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只聽着宮中靜謐之下的更漏之聲,不知何時,已是天亮。
早上,皇上又傳下了一份旨意,擇吉日冊封仁嘉大皇子爲永嘉太子,入住東宮。更是要爲皇後博爾濟吉特氏再定封號。
璟萱聞言,苦笑着,這像極了流放旨意下來的那日,也許噬人的邊疆和冰冷的宮殿纔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吧。是他給的歸宿。
“你傳消息出去了嗎?”一大早,璟萱便惦記着昨晚交代的事情,“婧瑜姐姐還有宸貴妃她們,沒必要來送我,這種事,少沾染爲妙。”
“奴婢得到了您的旨意就叫人傳消息出去了,只是莊姬小主已經爲了娘孃的事奔波許久了。想不受牽連也難了。”婉菊憂心道。
璟萱靜默,她一早就該知道的。
“娘娘,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您千萬別傷心過度了。冷宮那種地方冰冷駭人,如果娘娘不再振作些的話,要如何活下去?”婉菊苦口婆心地勸着。
“真相大白又如何?”璟萱諷刺道,“然後再讓我回到那喫人的後宮?再去感受那帝王的涼薄?”
如果她就死在了邊疆,也許會是個比較好的結局,這樣,她就不用看着自己心愛之人一步一步地變成了那個冷血帝王,在這作爲後妃的日子裏,她看清了這後宮的是是非非,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圍繞着一個涼薄的男人,去爭奪那些所謂的恩寵,得寵了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失寵了就全家不得好死。那些恩寵之中連無半點情感,甚至連憐憫都沒有。
後宮的鬥爭說是女人間的事情,不過都是位高權重之人的生殺予奪,無謂什麼真相,也無謂什麼結局。反正,進了這裏就再不會有離開之日了。生也好,死也好,無甚分別。
“娘娘,不管如何,人是爲自己活的,您要振作!”婉菊勸道,“再說了,您在冷宮,只怕那些看不慣您的人也不會就此罷手,難道您甘心就這麼任人宰割嗎?”
甘心?如果我當初就甘心了,恐怕就不會淪落至此了,不甘地抗爭之後才明白,有些事,也許順應天命會更好,何必再苦苦掙扎呢?璟萱忖道。
“婉菊,如今,我也不是娘娘了,你也無需那麼叫我了。就和從前一樣吧。”璟萱嘆息道,“這主僕之分,讓我們生疏不少,如今,總算是平等了。”
婉菊難以置信地瞧着她,“難道娘娘當日求寵不是爲了這榮華位分嗎?”
璟萱搖了搖頭,笑道,“我當日是真的愛上了他,希望能夠名正言順地陪在他身邊。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娘娘”婉菊錯愕。
“那日飯菜裏下毒,只是爲了自己能夠更好地生存,況且,我也恨皇上,是他給了我榮寵位分,但是也是他給了我無比的孤單和侮辱。”璟萱無奈地一笑,“後來想一想,他是皇上,他有他的無奈,何況後妃誰不是如此呢?我也沒那麼在乎了。”
“娘娘,馬車快到了。”婉菊說了這一句。
不遠處,響起了車輪滾動之聲,璟萱朝那馬車瞧了一眼,略有些破舊,毫無宮廷的華貴之色。
再看那牽着馬的太監,都是一副慵懶的神色,這是不是預示着自己即將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了?璟萱無奈地一笑。
“娘娘您看那些奴才”婉菊也有些灰心喪氣。
“咱倆也不是第一次到冷宮了,那裏如何,咱們都清楚,不必計較了。”
說着,璟萱便客客氣氣地迎了那些內監,又從不多的銀兩之中打賞了些,便安心地要在婉菊的攙扶下上馬車,忽而,她聽見了一個腳步聲,那腳步聲越發急了起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慢些跑!您別這樣!”
就見一個孩童瘋狂地朝這裏跑來,璟萱錯愕,趕忙迎了上去,攔住了太子,她見太子氣喘吁吁,趕忙拍了拍他的後背,“太子,您這是?”
說罷,璟萱神色一黯,強笑道,“妾身參見太子!妾身已是罪婦,太子實在不該同妾身相見。”
那個孩童緊緊地拉着自己的衣袖,臉色通紅,“婧彤!你別走!”
璟萱一驚,趕忙拉過太子道,“太子殿下!即便妾身已經被廢去了位分,還請您不要直呼妾身的賤名。妾身畢竟是您的庶母。還請您自重!”
太子的動作驟然凝滯,旋即哭喊着,“不!你不可以不要我!你不要我,我到哪裏纔是歸宿?!你不可以走!我會告訴皇阿瑪,這一切都是誤會!你沒有害我,你根本沒有!”
