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急切，她有一種身體不受控制的感覺，一步一步向前走。
白霧籠罩橋對面的事物，哪怕她已過了橋中心，仍然看不清對面之景，只是血腥與各種混亂的氣息撲鼻，讓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不同墨玉帶給她的感覺，之後每前進一步，那沉重的悲傷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心如刀絞，彷彿在下一秒就會停止跳動。
“回去吧”
青雲回過頭，憫生搭在她肩頭的手有些僵硬，她不知坐在橋頭的憫生何時到了她身後。
憫生躲閃着青雲的目光，大步流星的走了回去，坐在橋頭，看着墨玉走神，彷彿剛纔那一切不曾發生。
“你……”青雲欲言又止，憫生的手搭在她肩頭那一刻，她呼吸順暢起來，沉重的壓迫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很想知道爲什麼，但是她不確定他會不會說。
“你爲什麼要來這裏？羽笙爲什麼不回來？靈。”
青雲沒想到憫生會主動和她說話，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她知道他未說完的話應該是問小傢伙它們爲什麼不回來吧？對於這一點青雲有些無奈。
靈參一族離開後，力量漸漸減弱，以至於到小傢伙這一代，它們甚至不能化作小孩子的模樣，入口又有保護憫生的陣法封印，他們更進不來了。
“至於你口中的羽笙應該不在人世了。”青雲把事情經過長話短說，她想他不是特別有耐心的人。
“她是個可愛的丫頭，她和他們不一樣。”
憫生語氣輕緩，偏偏讓青雲覺得他在笑，既然他堅持羽笙還在，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沒去過對面，可有人告訴我，永遠不要過去，會萬劫不復。”
“他還說什麼了？”
“沒有，有沒有興趣知道我的故事？”
青雲記得這種眼神，當初羽笙也是在這樣的落寞的眼神下陪伴着他，她沒有拒絕。
“我不知道我的過去，更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這塊石頭彷彿是我的心臟，有一個人告訴我，永遠不要弄丟它，也永遠不要走過那座橋……”
憫生的話毫無邏輯，卻讓青雲想起了未央湖，那時候她還是一抹流光，憫生的孤寂那時的她也深有體會。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我不認識他，好像又認識。”憫生有些苦惱，十分着急，不斷拍打着腦袋“他好像在我腦海裏。”
青雲見狀輕輕抓着憫生的手，讓他不再傷害自己，一遍遍告訴他“沒事的，沒事的……”
許久，憫生恢復了平靜，與青雲拉開了距離。
“憫生，那個女子是誰？你在等的那個女子。”
憫生沒有正面回答青雲，只是說“她很好，值得付出一切，我很愛她，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
“憫生，你是因爲她才留在這裏不離開？”青雲沒有明白憫生的意思。
他雖然沒有回答青雲，青雲也猜到了，那個女子或許就是讓他永遠留在這裏的真正原因。
青雲不明白，他爲什麼不願告訴她有關他們之間的事，但是他不說，縱使她有太多疑問，也不可能去逼問他。
“這裏沒有人，靈參最有靈性，所以我將身體裏的修爲都給了它們，反正那些力量不屬於我，後來它們變成了人，這裏有了生氣，羽笙是個可愛的丫頭……”
憫生提起羽笙時，總是帶着一絲笑意，讓青雲想到之前她看見的那個女子，她永遠給人是一種單純善良，漂亮很可愛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喜歡。
“羽笙是個可愛的丫頭……”
之後的故事，青雲幾乎都知道了，墨玉彷彿帶她經歷了一遍憫生的過去。
後來她才知道，墨玉記住有關憫生的，大部分都是快樂的回憶，除了那與生俱來莫名的悲傷。
“青雲丫頭，我好像和你一樣，只是聽了一場故事。”
每一次看見他落寞孤寂的背影，她都特別想衝上去擁抱他，她突然有了一種帶他去外面世界看看的想法“憫生，你和我一起離開好嗎？”
“我不離開，離開了我就會忘記她了，我要在這裏等她。”
“她會來嗎？”
憫生沉默了許久，纔開口“不會。”
青雲也沉默了，她不該這樣傷害他的，她應該祈禱憫生愛的那個女子會來這裏，帶他離開。
詭異的氣息撲鼻，憫生迅速拉着青雲走下了木橋，動作熟練，彷彿練習了千萬遍。
