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房君潔做出艱難決定的同一天,京城和江南,兩場風暴正在同時醞釀、爆發。
京城,公安部一間高度保密的審訊室內。
楊佑鋒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臉色灰敗,眼神渙散。
他已經交代了能交代的一切,包括曾家如何通過季光勃拉他下水,如何利用谷意瑩控制他,如何指使他動用暗樁網絡對陳默和林若曦下手,以及曾家在其他領域的一些違法勾當。
他交出了部分錄音、賬本複印件和暗樁名單,但核心的、能直接釘死曾家老爺子的證據,他並沒有。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曾家的命門,也是他自己的催命符,他不敢留,也留不住。
負責審訊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幹部,他是部裏直接指派的,級別很高。
“楊佑鋒,你交代的這些,我們會覈實。如果你有半點隱瞞或虛假,後果你知道。”幹部的聲音沒有起伏。
“不敢,不敢,我都交代了,我知道的都說了……”楊佑鋒連聲應道。
“關於季光勃留下的暗樁網絡,除了你已經交代的這部分,還有沒有更核心的、潛伏更深的?”
“這……我真的不知道了。季光勃那個人疑心很重,暗樁網絡是他保命的底牌,他連我都防着。”
“我知道的,就是平時用來辦些髒活的那些人,真正的核心,他可能只掌握在極少數心腹手裏,或者只有他自己知道。”
幹部盯着楊佑鋒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的真僞,然後合上筆錄本。
“你的問題,性質非常嚴重。”
“但念在你主動投案,有重大立功表現,部裏會綜合考慮。在這之前,你好好待着,配合後續調查。”
“是,是,謝謝組織,謝謝領導……”楊佑鋒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幹部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說道:“對了,江南那邊傳來消息,你交代的那個中間人老鬼,以及直接動手的張老五和那個保潔員,都已經落網,初步審訊結果,和你交代的能對上。”
楊佑鋒一怔,同時也暗暗慶幸。
江南動作這麼快,說明劉炳江和葉馳是動了真格的,也說明他選擇反水是正確的,否則現在落網的恐怕就是他了。
只是,他不知道,江南那邊針對曾家的網,正在收得更緊。
江南省公安廳指揮中心,葉馳面前的大屏幕上,顯示着一條條最新的情報和指令。
張老五和保潔員的落網,撕開了口子。
順着老鬼的線往上查,雖然暫時沒有直接指向曾家,但卻摸到了一些與曾家關聯企業、白手套有關的資金往來線索。
更重要的是,通過對季光勃生前人際關係、通訊記錄、資金流向的海量數據分析,結合楊佑鋒提供的部分名單,技術部門初步勾勒出了一張覆蓋江南多個領域、潛伏程度不一的暗樁網絡輪廓。
雖然核心部分依然模糊,但外圍的枝蔓已經清晰可見。
“葉廳,這是初步梳理出的可疑人員名單,涉及政法、交通、城建、金融等多個系統,甚至包括個別媒體和網絡水軍頭目。”一名偵查員遞上厚厚的文件夾。
葉馳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凝重。這張網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大,還要深,季光勃經營多年,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立刻將這份名單,呈報劉書記和顧書記。”
“建議對名單上的人員,根據不同情況,採取祕密監控、談話提醒、崗位調整等不同措施,但切記,不要打草驚蛇,尤其是可能涉及核心的部分。”
“另外,”葉馳看向另一名負責技術偵查的骨幹,“對曾家核心成員、關聯企業主要負責人的通訊、行蹤、資金往來,監控級別提到最高。我懷疑,他們很快會有大動作。”
“是!”
葉馳的判斷沒有錯。
幾乎在同一時間,曾家的書房內,曾家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眼裏全是陰霾和怒火。
溫景年被曾老爺子叫回了京城,對於楊佑鋒的突然反水,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此時,曾老爺子看着溫景年說道:“景年啊,楊佑鋒突然反水,是我失算了,但事情還沒到絕路。”
“第一,王澤遠,必須儘快處理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能再留了。”
“第二,江南的局勢,必須攪得更亂。陳默不是有污點嗎?那就讓他的污點變成鐵案!”
