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這種變化並不是第一天出現,也許從每個玩家進入飢餓森林這個副本的第一天就開始了。
最開始影響的程度不深,再加上江棲白每天的活動量很大,理所當然的認爲食量緩慢增加是體力消耗過大的緣故。
這種無所不在的飢餓感出現顯著加強是在森林中的植物停止互相吞噬,也是江棲白離開曲慶村的時間點,很快就引起了她的警覺。
江棲白仔細回憶,確認她沒有喫過不該喫的東西,沒有喝過除礦泉水外的水,沒觸犯明顯的禁忌,甚至都沒接觸過那個詭異的地洞。
如果如此謹慎依然躲不開沾染上“飢餓”,那就和她本身的行爲關係不大,恐怕只要身在這個副本中,就會受到影響。
有一天早上,江棲白洗漱時看到衛生間方鏡中的自己, 突然意識到她的眼神和那四個試圖搶劫她安全屋的玩家一模一樣。
原來那時他們眼中的並不是貪婪,而是飢餓。
最近幾天,江棲白一直在用自己的意志力抵抗飢餓感,她現在的飲食方式變成了少食多餐,這樣能最大程度的消弭飢餓感,將其控制在一個可接受的範圍內。只有一次不小心失控,大喫了一頓,除了多消耗了些食物,也沒有出現更多的不良後果。
季望舒所說的實驗,難道和這種飢餓感有關?
季望舒低眉斂目,眉骨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陰影:“我想弄清楚這種飢餓,到底是精神上的錯亂,還是真實的生理需求。”
如果是前者,當然應該壓制這種飢餓感,努力抗爭。一旦反過來被飢餓感掌控,胡喫海塞,就會迅速消耗安全屋的食物儲備。等所有的食物都喫完了,是不是就該走上搶劫其他玩家的路了?或者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喫了不該喫的東西,莫名其妙變成了類似饕食蛾之類的怪物。
但如果是後者,是基於真實的飢餓狀態經由大腦傳達出來的進食信號,不進食反而會導致身體崩潰。
說實話,如果讓江棲白分辨他們感染的“飢餓”到底是哪一種,她確實分不出來。這種飢餓感太真實了,每每伴隨着空蕩蕩絞緊的腸胃,催促着她快點攝入食物。
江棲白想起這些天中她唯一一次暴飲暴食,那次她一口氣喫掉了平時一餐兩倍還多的食物,回過神來時卻一點都不覺得撐,難道身體確實消耗掉了這麼多能量?
季望舒提出的想法很有道理,兩種情況通向的是截然相反的道路,對抗飢餓的正確做法到底是壓制還是順應?
“你要怎麼弄清楚?”她有點迷惑。
“禁食。”季望舒斬釘截鐵道。“健康人禁食24小時,身體指標幾乎不會出現顯著變化,也不會有強烈的不良反應。如果我堅持差不多的時間,卻發現出現了長期禁食纔會有的體重減輕,全身無力,畏寒怕冷等症狀,就說明忽視這種飢餓對身體危害嚴重。相反,如果身體狀態正常......"
季望舒說話的時候一直盯着江棲白的手。
江棲白順着季望舒的目光看去,立刻把手上的巧克力棒收起來。
“你現在已經禁食多久了?”
“......十六個小時。”
江棲白肅然起敬。她的那次失控,就是睡前已經有幾個小時沒喫東西,但因爲睡意上湧短暫壓下了這種餓意,直接睡了過去。
這一覺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當江棲白再次意識清醒的時候,面前的桌子上已經堆滿了撕開的食物包裝袋,而她甚至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從牀上爬起來的。
季望舒還能跟她正常交流,意志力堪比鋼鐵了。
他甚至還鋸起了木頭,按照他的說法,保持正常活動量才能讓實驗減少誤差,而且做點事能轉移注意力。
爲了不增加季望舒的實驗難度,江棲白想喫東西時直接回了安全屋,她最近很愛喫系統獎勵的風乾雞胸肉,一塊能嚼很長時間,對緩解食慾很有幫助。
從安全屋走出來的時候,江棲白看見季望舒在對着一棵樹發呆。
那一刻她真怕他衝上去啃樹皮。
幸好季望舒沒這麼做,他只是慢吞吞地轉了過來。“可以把我綁起來嗎?”