橋的那邊鋪天蓋地的黑暗氣息襲來，橋下的水好似沸騰一般，翻滾起來，成了血色。
“別動。”
青雲放棄了掙扎，她第一次發現瘦弱的憫生力氣如此之大，她怎麼也掰不開捂住她的眼睛的手，只是聽着那聲音就讓她毛骨悚然。
“憫生，你看見了什麼？”
“煉獄。”
木橋變成了一座久經風霜的石橋，橋下是血色河川，處處可見猙獰的鬼魂，河川沿岸開滿了彼岸花，花中依稀見一人守望。
青雲過不去，他不過來，這般場景與青雲多年來的夢境如出一轍。
“憫生，別怕。”陰風陣陣，青雲伸出手，憑感覺捂住了憫生的眼睛，如果青雲知道看見的會是這樣的一幕，她絕對不會離開。
憫生身體一僵，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個上揚的弧度，是笑。
青雲是除了羽笙外，第一個給他溫暖的人。
“好了。”
黑暗褪去，是黎明的曙光，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青雲掙開眼，忍不住反手一擋，照耀在她身上的是暖暖的陽光。
憫生說這裏的黑夜已經降臨過了。
再看向橋的那一頭，依舊是濃濃的白霧，腦海裏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這就是我的故事，或許又不是我的故事。”
憫生這樣說了很多次，他不是他，如果青雲沒有忽視了，她就不會錯過太多。
青雲沒有信，這在憫生的預料之中，或許她是把他當成瘋子了，大概不會有人說‘我不是我’這樣的話。
“你離開吧，雖然我不知道外面世界過了多久，但是我想你的朋友應該等急了。”
青雲拍頭，她居然忘了陣法消耗的力量極大，也不知道小傢伙它們怎麼樣了。
憫生突然嘆了一口氣“如果有一天，你遇見羽笙，替我告訴她，我很好。”
“好。”儘管知道羽笙不在人世，但是她不忍心去拒絕他祈求的目光下的任何請求。
青雲不知道，後來某一天，她真的遇見了那個可愛的女孩，只是她那雙眼睛滄桑與悲傷共存，會和她一起淚如雨下。
“憫生，你確定不和我離開？”雖然腦海裏的聲音還在響起，但她努力剋制，她不想成爲傀儡，她的身體也只能由她的想法支配。
憫生轉身朝木橋走去，他用行動證明了他的選擇。
“憫生，我相信她一定會來的！”青雲對着憫生的背影大喊出聲。
憫生身子一頓，卻沒轉頭，只是面具下的笑臉已經不再那麼僵硬。
他終究還是爲了那個女子不離開。
青雲看着憫生坐在橋頭，低頭看着墨玉，莫名感傷，她不知道她離開以後，憫生會不會日復一日的重複着這樣的動作，還是會又化作一尊石像。
“憫生，有緣再見。”青雲的聲音消散在風中，她也不會想到這一別就是永別。
青雲離開那一瞬間，憫生抬起頭盯着青雲離開的方向輕聲呢喃“她來過了。”
“我也該走了，未央，再見。”憫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大步流星的朝橋那邊走去。
在他走下橋那一瞬間，整個人都被吞噬了，橋的那一頭，妖魔鬼怪橫行，又何止人間煉獄。
青雲回來時，已是白天，看着周圍空蕩蕩的，青雲一徵。
不遠處泥土飛揚，青雲快步靠近，百謹言在深坑之中，手忙腳亂的向下挖。
“小白，你在做什麼？小傢伙呢？”
“掘地三尺找你……”百謹言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挖了兩下，忽然很激動“青雲，你沒事，太好了。”
“……”青雲才知道那裏在地下，一半天堂，一半地獄。
“小傢伙它們呢？”
“它們……”
青雲看了一眼支支吾吾的百謹言，心裏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靈參一脈比人更懂得“知恩圖報”，那怕已經不知多了多少代，它們仍然願意用生命去報恩。
百謹言從深坑中出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輕輕的說了一句“青雲，小傢伙離開時一直在笑。”
“見它第一眼我就喜歡上它了，它和木木真的太像了，可它們都離開我了。”
青雲趴在百謹言懷裏，無聲的淚水溼了他的衣衫。
她向來不是感性的的人，或許是憫生帶給她的悲傷還未散去，眼淚是唯一的發泄口。
青雲抿嘴沉默了許久，才揚起一抹笑，對着空氣說“小傢伙，我把它物歸原主了！他讓我替他謝謝你們。”
“走吧。”
清風徐來，周圍地上冒出一個個小腦袋，它們對青雲鄭重的道了一聲謝，便遁地離開了。
從此相思林再無靈參，後來有人有幸採藥發現，卻也只是一支上等的人蔘，再無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