拿出盒牛肉還有蔬菜,水流聲裏,他的聲音平靜傳來,“我十五歲就去美國了。高中在康州一個鎮上,學校離最近的城鎮開車要兩小時,周圍什麼都沒有。”
“你一個人去的?”
“不是。配了司機和一位阿姨照顧起居。”他利落地打着蛋液,“阿姨是外籍華裔,中餐做得……一言難盡。我也不好意思說難喫,就總騙她在學校喫過了,回家自己隨便弄點。”
孟菀青聽他的形容“撲哧”笑出聲,有些難以置信:“你騙我的吧?”
他回頭,用乾淨的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眼裏有溫和的笑意。
“沒騙你,真是這樣。”
“好吧。”孟菀青幫他擇菜,“我還以爲你們這種……少爺,在國外過的都是紙醉金迷的好日子。”
宋觀復失笑,搖搖頭:“少爺也分很多種。你少看點小說,少以偏概全。”
廚房裏漸漸飄出食物的香氣。氤氳的熱氣中,她藉着那份難得的鬆弛氣氛,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話:“那……你們這樣的家庭,真的有婚戀自由嗎?”
他正將菜倒入鍋中,“滋啦”一聲輕響裏,他動作未停,只側過臉。
“當然了。現在是什麼年代了?”他語氣自然,“你這些想法都是哪來的?電視劇看多了?”
那一餐具體喫了什麼,孟菀青已經記不清了。
但被溫暖煙火氣包裹着,聽他講着過往時,她生出一種幻覺,以爲也許可得命運眷顧,讓他們真的有未來。
“我先回去了。”
閃過的回憶讓孟菀青胸口漫上一股澀意,她極罕見得,透出一種冷淡和想逃離的情緒。
回到202,徐昭雲坐在桌前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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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過晚飯,孟菀青把黎朝陽郵件裏提供的工作信息和她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又梳理了一遍,結果不甚理想。
有實際編制空缺的幾個,要麼方向與她的履歷並不完全契合,要麼工作要求長期出差,她需要照顧母親無法應付。
忙完工作,夜深人靜時,孟菀青習慣性地翻看着關注的行業公衆號。
夜裏幽靜,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她也指尖滑過屏幕,一則《瞭望者》雜誌的招募推送跳了出來。
《瞭望者》週刊是她學生時代就十分推崇的深度內容期刊,推送稱他們正籌備開設一個深度人物訪談視頻欄目,公開尋找內容合夥人。
這家刊物在七八年前影響力堪稱翹楚,以其紮實的田野調查和深刻的社會洞察著稱。
然而,在信息碎片化與短視頻洪流的衝擊下,紙質刊物的訂閱量逐年萎縮。這幾年,他們曾嘗試推出電子刊,但效果也未盡如人意。
此番涉足視頻領域,大概也是一次自救的嘗試。
孟菀青從牀上坐起身來。
她點開推送詳情,反覆閱讀了幾遍招募要求,一種久違的興奮感悄然升起。她沒有猶豫,立刻打開電腦,對照對方的需求,將自己的作品重新篩選、分類、剪輯出精華片段,又將工作經歷與項目成果重新梳理。
一直整理到凌晨三點多。孟菀青最後檢查了一遍郵件,點擊發送。
翌日清晨醒來,她打開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公衆號的界面,可一刷新卻發現那則推送竟已被刪除。
孟菀青愣了一下,她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斟酌片刻,她直接撥通了昨天記下的聯繫電話。
十幾秒鐘的彩鈴聲後,電話被接通。
接電話的是個男聲,聽起來年輕,語氣乾脆。
孟菀青也開門見山,說明自己昨夜看到推送,認爲自身經驗高度匹配,故而冒昧自薦。
對方“啊”了一聲,語氣裏帶着瞭然:“您就是昨晚發來簡歷的孟老師吧?我們這個項目確實還在非常前期的籌備階段,很多細節沒敲定,推送也是試水,所以暫時撤回了。”
孟菀青沒有被這不確定性勸退。
她迅速調整策略,語氣沉穩而自信地補充:“我理解項目初創期的狀態。正因如此,我認爲我的加入能爲團隊帶來更高的效率。過去的工作中,從前期選題策劃、撰稿、現場拍攝到後期剪輯包裝,都有獨立操盤的經驗。並且我有普通話一甲證書,可以出鏡主持。如果選擇我,團隊在人力成本和時間磨合上,都能極大壓縮。”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似乎在權衡。過了半晌,那個男聲說:“這樣吧,孟小姐,您加我這個號碼的微信,我把我們的辦公地點發給您。如果您方便,我們約個時間面談,詳細聊聊?”
