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水坑,從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間穿過去,很快,富岡義勇就看到一段被山間青綠夾在中間的潺潺溪流。溪水邊上蹲着的那道倩麗身影,被搖晃的樹影和垂下來的枝葉遮擋得模模糊糊。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那道身影是屬於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
她側對着他,被解開的長髮浸在水中,海棠色的漂亮和服因她彎腰動作,背部布料被繃緊一點。她雙手掬起一捧水,澆在肌膚雪白的側頸。
做完這些,她像是覺得很舒服。
表情放鬆地將兩條手臂都浸入水中。
富岡義勇眉頭微皺,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你這樣會生病的。”
“富、富岡先生!?”
像是被嚇到了,名叫雪江代的小姐迅速將雙手從水中抽出來,猛地直起身將衣領拉好,轉過來。看到站在灌木叢邊上的富岡義勇時,她臉瞬間漲紅,手裏還緊緊捏着一條被水浸溼的布巾。
富岡義勇看着她,不明白她爲什麼這麼緊張,認真說:“這些事情不需要你去做。”
“誒……?”阿代神情僵硬,“好、好的?”
富岡義勇點點頭,神情不變:“魚快烤好了,錆兔讓我來喊你回去。”
“哦…好的?”
“嗯。”
“……”
“……”
——沒話說了。
他們一前一後地往回走。
林翳深深,山谷遠處傳來幾聲不知什麼鳥兒的空靈叫聲,像是在回應,頭頂的枝丫上也傳來幾聲悠長的、略帶沙啞的鳴叫。
阿代跟在後面,臉依舊紅紅的,非常尷尬,那條已經被擰乾的布巾被她捏在手裏,反覆摩挲。最後,她還是沒忍住,嗓音又低又弱地喊道:“富岡先生……”
“什麼事?”富岡義勇停下腳步,回頭。
“以後……”阿代背在身後的雙手攪作一團,視線遊移,非常不自在,“就是以後喊我回去這種事,可以全部都交給錆兔先生來做嗎?”
富岡義勇一愣,“爲什麼?”
“呃,”阿代臉更紅了,“就是有時候會有些不方便。如果是錆兔先生的話……就會好很多。”
“……什麼?”富岡義勇已經變成豆豆眼了。
雖然感覺大腦有點過載,有點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但富岡義勇還是點頭了。
見他點頭。
名叫阿代的小姐明顯鬆了口氣。
但他覺得還是說一下比較好:“你以後最好還是不要這麼做了,捉魚這種事交給我和錆兔來就好。”
這次輪到阿代愣住了。
她茫然地緩慢眨了下眼睛,從嗓間發出一聲很輕的:“……啊?”
富岡義勇以爲她沒聽明白,“你剛纔那樣根本捉不到魚,一直把手浸在水裏,魚是不會靠近的。而且,如果你生病了我們還需要停下來照顧你。”
空氣安靜了。
阿代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臉上那副全然認真的專注表情,再慢慢消化他剛纔說的那些話……
“噗……”
阿代忽然沒忍住笑出聲,“什麼嘛!原來富岡先生是以爲我在捉魚呀。”
富岡義勇:“……?”
富岡義勇頓了半拍:“不是嗎?”
阿代笑得眼眸都彎了起來,之前的尷尬和拘謹全部消失了,氛圍變得輕鬆了起來:“是呀,我的確是在捉魚啦。不過……就是覺得,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太好了。”
富岡義勇有些理解不了她話裏的意思,表情愣愣地反應兩秒:“我們應該差不多大。”
阿代非常高興的樣子:“那不一樣哦。”
“哪裏…不一樣?”富岡義勇有些遲疑。
“嗯…——怎麼說呢,到底該怎麼說呢……”阿代雙手背在身後,一副在思考的表情,“如果是其他人看到我在溪邊剛纔那個樣子,可不會覺得我是在捉魚。”
富岡義勇眼神放空,頭頂彷彿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阿代笑着看他:“所以說,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
回到了那邊去。
錆兔早已將四條魚全部烤好了,插在火堆旁的草地上。
麟瀧師父並沒有跟他們坐在一起喫,而是待在他一直閉目養神的那塊樹根下。
被滅掉的火堆旁只有他們三個。
一如之前在狹霧山上的每一次,阿代是坐在錆兔旁邊的。
富岡義勇則獨自盤腿坐在他們對面。
他一手拿着硬餅,一手拿着條插在樹枝上的烤魚,水藍色的眼眸放空地望着頭頂,腮幫子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慢吞吞地咀嚼着。
——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好難理解。
坐在他對面的阿代姿態很好看地低頭咬了口手上的餅,她之前在溪邊披散下來的長髮早已紮起來,是簡單、方便行走的低發。等到嘴裏的食物被她緩慢咀嚼掉、嚥下後,她就沒再動了。
那張餅她只喫了四分之一,魚也只喫下一小半。
她猶豫着將食物放下。
一旁的錆兔看到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遞給她一顆被洗得很乾淨的紅彤彤野果。
她非常高興地接過去,正準備喫。
富岡義勇下意識出聲:“你的乾糧和魚還沒喫完。”
正準備咬上野果的阿代臉上露出僵僵的表情,“哎……?可是,”
見氛圍陷入了不妙,錆兔趕忙接過話頭:“沒關係,乾糧能夠保存很長時間,留着到晚上喫也可以。至於烤魚,喫不下的話可以交給我。”
她看向錆兔,臉上又露出了溫馨且甜蜜的笑容:“謝謝你,錆兔先生。”
……難道不是多喫飯纔能有更多體力嗎?
