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湛隨月臨江回到屋子,月臨江一言不發地將自己關進屋中,小糰子化成貓般大小依偎在蕭湛腳邊,他手中緊緊捏着那捲羊皮卷,長長喟嘆一聲,呼出的白氣融入空氣中散去。蕭湛沒進屋,帶着小糰子在花園中坐下。
小糰子安靜地趴在石桌上看蕭湛展開那羊皮卷,一連串的名字讓蕭湛倒吸一口涼氣。
月姑娘……
羊皮卷的背後幾幅圖案,其中有一幅看起來像是塊玉佩,蕭湛撐着下巴,自語道:“奇怪,這圖案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蕭湛盯着那圖仔細參詳一陣後,像是想到什麼一般忽而大步跑回月臨江房前,卻又猛地按住腳步,就連準備敲門的手臂也舉在半空,停滯。
“就讓月姑娘好好休息吧。”低語一聲後,對身後的小糰子道:“走,我們去祁連山。”
小糰子應聲低鳴一聲,躍到地上變成虎般大小載着蕭湛離開。
祁連山,碧幽禁地。
一位年紀尚不足桃李年華(二十歲)的青衣女子向身旁一位身材健碩的男子問道:“祭司大人,村長剛纔捎信來說一切準備已經就緒,等到天黑就可以開始祭典了。”
“好好好!不過,這次的祭品有幾人?若是不夠,黑靈神大人可是會發怒的。”明明看上去是個長相端正,約莫是弱冠之年的年輕男子,可是說話的聲音卻是那種令人後背發麻的嗲聲。
青衣女子似乎也不習慣男子的聲音,一個哆嗦向後退了一小步隔開與男子的距離後道:“有三人,都是身強體壯的男子。”
“嗯?怎麼才三人?”男子不滿地皺着眉頭。
“大人,村裏的男子一聽說要作爲祭品,不是跑了就藏起來了,能找到三個已經是不錯了。”
男子一拂袖,指着青衣女子的腦袋怒道:“你怎麼就這麼蠢!村裏的人不肯,就不知道用村外的人嗎?最近不是有很多路過的人到村中投宿嗎?”
青衣女子低下頭小聲反抗道:“這……他們都不是村裏的人,我們這樣做會遭天譴的。”
“天譴?!”一道嬌媚且高昂的聲音響起,聲音的主人,一位身材火辣的黑衣女子嗤笑道:“你是第一天做祭司嗎?你不知道如果祭品不夠黑靈神大人會發怒嗎?到時候禍及全村你擔當得起?”
青衣女子只是垂着頭,不再說話。
黑衣男子吼道:“還楞在這裏幹什麼?趁離祭典還有幾個時辰,還不趕快出去找人!”
青衣女子被男子的吼聲嚇了一跳,連忙答道,“是是是,我這就去。”然後火速離開了碧幽禁地的祭壇。
出了祭壇是一條長長的洞道,四周沒有光,自己出來得急又沒帶火把,只好嘆一聲倒黴沿着洞壁摸黑前進。走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前方轉角處或明或淡地傳來一點微光,她心中一驚,忙躲在黑暗裏窺視。
在那搖擺不定的火光中,女子見得徐徐走來的是個容貌婉孌的年輕男子,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似乎很華貴,這料子村裏幾乎沒人會穿,只是上次去城鎮裏時見過這樣的打扮,聽人說要有錢的人家才能穿得起。
正打量間,卻見那人停住了腳步,用火把照着洞壁觀察着什麼,又聽見那人道:“這洞也不知道有多深,希望裏面沒什麼怪物纔好,要是有,小糰子你就先跑吧!”
青衣女子見蕭湛的舉動在心中暗笑:這人真好玩兒,居然還和一隻貓說話。但臉上的笑容只維持了短暫的一瞬,她突然想到,大祭司還在裏面,要是讓他碰見,這人可就得白白當了祭品。
想到此處,她連忙向蕭湛跑去,蕭湛見有人來,心中咯噔一跳,忙將火把扔在一旁,用腳踩滅。青衣女子也急忙跑上前推開他,道:“你幹什麼要滅了它?這洞裏黑漆漆的全靠它了呢。”
蕭湛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女子,問:“你是什麼人?”