“他那個女朋友,不是還在江南嗎?想辦法,讓她出點意外。”
“還有竹清縣,沈清霜、遊佳燕,給她們製造點麻煩,讓她們自顧不暇。”
“第三,曾老爺子看着溫景年又說道:“景年啊,你讓陳嘉洛在香港和海外的關係,動用起來。”
“準備幾條後路,同時,給京城這邊我們的人遞話,施加壓力。”
“楊佑鋒反水是個人問題,不能擴大到整個曾家。江南的案子,要控制在江南範圍內解決。”
“第四,季光勃留下的那張網……”曾老爺子狠厲地說道:“該斷的,就斷了吧。棄車保帥。把線索引向已經死了的人,或者,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幾條指令,條條狠毒,條條直指要害。
“是,老爺子!”溫景年沉聲應着。
命令迅速下達,曾老爺子在危機面前,展現出了其冷酷高效的一面。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以任正源爲首的高層,對曾家是壓而不收,現在還不是動曾家的時候。
必須讓曾家海外的資產慢慢轉回國內,該清算的時候才清算!
任正源一個電話打給了顧敬蘭,電話一通,他直接說道:“敬蘭,上面有指示,暫不動曾家。”
“曾家在海外經營多年,資產規模龐大。”
“如果強行動手,他們很可能會狗急跳牆,將資金徹底轉移出境,甚至引發金融動盪。”
“而且,曾老爺子在京城經營的人脈網絡尚未完全摸清,貿然動手,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顧敬蘭明白了任正源和高層的顧慮,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江南反腐案,而是一場涉及高層政治博弈、經濟安全、社會穩定的系統性戰役。
“老領導的意思是?”顧敬蘭試探着問道。
“壓而不查,引蛇出洞。”任正源一字一句地說道,“對曾家明面上的企業和人員,保持高壓態勢,讓他們感受到壓力,逼他們動用更多的底牌,露出更多的破綻。”
“但對核心證據的收集,要更加隱蔽,更加深入。”
“尤其是他們在海外的資產流向、京城的關係網絡,要摸得一清二楚。”
“等到時機成熟,證據確鑿,再雷霆一擊,一舉摧毀其經濟基礎和政治根基,將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極高的操作藝術。”顧敬蘭趕緊應道:“江南那邊,恐怕等不了太久。陳默同志還揹着停職調查的處分,王澤遠案懸而未決,輿論壓力很大。”
“陳默同志的問題,”任正源接話說道,“江南省紀委的調查已經有了初步結論,他是被陷害的,照片是在被下藥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拍攝的。”
“這個結論,可以適時公佈,恢復他的名譽,但暫時不宜恢復職務。”
“爲什麼?”顧敬蘭不解。
“因爲他可能會留在京城。”任正源回應道,“敬蘭,這個人情,你送給靖國同志吧。”
“我聽一熟悉的醫生說了靖國同志那個女兒,是心病,只有陳默同志能讓她安廳下來。”
“就我對蘇清婉的瞭解,她一定會動用一切手段,逼靖國同志把陳默同志調到京城來的。”
“把陳默調到京城來,也是給曾家的一個煙霧彈,讓曾家的資金繼續流向江南。”
“敬蘭啊,路我可是給你鋪好了,如何把這條路走好,走到京城來,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電話那頭的顧敬蘭沉默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任正源的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這不僅僅是陳默個人的工作安排問題,而是高層針對曾家這場戰役中一步至關重要的棋。
將陳默留在京城,表面上看是爲了蘇瑾萱的病情,是常靖國和蘇清婉的私心,是任正源賣給常靖國的人情。
但深層次看,這至少能達到三個戰略目的:
第一,將陳默從江南這個風暴眼中暫時抽離,避免他成爲曾家瘋狂反撲的直接靶子,保護了這員衝鋒陷陣的干將。