他們接下來還要走很多的路。
富岡義勇露出更加不能理解的表情。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扭過頭來看向他,衝他露出一個非常柔和的笑容。這個笑容,跟她剛纔衝着錆兔露出的笑容很不一樣,該怎麼說呢,有點像是年長的人對待年幼的人露出的那種——更加充滿寬容和理解的笑容。
爲什麼,突然要對他這樣笑?
富岡義勇豆豆眼。
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不知爲何,大腦裏再次響起這句話。
“…………”富岡義勇徹底迷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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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黑了,他們還沒路過一個城鎮或是村落。倒是有一處有很高院牆的獨棟房屋,建在沒什麼人煙的山腳下。
考慮到阿代夜間視力的問題,鱗瀧先生沒再繼續往前走。
敲響屋門。
來開門的是一位非常年邁的老婆婆,看到站在門口戴着天狗面具的鱗瀧先生,表情都愣住了,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鱗瀧先生給了她一筆錢。
老婆婆非常高興地同意了他們今夜在此留宿的請求,走進去,可以看到這裏的院子很寬闊,房屋也很大,甚至有兩層,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可以拉開移門的獨立臥室,佈局有點像旅館。
只是木板全部老化了,非常破舊,腳一踩上去,就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也不隔音。
樓上傳來一陣年邁的咳嗽聲,像是跟老婆婆差不多年紀的男性。
從老婆婆口中可以得知。
這裏之前的確是旅館,之前有過很輝煌的時段,因爲從隔壁山上流淌下來的溪水非常清甜,不少旅人都說用那條溪流裏的水泡澡,可以養生。
因此,絡繹不絕來了很多旅客。
直到有一年,短時間內有多名遊客在山中神隱,警察上山去搜,卻只找到殘缺的屍體,或是乾脆屍骨無存只留下破破爛爛的帶血衣物。
外邊都在傳,山上有喫人的惡鬼。
漸漸的,就沒人敢再來了。
那座山也荒廢起來。
這間旅店,最後接待的客人,是一位有着火紅頭髮的帶刀男子。
……
老婆婆爲他們收拾出來三間乾淨的房間。
鱗瀧先生一間。
錆兔和富岡義勇一間。
阿代一間。
阿代將房間裏的被褥拿出來鋪好後,包袱放在矮櫃上。就有些想要洗澡了。
雖然中午那會有在山上用布巾擦試過,但下午又走了那麼長時間的山路,早就重新滿身是汗了,溼噠噠地黏在脖頸上,非常難受。
可她找到老婆婆。
卻得知這裏的浴池早已不能使用。
如果要洗澡的話,只能去旅店後面的溪水裏洗,或者是提點溪水回來,用爐竈燒熱。但這裏也早已沒有了木桶。之前倒是有很多木桶,每個房間裏都有,但這麼多年下來旅店的維修,牆壁漏風了,地板破了,沒有錢購買新的木塊,都是把那些木桶的木塊拆掉,去修補的。
就算用爐竈燒好了熱水,也只能站在廚房裏,用布巾沾水簡單擦拭。
聽見老婆婆這麼說。
阿代有些苦惱。
……鱗瀧先生他們全都走了一天的路,她實在不想麻煩他們。
如果去溪邊用涼水洗的話,中午太陽很大,倒是還行,現在天都快要黑了,太陽也沒了什麼溫度,如果真的生病了就不好了。
阿代極輕地嘆了口氣。
雙手捏在一塊地低垂着腦袋,慢吞吞重新回到房間裏。
老婆婆的生活很拮據,家裏還有一位患有咳疾的老伴。所以旅店是沒有油燈的,就連蠟燭也沒有一根。
外面的天慢慢全黑了。
阿代的視線,也陷入一片漆黑。
整個房間裏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可以聽見,只偶爾能聽聞幾聲外面的鳥叫,和從二樓傳下來的咳嗽聲。阿代有些嫌棄自己身上髒,不太忍心躺在那樣乾淨的被褥裏,於是只好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被褥邊上發呆。
她不知道自己發呆了有多久。
房間的移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輕叩了兩下。
身處在不管望向哪裏眼前都一片漆黑的環境裏,阿代本能很警惕。她已經要將鱗瀧先生給她用來防身的小刀拿出來了。
移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像是受到安靜環境的影響刻意放得很輕:
“阿代,是我。”
是錆兔。
錆兔在門口靜心等了會,可以聽見屋內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在很慢的往這裏摸索,他可以理解,這裏畢竟是一個陌生的環境。
下次到了城鎮……
還是最好買一些蠟燭吧。
過了會,移門被從裏面慢慢拉開了。露出頭發已經解開、披散在肩膀上的少女,她白日裏亮晶晶的黑色眼眸,此刻渙散、黯淡,完全沒有辦法做到聚焦,像個盲人。她雙手緩慢往前摸索着。
錆兔主動低頭。
阿代的雙手就摸到了他的臉頰。
在觸碰到錆兔嘴角那抹熟悉的疤痕後,她臉上露出了很高興的笑容,“真的是錆兔先生。”
臉頰被摸得有些癢,錆兔微微閉起右眼,喉嚨裏發出悶悶的笑聲,“我剛纔不是有說話嗎?”
