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門被打開的瞬間,走廊上刺眼的日光毫不留情投射進來,晃人眼目。
蘇旎忍不住閉眼,適應光線後,睫毛眨顫着,睜開眼睛。
偌大的畫室,已經只剩下她一個人。
許知白走了。
離開的背影,是帶着略顯侷促慌亂的,也是直接利落的。
蘇旎還保持着被許知白推開之後跌坐的姿勢,愣愣坐在沙發椅上。
她有一點兒不明白。
她不明白爲什麼許知白的反應這麼大,也不明白自己明明畫過那麼多人體,已經能做到熟視無睹,爲什麼剛纔還會有一瞬的錯愕心亂的感覺。
安靜的畫室只有窗外的蟬鳴在喋喋不休,灰塵繼續在明亮的光線中繞着圈兒,蘇旎出神許久,之後眨眨眼,看向自己的畫架。
真是糟糕,她今天都還沒下筆。
放在畫架那邊的手機響了一聲。
蘇旎興致闌珊地離開沙發椅,過去拿起手機,看到昨晚才添加的那位微信好友,給她轉了一筆轉賬。
數額是昨晚她轉的定金。
蘇旎立刻回覆許知白:【什麼意思?】
許知白沒有回覆,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
他反悔了。
他不要做她的模特。
蘇旎有點兒生氣,費了這麼多力氣才找來的符合心意的模特,她纔不會讓他出爾反爾。
今天樓下仍然沒排課,放眼望去,只有前臺負責招待的女老師。
蘇旎在樓梯口逡巡一圈,女老師見蘇旎好像在找東西,不禁從座位上站起來詢問:“蘇小姐,你在找什麼?”
蘇旎轉身,面向女老師:“他在哪?”
女老師愣了一下,明白過來蘇旎口中的“他”指的是許知白,便說:“小許嗎?他走了有一會兒了,今天不用收拾畫室,他就??”
蘇旎沒耐心聽完,得到需要的答案,就徑直走向門口。
“哎,蘇小姐??”女老師趕忙追過去,“司機還沒過來,你要去哪??”
蘇旎沒有回答,推開玻璃門,直接投身進外面這片熾熱如火、明亮奪目的盛夏光影裏。
巷子口,馬路邊。
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蘇旎坐進出租車,對司機報了許知白的住址。
從市中心到西城區,二十多分鐘的路程。
到達目的地,蘇旎付費下車,憑着昨晚的記憶找到許知白的住處。
下午時分,整條巷子彷彿在隨着悶熱的盛夏午憩,院門安靜鎖着,爬滿院牆的綠葉能瞥見一絲夏風的痕跡,鮮麗的花朵與綠葉一起微微晃動。
院門口的牆壁上有門鈴,蘇旎站在門口,按響門鈴。
一下,兩下……
她連續按了好幾下,都沒見有人出來開門。
蘇旎不禁懷疑,難道許知白沒回來?
他沒回家,那會去哪?
還是她來早了,他還沒回來?
真討厭。
這一路趕來,蘇旎早已滿心燥鬱。
長這麼大,她還從來沒受過這種氣,更沒有人會在答應她之後還反悔。
蘇旎重新拿起手機,看着聊天界面的轉賬,心內更氣了,立刻翻出許知白的電話號碼。
即將要撥出電話的時候,懸在手機屏幕上的手指卻又不自覺停頓住。
蘇旎想到什麼,深呼吸一口氣,忍住打電話的衝動,回到聊天界面,給許知白髮消息。
【別想反悔】
【出來】
【我要見你】
【你不理我也沒用,有本事永遠別回家】
許知白明顯是故意不回消息。
蘇旎不信了,她守在許知白家門口,還能等不到他。
不過……萬一他現在真不回來呢?
想到這,蘇旎不自覺抬頭望向頭頂這片炙熱的日光。
要是許知白一時半會兒不回來,那她豈不是要一直在這曬太陽?
發消息不回,又不好打電話,她對他一點都不瞭解,除了這裏,還真不知道可以去哪找他??
思緒停頓片刻,蘇旎想起昨晚許知白待過的那個地方。
-
空無一人的老舊室內泳池,消毒水的味道瀰漫鼻尖。
許知白獨自坐在泳池邊的休息凳上,手機安靜放在一旁,屏幕亮了一瞬,又熄滅,附帶的微弱的震動,令人察覺,卻又被人刻意忽視。
他知道是蘇旎。
他也猜得到,蘇旎應該會生氣。
但他確確實實,沒有辦法再繼續當她的模特。
粼粼微波的水面一晃一晃的,讓許知白的心口也隨着輕晃,有種微妙的窒息感。
從畫室,到這裏,這麼一長段的時間裏,他的腦子裏一直都是蘇旎。
她的笑,她的捉弄,她的每一次靠近,總不可遏制地擾亂他的心。
當時在畫室下意識的逃離,是許知白清醒過來後唯一能做出的反應。
十九歲的年紀,身體第一次這樣不受控,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往那兒倒流,呼吸變得滾燙,心頭的欲.望無意識攀升,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控制。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正常的應激反應,這是一種裹挾着隱祕慾念的生理反應,而對象正是剛剛認識的蘇旎。
他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和難堪。
他覺得自己不該這樣,他覺得自己太陌生,身體裏彷彿有什麼東西驟然甦醒,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劇烈的水花四濺,水面翻湧,隨之逐漸恢復平靜。
許知白任由自己沉入泳池深處,周身被水流包裹,像是墜入深海。
他在水裏閉着眼,屏着呼吸,水底的世界完全寂靜,水流壓迫着耳膜,這個世界所有的聲響在耳邊消弭。
他想借這種熟悉的窒息感,讓自己混亂的大腦和不受控的心跳徹底冷靜。
這個泳池承載了許知白的童年和少年,小時候,他的父親在這裏教他遊泳,教他人生的道理,每次他遇到想不明白的問題和解不開的難題,父親都會帶他過來,讓他在水裏放鬆大腦,再沉靜思考。
而這一次,他躲到冰冷的水底,是因爲蘇旎。
蘇旎一直在他的腦海裏浮現,他心跳和思緒都過於混亂,像糾纏在一塊的怎麼都解不開的結。
可偏偏,他越想清醒,就越像陷入一個朦朧幻境??