女子將前額的頭髮往耳後一別,又扭頭回望身後長長的洞道,見無人,才小聲回道:“我剛纔聽見你說你要到裏面去?”
蕭湛點頭,青衣女子驚得連連擺手,“不能進去!”一邊說着,一邊將蕭湛往外推。
“你幹什麼?!”蕭湛不悅地說,“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女子不屑地別過頭,焦急道:“誰還管這些,總之你別去那裏面,會有危險的!”
蕭湛雙手抱拳,道:“你讓我別去我就別去啊?爲什麼要聽你的?還是說那裏面有見不得人的東西纔不讓我進去?”
女子對蕭湛這種不溫不火的態度急得直跺腳,“哎呀!你這人怎麼好的不聽?總之我不會害你的,你要是進去了會死的!”青衣女子覺得絕望透頂,她不能把村裏的事告訴外人,又不能眼睜睜看着無辜的人送命,這個傻小子又不聽自己的,該怎麼辦?
蕭湛見她臉色嚴肅,眼中透着焦急之色,心中也略略有些相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子的話,面露難色,“可是我有要找的東西在裏面。”
“哦?不知哥哥要找什麼東西?小女子倒是可以代勞。”
突然從黑暗中傳來的嬌媚女聲讓青衣女子背後一涼,悄悄推了推蕭湛,“你快走!”
“走,去哪?”黑色的身影迅速旋至他們跟前擋住了去路。
“祭、祭司大人!”青衣女子嚇得雙腳發軟,下意識地躲在了蕭湛身後。
“阿青,我叫你去找人,怎麼找到了也不回來覆命?”男子斜瞪着她。
名叫阿青的女子哆嗦着道:“我……我……”
男子見她這副沒出息樣乾脆不理她,將視線盯向蕭湛,邪魅地笑道:“你要找東西是嗎?跟我來吧。”
蕭湛心中警覺並沒有跟着男子離開,反而瞥見青衣女子向他使的眼色,他會意,抱緊小糰子拔腿就朝洞外狂奔而去。男子怒喝一聲,招呼那黑衣女子趕緊去追,而他惡狠狠瞪了一眼青衣女子,也拽着她追了上去。
蕭湛馬不停蹄地一口氣奔向洞外,雖然得見寬闊大道,但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彎下彎腰趁隙喘息一口,氣都還沒喘勻,一道有力的鞭子從黑暗的洞穴中甩了過來,將他牢牢纏住。他大驚,急忙擺動着身體意圖掙脫,豈料那鞭子比他想的更結實。
鞭子的主人媚笑着朝蕭湛走來,在他身邊轉了一圈後,笑道:“倒是好俊的哥哥,做祭品可惜了些。”
蕭湛正欲開口,卻聽見青衣女子的聲音先他一步傳來,:“阿良姐姐,我求你放過他吧,他不過是個路人,什麼都不知道。”
“喲~你怎麼幫外人求起情來了?怎麼,莫不是看見人家生的俊春心蕩漾了嗎?”
“你休要污言穢語!”蕭湛怒道。
黑衣女子嗎猛地把鞭子一收緊,蕭湛喫痛只好暫時不言語。而那青衣女子更是對黑衣女子的話感到無奈,她哭訴道:“你們何必要多造殺孽呢?我們這樣做真的對嗎?爲了侍奉那位從未見過的神靈,我們每年都要用活人祭祀,如果不是因爲這樣我弟弟他……他就不會死了!”
“阿青妹妹,你的見識還太短了些。你弟弟作爲祭品被供奉給神靈,你應該感到榮幸纔是。”
青衣女子搖頭道:“榮幸嗎?我只知道自弟弟死後,阿孃整日整日以淚洗面,如果真有神靈,怎不見他救我們脫力這苦海?他哪裏是神?明明就是喫人的妖魔!”