璟萱笑着搖了搖頭,輕輕地拍了下太子的腦袋道,“傻孩子你不可以說這些話,我的罪是你皇阿瑪判的,你不可以去觸怒他。傻孩子,你還有你的母後。她雖然對你嚴厲,卻是真心實意地爲你好。你不可以哭,因爲你是太子,你遲早會君臨天下,遲早要守住這片疆土。如果你這麼軟弱,誰都會踩在你頭上。”
璟萱瞧見太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中稍稍安穩些了,她恬靜地笑着,“謝謝你來送我!你要在這個宮中好好地努力,一定要好好的,以後也別再來找我了,我去了屬於我的地方,你就儘管爲我高興吧。”
說到這裏,太子竟然將她的衣袖拉得更緊了些,“你要去哪裏?你是兒臣的庶母。兒臣當然要去看您!”
璟萱寬慰地一笑,她不知,她的笑,她的一切早就如和煦的春風吹入了太子的心中,她只覺得這個孩子懂事可人,這樣的孩子,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卻要遭受後宮的各種苦難,實在是可憐。
“不必了,你要記得,你不能來見我,即便你來了,我也不會見你,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要謹記我的話,你是要建功立業的人,你是一個賢良的帝王,你絕不可以來見我!只要你做到了,你就是掛念着我,我也會記着你,一輩子都不會忘的。也許咱們還有機會再相見,只是,你不能主動找我了,知道嗎?”
只見那孩子面露失望傷心之色,卻再也沒有哭出來,他只是點了點頭道,“好!我一定會做一個好皇上,到時候不管你在哪,我都要你回到我身邊!”
小小年紀,話語中卻透着帝王的霸氣和威嚴,還真是他的孩子,他從前也和自己說過類似的話吧?失落悲傷之感再度淹沒了璟萱,僅存的理智讓她同太子告別,踱到了馬車旁,再不理會身後那孩童的喊叫。
可惜你救不了我,可憐你是被你自己的母親毒害。璟萱悽惶地笑着,既然要離開這裏了,一切就都別想了吧,何必呢?
坐上了馬車,聽着噠噠的馬蹄聲,璟萱才感覺到自己是活着的,她伸出手撩開了簾,瞧着窗外的景,寒冬已過,卻依舊是一片頹廢的景象。斷枝殘樹,斷壁殘垣,一片荒蕪。
這是行宮的冷宮,比行宮更冷的地方。
待衆妃離開這行宮,這裏也算是真的荒廢了。
馬車行了許久,都沒有絲毫的停下的意思,璟萱只覺得這裏越來越荒涼了,她無力地靠在婉菊的肩上,竟然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她已經在一個冰冷的牀沿之上,璟萱不適地扭動着身體,整個身子如同被火燒灼般痛苦,渾身滾燙,口乾舌燥。
“娘娘”婉菊的聲音渺遠而不真實,璟萱無力地伸出手探了探,想抓住婉菊,卻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娘娘!”婉菊着急地大叫,“不好了!快來人哪!娘娘不好了!”
“婉菊”嘴脣囁嚅,璟萱無力地吐出了這兩個字,只見她臉色慘白,“婉菊,不要叫了,這裏不會有人應你的,不必爲我費力了,我歇會兒就好,你去給我端一杯水來。”
“水?!”婉菊立馬點了點頭,“好!奴婢一定盡力爲娘娘弄來水。娘娘您等着!”
盡力?璟萱迷迷糊糊地睜着眼,她瞅着那破舊的屋頂,那滿是灰塵的橫樑,還有窗紙破損的舊窗,這裏就是冷宮嗎?
的確挺冷的,她的身子驟然降溫,緊了緊身上的薄被,這才發覺,這牀薄被早就破了無數個窟窿,那些窟窿都被婉菊用舊衣物給蓋上了。
還好,還有得住,有得喫,比流放的那種日子要好了許多,她昏昏睡去,也不在意口乾舌燥了。
睡眼朦朧,她聽見了異樣的動靜。
一個低沉的男音,“快些吧!畢竟不是奉旨而來待你回太醫院抓好了藥,全部煎好,本王再過來送。”
本王?
璟萱驟然睜開了眼,只見一隻玉手搭在了自己的腕上,周圍還立着兩個人。略微清醒,璟萱才發覺是身邊的人是閆染、永陵和婉菊。
只見婉菊淚眼盈盈,瞧見自己醒了過來,立馬撲到了牀邊道,“娘娘!娘娘你終於醒了!”
“我怎麼了?”璟萱嘴脣乾燥,聲音也越發沙啞了起來。
“娘娘,您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