寂然無聲的水底,許知白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仿若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飄渺聲音,明明是他應該聽不真切的,在這一刻,他卻聽得很清晰。
就像是沉入海底的人,突然聽到了岸邊人的呼喚。
“許知白??”
許知白驀地睜眼,湛藍的泳池底下似乎是在發光,粼粼的波光閃爍。他好似沉在一個悄寂碎裂的藍色夢境裏,從水面驟然墜下的女孩直直闖入他的世界,他的身體和心跳,與她所製造的漣漪一起共振。
許知白直到看清蘇旎的臉,人都還是發着懵的,他幾乎懷疑眼前突然出現的女孩只是他的一個錯覺。
可是她太真實,她朝他游過來,抓住他的手腕,即使在水底,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漂亮那麼明亮。
她隨浮力而漂浮的白色裙子,讓她像極了盛夏裏轉瞬即逝的白色蝴蝶,美好得簡直像一場夢。
肌膚相觸、視線相對的這一刻,許知白終於確定自己面對蘇旎時沒緣由的心慌意亂到底是爲什麼。
在與她相識不過二十四小時的短暫時間裏,他無可抵抗地,對她動了心。
感知到蘇旎想要拽自己向上遊的力道,許知白回過神,向上看了一眼,然後反手抓握住她的手腕,另隻手託住她的腰,藉着浮力帶着她一起往上遊。
兩人一起衝出水面的時候,水花再次濺起。
等蘇旎反應過來,她已經被許知白拉到了泳池邊坐着,雙腳垂在水面,溼漉漉白色連衣裙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緊貼,隱隱透出皮膚的顏色和身體的起伏,裙襬不住往下滴着水,耷拉在她大腿上。
剛纔在水底的憋氣,讓蘇旎有一點缺氧的感覺,現在出來了,她重重喘了喘氣,顧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狽,轉頭就瞪向身旁跟她一樣渾身溼漉的少年。
“你想幹什麼?!”
許知白被蘇旎的大聲責問問得愣滯一瞬,眼裏緩緩流露出幾分不明。
蘇旎氣得不得了,手指指向尚未恢復平靜的泳池:“你突然跳進去,還半天沒反應??我還以爲你??”
以爲他想不開。
蘇旎將後半句話憋了回去。
昨晚太黑,什麼都看不清,剛纔她找到這兒,才知道這裏原來是社區的遊泳中心,明顯上了年頭,不知是時間不對還是怎麼,幾乎不見一個人影。
蘇旎持着懷疑的態度進來,沒想到剛一進門,就看到許知白突然跳進泳池的背影。
她以爲他要遊泳,卻一直沒看到他從水面出來。
那一刻,蘇旎真的有被嚇到。
她真的以爲,許知白會想不開。
結果,他只是在水裏憋氣玩兒,還有力氣把她拉出來。
白擔心一場的蘇旎不免發起脾氣,許知白靜靜看着她,沉黑的眸底似有不具名的微光閃爍。
薄脣輕動,他開口:“你擔心我?”
他太吝嗇,總是一言不發,終於等到他開口,簡單的四個字,卻叫她不受控地陷入懵滯。
須臾之後,蘇旎否認:“開什麼玩笑,誰擔心你。”
她永遠這麼傲慢,永遠這麼高高在上。
可這一刻,許知白卻覺得,她的這種高傲,一點也不討厭。
平白無故溼了一身,蘇旎心裏很不高興,完全不想繼續在這裏待着。
這麼老舊的室內泳池,藍白相間的地磚殘留着亂七八糟的水痕,泳池的□□味道還這麼重。
她很是嫌棄這裏,剛想從泳池邊緣起來,滿身的溼淋淋忽然被柔軟乾燥的浴巾包裹住。
蘇旎怔了一瞬,眨眨眼,低頭看向身上多出來的那條浴巾。
許知白不知從哪拿來的浴巾,細緻地包住蘇旎溼透的身體,連着她細伶白皙的手臂,一起包裹住。
她的頭髮滴着水,眼睛望向他,他和她一樣,垂在額前的頭髮也滴着水。
這一刻,他們好似是相同的兩個人,一樣的溼漉,一樣的狼狽。
許知白修長分明的手指將浴巾固定好,向來清冷的眼眸微抬,對上蘇旎的視線。
“要去我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