“放肆!你竟敢對我們高貴的黑靈神出言不敬!”黑衣男子兩眼直冒怒火,一掌摑在青衣女子臉上,她臉上立即起了紅印。
蕭湛從他們的對話中已將事情知曉了七八分,此時見青衣女子捱打也是於心不忍,朝黑衣男子怒道:“你還是不是男人!竟然動手打女人!”
那男人走到蕭湛面前,瞪着他,對旁邊的黑衣女子道:“將他捆好,押回祭壇!”
“是。”
蕭湛不情願地被拽着走,這時小糰子一個俯衝從蕭湛肩上落下,變成虎般大小,朝那兩人吼叫。那兩人忽聞這響徹山間的一聲也是嚇了一跳,不過男子的臉上立馬浮現出詭邪的笑。
“呵呵呵呵,看來又有好東西了。”說罷,男子伸出自己的右手,這一見,讓蕭湛也目瞪口呆,那哪裏還是人的手,分明就是骨頭架子!那上面沒有一點肌肉,發綠的骨節在不斷地往外冒着綠氣,長得駭人的指甲直正挺挺地朝小糰子攻過去。
小糰子身形一晃,輕鬆躲開,男子緊追不捨。蕭湛只覺小糰子今日的戰鬥力遠不及那日在小華山上時那般強,也不知是不是月姑娘不在的緣故,蕭湛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偏偏自己又被五花大綁着,本想用月姑娘教的法術掙脫,卻不曾想這幾位也是修習術法的行家。自己根本無法動彈。蕭湛在心中計較一番,以現在的狀況很難和他們打個平手,何況還要避開他們去查那洞裏的東西,如果能把月姑娘喊來,對付他們不成問題,於是他在心中打定主意後朝小糰子大喊道:“小糰子,你別管我,快回去找月姑娘!”
小糰子聽見蕭湛的聲音,遲疑一般地扭頭對他輕吼一聲,蕭湛急道:“快去!”於是,小糰子這才四足頓地,化雲而去。
男子見小糰子跑掉,將心中所有的怨氣歸結於蕭湛,只聞身邊黑衣女子道了聲:“不好,祭司大人又開始發瘋了。”後,那男子一個箭步跑到蕭湛跟前,用那白骨粼粼的右手一掌擊在蕭湛胸膛,霎時間,鮮血順着衣服上的四道口子往外滲。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蕭湛措手不及,驚愕不已,他低頭望着自己滲着血冒着綠氣的傷口,只覺得呼吸受阻,難受不已。
青衣女子也被這一幕嚇得不輕,她從不知道這位大祭司竟然如此邪魅,這更讓她堅信這麼多年他們所供奉的所謂神明根本就是個妖怪!她大驚失色地跑到蕭湛身邊,抱着他哭泣道:“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對不起。”
蕭湛先是努力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搖搖頭道艱難說道:“不關、不關你的事……你、你也是個善良的姑娘……可惡,難道我今天就要交待在、在這裏了嗎?”
“怎麼會呢?”黑衣女子見此情形非但沒有驚愕反而有些高興,“大祭司給你注入了神力,你就會升天了呢。”
蕭湛冷笑道:“呵,神力?”
青衣女子難過地解釋道:“這不是神力,這分明就是妖力。我見過……”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一般,青衣女子眼神中充滿了驚恐,“我看見了,大祭司把妖力注入、注入弟弟的體內,然後……然後弟弟就變成了雙眼血紅失去理智的妖怪,我……你們……”
低聲的啜泣惹怒了已經喪失理智的黑衣男子,他將利爪插入沒有防備的青衣女子胸膛,女子的表情永遠定格在了死亡之前的驚愕。男子看着滿是鮮血的手爪卻開始開心地笑。
蕭湛親眼看着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就這麼死在自己的面前,心中又驚又懼,他腿軟地跪在地上,跪在青衣女子的屍體旁,瞠目結舌,不能言語。
人類,他們真的是人類嗎?怎麼,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淚水,就這麼一直在驚懼的眼眶中打轉,卻怎麼也流不下來。
本就飄渺的月光終於漸進隱去,似乎在預示着死亡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