“摸到之後……纔有真實感。”阿代依舊是靦腆又甜蜜的笑容。
錆兔捉住摸在他臉上的那隻手,將阿代從跪坐在地上的姿勢拉站起來。
“錆兔先生?”阿代有些困惑的表情。
錆兔說:“去洗澡吧。”
“欸……?”
阿代重新回到房間拿出一套乾淨衣物和布巾後,便被錆兔拉着,順着走廊被踩住之後會發出「吱吱呀呀……」聲的地板往前走。不過,只有她踩在地板上會發出聲響,錆兔先生腳步既穩又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
走出房屋。
到達了外邊的庭院。
繞到房屋右側一角,那裏是一座獨立的小房子。門半開着,裏面的爐竈還是熱的,被使用過。爐竈上有一口鍋,鍋內的水已經被放置到溫熱的程度了,不會燙到肌膚。
阿代全程被錆兔拉着,用手感觸到了周圍的物品。
頭頂傳來他具有安定效果的聲音:“不會有人來的,我會在門口守着,放心洗吧?”
“謝謝你,錆兔先生。”阿代語氣裏滿是感激。
說完道謝的話,她便感覺到腦袋被輕輕揉了兩下,並不重的力道,甚至連頭髮都不會被揉亂。
那隻手收走後。
不多時,就傳來了廚房門被從外面關上的聲響。
阿代視野裏一片漆黑,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什麼都瞧不見。所以她乾脆維持着直視,雙手緩慢摸索着身上的衣物,解開腰帶。
……
錆兔一直守在廚房門口,即使身後的廚房門已經被他關得嚴絲合縫了,他也全程都沒有回頭。環境太安靜了,廚房裏嘩啦啦的水聲格外明顯。
他耳根有些紅。
直到過去不短時間。
身後才傳來廚房門被人摸索着從裏面打開的動靜。
他回頭。
就看到阿代一手扒在半開的門板上,一手試探性地往前摸索:“錆兔先生……您還在嗎?”
錆兔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嗯,放心吧。”
得到回應,阿代鬆了口氣。
他一路拉着她原路返回,護送她回到房間門口,才鬆開她的手。
可阿代並未鬆開他。
被他放開的那隻手,輕輕地、依賴似的,抓住了一點他的衣袖一角。
阿代微垂着腦袋,滿臉通紅。非常緊張的樣子。
錆兔也有些僵硬。
最後,他將阿代的手抬起,輕輕捂在他的眼睛上。
……
…………
——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黑黢黢的房間裏,躺在被褥裏睡覺的富岡義勇突然睜開豆豆眼。
……做噩夢了。
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噩夢。
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還是沒有想明白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慢慢坐起來,扭頭。
才發現安靜漆黑的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錆兔去哪了……?
富岡義勇有些困惑,他慢吞吞從被褥裏爬出來,拉開移門,往外走。
外邊是一條長長的漆黑走廊,順着往前,就到了T字形的岔口。這一路走來,他始終沒看見錆兔的身影,有壓抑不住的年邁咳聲從二樓傳下來。
一直走到岔口處,富岡義勇猶豫一下,正要向右拐去。
他瞬間僵住。
黑黢黢的走廊那頭,他看到錆兔的眼睛被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捂住後,緩慢低下頭去,輕輕含住了她的耳垂。
因爲她的個子比錆兔矮了半個頭。
所以錆兔微弓下腰,幾乎半抱着她,把她抵在移門上。
富岡義勇愣愣地看向那裏。
錆兔的眼睛被捂住了,他沒辦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清楚了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表情。臉頰通紅,本該渙散、無法聚焦的雙眸裏帶着忍耐某種情緒般的迷離和羞澀。時不時,她還會發出很輕微的、像幼貓一樣的哼聲。
……富岡義勇第一次,見到這種表情。
明明只是一種表情而已。
“……”
他渾身僵硬地站在那裏,目光有些無法從她臉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