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趙福安潛逃之後,隨州城內便開始封鎖了各處城門,即使是後來駱明軒已將趙福安捉拿到手,爲了掩人耳目,也還依然是封鎖了下去。夜襲徐宅並不是件可供公告天下的事,何況在駱明軒看來,這徐家宅子背後並不這麼簡單,劫走趙福安已屬打草驚蛇,如若撤禁,必會因小失大。
爲防消息走漏,這祕密駱明軒連梁寶川也沒有告訴,就怕到時樣子做出來被別人看到有假。至於寧小喜那邊,他沒有叮囑過要她嚴守於口,當時只直覺地認爲她不是那種沉不住氣的人。但是現在她跟他已經如同水火,能不能有這個默契,他卻有些沒底。
這個時候卻又不好再去找她,否則倒真像威逼她似的……
“爺,梁大人求見!”
霍亭大步進門,向歪坐在案後想心思的人稟道。
未等駱明軒起身,就見門外梁寶川已然踏步進來,意外地卻是一身正經四品文官朝服,冠帽則在身後侍從手裏。見了駱明軒,便是一笑抱拳:“梁某今日自京中述職歸來,途徑貴宅,冒然造訪,還望勿怪!”
駱明軒笑道:“梁大人哪裏話?”一面讓到側廳坐了。丫環上了茶果,便立在一旁等候差遣。駱明軒看梁寶川這模樣,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便使了個眼色與霍亭。
梁寶川見狀行事,亦與侍從道:“你跟霍總管去討杯茶喫。”
等霍亭帶着人出了門,梁寶川便將目光收了回來,笑道:“上回駱爺送的那盒茶葉真真難得。梁某拿回去孝敬了老母,還討回了一頓誇讚。聽說是駱爺的禮信。家母還道要我轉達致謝。不日便將是家母壽日,家中不免開上幾桌。還望駱爺屆時能賞面光臨。”
駱明軒笑道:“既是老夫人華誕,自是要去討杯壽酒喝。”
如此寒暄一番,也還未曾入正題。駱明軒見慣了官場上這類臭習,卻也不急,只轉頭打聽起梁老夫人平日喜好,梁寶川不免回上兩句:“……性子爽朗,得人緣,除了與媳婦兒孫女兒們說說話逗逗樂子,倒還愛成人之美。前陣子還促成了中郎將錢大人和太子洗馬孫大人兒女的婚事。今兒在朝中遇見孫大人。還與其共飲了杯小酒,孫大人話中還提到了駱爺。”說罷,便將目光移到駱明軒臉上。
駱明軒聽出他終於有準備進入正題的意思,卻並未在意,只低頭啜了口茶,說道:“那年與孫大人在永郡王府一別,已是三四年未見。他如今還好麼?”
太子洗馬孫騰原是安郡王的幕僚,自太後壽宴之後,駱明軒時常在京內走動。與安郡王的接觸便也頻繁起來。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他憑藉自己的機智坦誠逐漸贏得了安郡王的信任和青睞,同時也識得了包括當時尚未當職的孫騰等王府幕僚。
只是爲免有私下來往過密之嫌,他與這羣人的交往並不甚密。如今安郡王伴駕出遊尚且未歸,孫騰又升爲太子洗馬,雖同爲安郡王旗下之人。卻忽然提及自己,又是爲何?
梁寶川言及一半卻又停止。許是不確定把孫騰說的話轉與他聽妥不妥當,畢竟有些事一旦處理不當。於他仕途也有影響。但他家門未歸卻又直奔這裏,這話卻又是不得不說。想來,是孫騰讓他特意轉達過來的。於是他開口提及往事,並問孫騰安好,卻是向他表示還念得這份同門之情的意思。
梁寶川是何等伶俐之人,當下便緩了神色,“孫大人極好,不過是有件關係到駱爺的事,孫大人剛巧聽聞,便就讓我轉達一下。”說罷便不由皺起眉頭,接道:“今日一早朝上有人向太子遞交奏摺,彈駭駱爺您私行不檢,德行有虧,不宜再擔任內務府採辦一職。所幸如今是太子監國,接到後便將此事壓下,並未向聖上奏報,但孫大人看過那奏摺之上署的乃是盧江盧御史之名,這盧御史夫人的嫡妹乃是瀧陽謝家的三夫人,這其中厲害,想來駱爺自然明白。”
盧江與謝家既有姻親,那麼這摺子定然是謝二授意盧江,即使眼下被太子壓下,也遲早會有往聖上跟前奏報的一天,而據謝二的性子看來,他既然已經將此事挑破,自然已是有了把握,他如今失了胡清風又失了趙福安,明知道形勢已傾向於駱明軒這邊,那他會找到什麼由子來翻盤呢?
