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不是立刻出兵,薛仁貴臉上的興奮勁兒肉眼可見地消退了幾分。
但提到正事,他還是立刻挺直了腰桿,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回侯爺。”
“這事兒,您就放一百個心!”
薛仁貴拍了拍胸前的護心鏡,發出“邦邦”的悶響。
“自從您上次把那幾萬個吐蕃俘虜,還有西域那幫戰俘扔給末將,末將是一天都沒讓他們閒着。”
“這幫傢伙,打仗本事稀鬆平常,幹起活來倒是一把好手,尤其是隻要給足了饅頭和肉湯,那力氣是用不完的。”
說到這裏,薛仁貴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牆上的輿圖前,粗大的手指沿着長安向西,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一直延伸到遙遠的西域。
“侯爺請看。”
“如今河西四鎮——涼州、甘州、肅州、沙州,其間的主幹道已經全部貫通!”
“以前那是啥路?那是土路,那是碎石路!風一吹滿嘴沙,雨一下全是泥,車輪子陷進去半天都拔不出來。”
“現在呢?”
薛仁貴嘿嘿一笑,眼裏放光:
“按照侯爺您給的方子,用那種灰泥混着碎石子鋪出來的路,硬得跟鐵板似的!”
“咱們的運糧車,那可是四匹馬拉的大車,裝滿了糧食,在上面跑得飛快,連個顛簸都沒有!”
“而且路面寬闊,足足能容納五輛馬車並行!”
“不僅如此。”
薛仁貴的手指繼續向西延伸,越過了玉門關。
“現在這條路,已經開始向西域諸國延伸了。”
“以前從長安運一批軍械糧草到西域安西都護府,哪怕是一路順風,少說也得走上一個月,要是遇上雨雪天,兩個月都未必能到,路上的損耗更是驚人。”
“現在?”
薛仁貴伸出一根手指,在許元面前晃了晃。
“十天!”
“只要十天!”
“若是快馬加鞭的急奏,三五天我就能送到長安!”
“這路修通了,那就是咱們大唐的血脈通了!”
許元聽着薛仁貴的彙報,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十天。
這個數字在這個時代意味着什麼,只有他最清楚。
這意味着大唐對西域的控制力,將從鬆散的羈縻統治,變成實打實的鐵桶江山。
意味着只要西域有變,大唐的鐵騎可以在半個月內神兵天降。
更意味着,那條即將開啓的絲綢之路,將成爲大唐源源不斷的輸血大動脈。
“好!”
許元放下茶盞,讚許地點了點頭。
“看來這一年,你沒白在沙子裏喫土。”
“這路修得好,功在千秋。”
薛仁貴撓了撓頭,那張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
“這都是侯爺的方子好,還有……那幫俘虜確實也好用。”
“不過……”
薛仁貴話鋒一轉,眼神又變得熱切起來,身體前傾,眼巴巴地看着許元:
“侯爺,這路也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活兒交給工部那幫人去盯着就行。”
“您看……是不是該給末將換個活兒了?”
“天天看着那幫俘虜搬石頭,末將這手裏的方天畫戟都快生鏽了!”
許元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想換個活兒?”
“想。”
薛仁貴點頭如搗蒜。
“想打仗?”
“做夢都想!”
薛仁貴眼中精光爆射,身上的殺氣再次瀰漫開來。
“好。”
許元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負手而立。
“我這裏確實有個任務,比修河西走廊還要重要,比殺十萬敵軍還要艱難。”
“除了你薛仁貴,我想不出大唐還有第二個人能接得下。”
“能不能辦到?”
一聽這話,薛仁貴整個人瞬間就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激動得臉紅脖子粗。
比殺十萬敵軍還難?
非我莫屬?
這是什麼?
這是天大的信任!這是天大的功勞啊!
“能!”
“只要侯爺一聲令下,上刀山下火海,末將皺一下眉頭就是後孃養的!”
薛仁貴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唾沫星子都飛濺了出來。
“好!”
許元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輿圖的一角。
那是吐蕃高原。
那是邏些城。
“既然你有這個膽色,那我就把這幾萬人馬交給你。”
許元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要你帶兵入藏,從邏些城開始,給我往南修!”
“修路?!”
剛纔還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提刀砍人的薛仁貴,聽到這兩個字,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極。
從狂喜,到錯愕,再到深深的失望,最後變成了一張苦瓜臉。
“侯……侯爺……”
薛仁貴嘴角抽搐着,聲音都變得有氣無力:
“您……您沒開玩笑吧?”
“又是修路?”
“我也不是工部尚書啊!”
“我想去打仗啊!我想去砍人啊!我想去爲大唐開疆拓土啊!”
薛仁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滿臉的委屈。
“我在河西喫了整整大半年的沙子,好不容易盼到您召喚,結果還是去修路?”
“而且還是去那個……那個鳥不拉屎的高原上修路?”
“侯爺,您這就有點欺負老實人了啊!”
看着薛仁貴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許元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冷笑了一聲。
“欺負你?”
“薛仁貴,你把這事兒想簡單了。”
許元指着輿圖上那片被標記爲“大雪山”的險峻山脈,也就是後世的喜馬拉雅山脈,聲音陡然拔高:
“你以爲我想讓你去修的是普通的官道?”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許元的手指順着邏些城一路向南,越過重重山巒,直指那片綠色的平原——天竺。
“這下面,就是天竺!”
“就是那個一年三熟,有着無數黃金和稻米的富庶之地!”
薛仁貴抬起眼皮,掃了一眼輿圖,嘟囔道:
“我知道那是天竺,可這跟修路有什麼關係?直接打過去不就完了?”
“打過去?”
許元冷哼一聲,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着薛仁貴。
“你怎麼打?”
“飛過去嗎?”
許元猛地一拍輿圖,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這裏!是連飛鳥都難渡的大雪山!”
“終年積雪,空氣稀薄,馬跑不動,人喘不上氣!”
“沒有路,你的幾萬大軍還沒看見敵人,就得先凍死、餓死一半在山上!”
“糧草怎麼運?”
“輜重怎麼運?”
“攻城器械怎麼運?”
許元逼視着薛仁貴,語氣森寒: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道理你這大將軍不懂?”
“若是沒有這條路,我們怎麼可能把大唐的鋼鐵洪流送進天竺腹地?”
“若是沒有這條路,就算打下來了,拿什麼守?靠你們去啃雪還是喫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