第二,給曾家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陳默失勢了,被髮配京城了,江南的壓力似乎減輕了,這會讓他們在得意和麻痹中,更大膽地調集海外資金迴流,更大膽地動用隱藏更深的關係,露出更多馬腳。
第三,正如任正源所說,陳默是經濟工作的一把好手,有基層經驗,有與曾家交鋒的經歷,讓他留在京城,從更高、更隱蔽的層面參與對曾家海外資產、京城人脈網的調查,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這等於在敵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了一顆關鍵的棋子。
而任正源最後那句“路我給你鋪好了,如何把這條路走好,走到京城來,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更是意味深長。
這既是考驗,也是授權。考驗她顧敬蘭的政治智慧、操作藝術和與常靖國的協調能力。
授權她可以動用一切必要的手段,推動這件事按照高層設計的劇本走,既要自然合理,不露痕跡,又要確保結果達成。
想明白了這些,顧敬蘭心中已經有了定策,她堅定地應道:“老領導,我明白了。這條路,我一定走好。”
“我會主動找靖國省長溝通,表達對他女兒病情的關切,並提出考慮到陳默同志目前的情況和江南複雜的局面,暫時將他借調到京城工作。”
“既能照顧萱萱,讓他遠離是非地靜心反思,也能在京城得到更好的學習和鍛鍊機會,對個人成長和將來更好地服務江南都有好處。”
“這個提議,我會以省委組織部和江南省政府的名義,聯合向中組部和相關部委提出申請。理由要充分,程序要合規,讓人挑不出毛病。”
“同時,我會配合好京城這邊的工作,確保陳默同志在新的崗位上,能夠發揮應有的作用,不辜負老領導的信任和重託。”
“至於江南這邊,”顧敬蘭繼續道,“請您放心。我會和劉炳江同志一起,堅決貫徹壓而不查、引蛇出洞的原則。”
“對外,保持高壓態勢,讓曾家感到窒息般的壓力,逼他們動起來;對內,祕密深挖,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尤其是海外資金和京城人脈這兩條線,一定要摸得清清楚楚。”
“王澤遠案,我們會加快審理進度,爭取儘快取得突破。”
“季光勃的暗樁網絡,我們會繼續摸排,但會控制節奏,避免打草驚蛇。”
“江南的經濟大局和社會穩定,是底線,我們一定會守住。竹清縣的項目,特別是循環套養這個標杆,我們會全力保障,確保不受任何干擾。”
顧敬蘭的彙報條理清晰,既領會了高層的戰略意圖,也拿出了具體的落實思路,更展現出了掌控複雜局面的信心和能力。
任正源在電話那頭,臉上露出了讚許。他果然沒有看錯人,顧敬蘭的政治敏銳性和執行力,確實是一流的。
“好,敬蘭,就按你說的辦。”任正源的聲音緩和了一些,“記住,大局爲重,穩定爲先。既要敢於鬥爭,也要善於鬥爭。江南這盤棋,就交給你和炳江同志了。”
“是!請老領導放心,我們一定不辱使命!”顧敬蘭鄭重應道。
掛了電話後,顧敬蘭立即撥通了劉炳江的號碼。
“炳江書記,有個緊急情況,需要和你當面溝通。另外,也請葉馳同志一起過來。”
半小時後,劉炳江和葉馳匆匆趕到顧敬蘭的辦公室。
三人關起門來,密談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劉炳江和葉馳從辦公室走出來時,兩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但他們眼裏卻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一場針對曾家,同時也關乎江南未來命運的大網,在最高層的佈局下,在顧敬蘭、劉炳江等人的具體操盤下,正以前所未有的縝密和耐心,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