季望舒已經在失控的邊緣了,他做的最後一件不讓自己前功盡棄的事,就是讓江棲白幫他繼續這個實驗。
既然能享受到實驗成果,江棲白覺得自己在這時幫把手是應該的。
安全屋外畢竟就是森林,如果把季望舒隨便一綁,遇到怪物就糟了。
思來想去,只有季望舒自己的安全屋最穩妥,但他綁不了自己,免不了要江棲白一起進去。
江棲白上一次去其他人的安全屋,還是在新手副本找餘弦拿木柴,而且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
她一時沒有答應,季望舒就明白了她的顧慮:“就在前院。”
“好吧。”江棲白猶豫之後還是同意了。
她擔心的倒不是安全,如果她到現在都確認不了季望舒對她有沒有殺心,未免也太遲鈍了。她是下意識的考慮起了邊界感的問題,前院確實是她目前能接受的極限。
季望舒的安全屋很神祕,到他們這個水平的玩家,遮蔽安全屋的道具屬於標配,江棲白只見到籠罩在外面那層流轉的星光,裏面是什麼樣還是第一次見到。
季望舒一推開門,光污染立刻消失,眼前的畫面頓時清爽了不少,前院很空曠,鋪着一層淺灰色的地磚,奇怪的是院子裏立着幾根鏤空的柱子,仔細看上面刻畫的似乎是星宿之類的東西。
江棲白剛踩上一塊地磚,它就亮了起來,從淺灰變成了純白,她立刻停住了腳步。
“沒關係,防護道具我已經關掉了。”季望舒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皺着眉說道。
季望舒已經快壓制不住飢餓了,現在還是應該儘快把他綁起來,省得一不留神,前功盡棄,還要再餓一回。
“你確定嗎,我真的要綁了。”站在前面的其中一根柱子前,江棲白最後一次向季望舒確認道。
季望舒全部心神都在和進食的慾望抗爭,過了幾秒才點下頭。
普通繩子當然綁不住他,江棲白用的是季望舒給她的一個繩子道具,據說不怕蠻力也不怕利器,除了使用者能主動解開,就只能等時間到了自動脫落,這個時間長達12小時,完全夠用了。
被綁在柱子上的季望舒垂眼盯着地面,挺直的鼻樑下是抿成一線的脣,他的睫毛很長,像把小扇子似的,很久才眨動一次,看起來昏昏欲睡,只有江棲白知道,這種平靜下是多麼洶湧的激流。
就在這時,他突然一言不發地掙扎了起來,江棲白盯了幾秒鐘,確認他掙脫不開繩子就立刻挪開了視線。
盯着別人的失態細看是一種冒犯的行爲,尤其這種失態本身還屬於一種犧牲。
江棲白走到一邊,這會兒她還不能離開,要時不時觀察一下季望舒的情況,免得他的身體真的出現異常變化。
這麼等着屬實有些無聊,呆坐了一會兒,她攤開謊言之書,輕聲道:“喂,把我拿給你的書吐幾本出來。我知道你沒把它們喫了。
謊言之書剛慢悠悠打出“都喫了”兩個字又刪掉了,這次浮現的是一行數字:(14/100)。
江棲白知道這是她答應給謊言之書找齊一百本書的進度,自知理虧,哄道:“荒郊野嶺我到哪裏去給你找書?你就算不提醒,我心裏也惦記着這件事,客觀條件不允許而已。快拿幾本書給我看。”
謊言之書:“??????"
這個表情讓江棲白感覺很不妙,但是下一秒,就有一本書從謊言之書攤開的書頁裏飛了出來。
江棲白撿起來一看,不出所料地看見了熟悉的書名。
——《餘生很貴,請別浪費》
她咬牙切齒,正要找謊言之書退貨,這本書啪一聲合上了,無論如何都不肯再打開。
百無聊賴中,江棲白還是看了幾篇雞湯文,抬頭一看,季望舒已經平靜下來,但雙手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麼,連帶着手臂都微微活動。
季望舒身上沒有食物。他告訴過江棲白,在下定決心要禁食後,他就把所有喫的從空間手環裏拿出來了。
江棲白走近一看,季望舒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匕首,正在割繩子。這是他的道具,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匕首有沒有用,可他還是機械地切割着。
可能這能減輕他的壓力吧。江棲白默默走開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江棲白聽見季望舒在叫她的名字,連忙嚥下嘴裏的牛肉乾,清了清嗓子:“怎麼了?”
季望舒的語氣很冷靜:“餓到極致的人反而會感覺不到餓。如果我禁食這麼久仍然有強烈的飢餓感,這在生理上本身就是異常的。”
江棲白認真想了想,點頭:“你說的對。”
“所以可以解開我了。我想基本可以確定這種飢餓不是生理原因了。
“你還記得我把你綁起來前,你說過的話嗎?”江棲白起身走過來,把手伸向繩子,並沒有如季望舒的願把它鬆開,而是摸了摸季望舒的脈搏,發現沉穩有力,又看了看他的臉色,也一切正常。
季望舒呆了幾秒,才慢吞吞道:“我不記得了。”
“你說玩家的身體素質強悍,所以要禁食更久的時間,才能觀察到身體上可能出現的不良反應,還說在時間足夠之前,不管你說什麼都不要解開繩子。”
見江棲白沒上當,季望舒嘆了口氣,默默用匕首割起了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