“當然方便。”孟菀青毫不猶豫地應下。
時間匆忙,她沒有刻意裝扮,只穿了件簡約的黑色衛衣和修身牛仔褲,把U盤和筆記本電腦裝進一個挺大的帆布包裏便出門了。
對方提供的地址令她有些意外——就在附近不遠處創意園區的寫字樓裏,距離康霖醫院僅一站地鐵。
循着導航走進園區B3棟,推開旋轉門正欲尋找電梯,樓梯處傳來腳步聲與人語。她抬頭,恰好看見宋觀復從樓梯上步下。
他仍舊一身深色西裝,身後跟着兩男一女,皆衣着正式,手裏拿着藍色的文件夾和公文包。
下到一樓,宋觀復身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小跑幾步,趕在宋觀復走到門口前提前替他打開大門。孟菀青看他有些眼熟,似乎是那晚在銀行門口偶遇時,替宋觀復買藥和開車的祕書。
擦肩而過的瞬間,宋觀復的目光向她這邊掠來。孟菀青垂下眼簾,側身安靜地讓出通道,朝着走廊另一端的電梯走去。
上到三樓,找到約定的房間,門半開着。
她往裏看去,只見兩男一女正圍坐在一臺筆記本電腦前認真地看着什麼。
孟菀青站在門口,抬手輕輕叩門。
“請進!”那個年輕的男人下意識應了一聲,才抬起頭,看到孟菀青時眼睛一亮,“孟,孟老師,你來了!”
其他兩個人也抬起頭。
“我們剛纔還在看您發來的片子,太精彩了。”一個扎着利落馬尾、氣質幹練的女生快步迎上來,伸出手,笑容爽朗,“你好,我是蘇妙青,負責攝影和後期。咱們名字裏都有個‘青’字,真巧!這位是張老師,張帆,我們的選題策劃。”
被點到的男生也走過來和孟菀青握手:“您好,我叫張帆,帆船的帆。”
隨後,蘇妙青又轉向另一位坐在主位、戴着黑框眼鏡、身着卡其色工裝馬甲的中年男士:“這是王主任,王宏強,我們項目目前的牽頭人。”
王主任從電腦後站起身,笑容樸實,沒什麼架子:“什麼主任不主任的,就是帶着大家一起摸着石頭過河,並肩作戰的夥伴。”
他示意孟菀青坐下,語氣誠懇地介紹起現狀,“我們幾個原來都是《瞭望者》雜誌深度報道組的。現在紙媒的日子……你也知道。小張腦子活,自己搗鼓自媒體有些心得,提出不如用視頻形式把我們擅長的深度內容再做一遍。我們一合計,就跟社裏領導申請了這麼個試點項目。”
他推了推眼鏡,繼續道:“沒想到領導挺支持,很快就批了。但拍視頻不比寫稿子,設備、場地、後期,處處都要錢。我們現在是項目有了,但啓動資金還在努力籌措中,一切都剛起步,條件可能比較簡陋。”
孟菀青點點頭,也如實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她和上一家用人單位還有一些事情沒有處理完畢,同時母親也在術後康復期。
王主任表示理解:“這沒什麼,我一直認爲幹咱們這行,創作的熱情是最寶貴的。以前在編輯部的時候,我的組也不打卡,不強制坐班,現在不是流行什麼,對,居家辦公。我不管大家是在哪工作,只要能在截止日前拿出好的內容好的作品就行。”
又談了一個多小時,孟菀青和他們三人都留了聯繫方式,王主任表示會將她的加入申請上報領導,並且要和人事部門研究她具體的用工方式。
離開的時候,張帆送孟菀青下電梯,孟菀青看見電梯裏貼的樓層信息,一棟樓都是《瞭望者》的各個部門,只有其中一層打着東寰的標誌。
她隨口問道:“東寰在你們樓裏有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