謝二並不蠢,他肯定已經知道趙福安已經落到了自己手裏,在人證物證都被自己抓到了的情況下,也就只有用別的人來推翻證明了……這個推翻證據的人除了萬全又會是誰呢?謝二絕對已知道殺死胡清風的兇手就是萬全,並且已將他捉到,駱明軒有足夠信心相信他會有至少一百種法子讓萬全掉過頭來反指證趙福安和他……
這一剎那心思頓閃,駱明軒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又是萬全!早知道當初聽霍亭回稟的時候他就該當機立斷徹底斷了他的心思纔是,如今看來卻是他的失誤了……
“大人可知聖上幾時返京?”思慮完畢,他垂眼看着茶盅,緩緩問。
梁寶川道:“據說是兩日後。今日凌晨翠微宮沈昭儀誕下皇子一名,聖上聞奏大喜,已下旨封妃,聖上已決定明日啓程回宮。”
“沈昭儀?”
駱明軒皺了皺眉。
梁寶川再坐了片刻便就告辭走了,霍亭送他出府之後轉身進來。
“爺,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駱明軒眉頭緊皺,點了點頭,“瀧陽那邊終於有動作了。”霍亭面上一怔,他便將方纔梁寶川所言與他說了一遍。霍亭聽完似是有些意外,又似覺情理之中。駱明軒起身踱了幾步,緩聲道:“壞就壞在萬全身上,我竟沒有想到他謝君堯竟然這麼快就把他找到了!”
陡一聽“謝君堯”三字,霍亭身子便微震了下,半日,他抿了抿脣:“也許,也不一定是找到了萬全,或只是因爲一再失利,所以情急之下孤注一擲了。”
“可你我都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駱明軒猛地回頭,目光緊盯着他:“胡清風不過是謝老三房裏妾侍的堂兄弟,雖爲總管,他的身份本不重要,但他死時卻把所有證據都帶在身上,從而被寧小喜得來交給了我,你以爲他會不知道嗎?當天查庫的時候放信鴿的小廝已畏罪自殺,但消息是肯定到了謝君堯手上。他不會放過趙福安,更不會放過萬全!捉到萬全將他擊斃是輕饒了的,最可能做的就是將他利用完了再讓他死!”
霍亭立在當場,半天也不能言語,不錯,這一切雖是猜測,卻都是對的,這個人的手段他怎麼會不明白?如果他還不明白,也許就不會有明白的人了。
想到此他澀然一笑,吐語道:“其實無論咱們怎麼掩飾,在趙福安被劫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知道他是落到了咱們手裏。本來上摺子告主子雖不是什麼好主意,也不見得一定能扮倒御綢莊,即使他找到了萬全,只爲把這口氣討回去而跟爺作對。沈昭儀生了皇子,但謝君堯的二姐謝昭儀卻是當今聖上身邊最得寵的紅人,如今聖上封了沈妃,那麼爲了平衡謝昭儀,自然也會對她有所安撫,便是不升位份,也必會對謝家有所恩賞,偏碰上這個時候……屬下認爲,主子還宜早作主張。”
駱明軒嗯了聲,雙目緊盯窗外綠木,雖是面有慍色,卻並未見得有焦慮不安。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這麼多年明槍暗箭,爺什麼沒見過?——事情雖緊急,但梁寶川帶來的消息很是及時有用,你速去讓人把趙福安看好,將他所有飲食及用具派人親自查驗,然後抽人將書房重重看守起來,做出裏頭有重要物件的樣子,但又絕不能讓人看出虛張聲勢的模樣。”
霍亭微頓,雙目一閃:“爺這是?”
駱明軒轉過身來:“你自是明白,他絕不會把無把握的仗。聖上既是明日啓程回京,那麼這幾日他必會將他想要的東西拿回去,讓咱們輸個徹底。既然這樣,咱們就來個瓫中捉鱉!”
“是!屬下這就去辦!”
霍亭會意,立即抱拳領命。
“等等!”走到門口時駱明軒卻又將他喚住,踟躕了一下說道:“順便也抽幾個人去龍王大街,從今天起暗地裏盯着寧小喜的院子些。這件事把她也牽連了進來,謝君堯是不會放過她的,要防他隨時對她下手。不過記得別讓她發現了。”說完這個他倒是顯得有些不大自然,把臉偏了過去,看花架上的君子蘭。
霍亭只微怔兩秒,便即一笑,“屬下省得,定然差人保護好寧姑娘,不讓爺擔心。”
他卻又冷着聲音轉過頭來:“我擔什麼心?不過是因爲這事本與她無干,不想傷及無辜!”
霍亭卻是笑,無聲下去了。
駱明軒回頭看他消失,緊皺的眉頭纔算舒展開來。
……與此同時瀧陽謝家的某一處院內,如尖刀般薄利的脣角上掛着三分得意的男子看完手上書信,緩緩微哼:“寧小喜——爺從來沒有不傷女子的規矩,此番算你倒黴!去把萬全帶上來,然後按計劃行事,先把東西和人拿到手,再回來聽爺吩咐!”
面前站立的兩名男子立時彎腰:“遵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