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寧小喜做賊心虛,接連兩三天都沒敢在鋪子裏露面。
據那天夜裏碧璽探消息回來說,當時馬兒翻倒在地之後,立即上吐下泄,霍亭以爲是有人投毒,所以在等來了綢莊另一輛馬車送走駱明軒之後,便立即請來獸醫查勘,原來卻是服用了巴豆所致,只不過因爲劑量不大,所以並沒有當場發作。
“霍總管還推測,喂巴豆的這個人肯定不會是那個院子裏的人,因爲要是他們的行蹤泄露了出去,趙福安就肯定不會在那裏了。”
碧璽說這個話的時候臉上一片欽慕之色,彷彿霍亭就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他的話就是真理。
小喜捧着傷手白了她一眼,“霍總管霍總管,他是你哪門子的總管?趕明兒送你去駱家當差好了。”
碧璽臉上泛紅,捉着衣襟跑了出去。
小喜看着她背影不由眯眼,那霍亭雖然長得還不錯,可少說也有二十一二歲了,當她叔叔還差不多。
倒看不出來這小丫頭還好這口。
羞走了碧璽,小喜又回過頭琢磨起這翻車之事來。霍亭雖然查出馬是中了巴豆的毒,但並不表示就會懷疑到她頭上,畢竟她下巴豆的時候誰也沒見到……而且要是懷疑她了的話,駱明軒早就找上門來了,還用等到現在?看來是她多慮了。那麼,現在趙福安也找到了,趁着駱明軒對於傷了她的手的那點愧疚心還在,得趕緊去把鋪子印信要回來是正經。
駱明軒這邊卻似未被馬車發生的意外而影響心情。
這一次順利將趙福安捉拿歸案,可以說是讓他鬆了一大口氣,可又憋着更大的一肚子氣。寧小喜交給他的字據上明明白白寫着趙方叔侄及萬兩金暗地裏接受謝家的賄銀,從而坑害綢莊和他本人無數樁事件的證據,而上面一字一印都絕不會有假,因爲那紙上的篆印他再熟悉不過,自從競逐皇商那一天起,印上的名字就隨同他的主人不時現在他的周圍。
可以說寧小喜的確幫了他大忙,有了這個,再加上趙福安,他就不怕那個人還抵死不認罪!
他舒了口氣,看向案頭放着的紙袋,挑挑眉,從裏頭抽出一疊紙來。這裏頭是寧小喜辦印信時留下的檔案和文書,上面都詳細寫下了有關她的履歷事項,當然最重要的是有無作奸犯科經歷。
關於她的最初印象,是當年她在燒餅店後院對着他滿含敵意的樣子,他至今都不明白那時她爲什麼那麼恨他……即使是因爲他想爲駱夫人收回鋪子,她一個年僅五歲的孩子,正常來說也不會激動成那樣吧?
他所認識的女孩子裏,五六歲的時候關心的都是玩具和零食。
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傍晚他拖着她往大庫方向走的時候,她眼眶含淚的樣子,那麼情急,活似他說的是多麼惡毒的話一樣,又想起昨夜她的手被傷成那樣,卻又壓根沒哭,——一個姑孃家傷成那樣,得見過多少傷口才學得會這麼淡定。
哪有人會因一句話而急得想哭,卻不懂心疼自己受傷的呢?
這個寧小喜,簡直不是個女人。你看她平日脂粉不施,衣着素淡的樣子,哪像個正值豆蒄的小姑娘?
既然她不是個“女人”,那就肯定不必指望她會低頭跟他說好話了。那麼看在她提供了這麼有用的證據份上,他就做回好人,把這印信送回去給她好了
他看着手裏文書微哼了一聲,雙脣卻輕輕劃開一道若有若無的弧線。
“備車,去龍王大街。”
寧小喜回房收拾了一下衣裝,拿着手絹子正準備出門,碧璽慌慌張張跑進來了:“小姐!他他他,他來了!”
“哪個他呀?”小喜渾不在意,腳不停地往門外走。這丫頭總是這樣,一遇到點事就驚得六神無主,得找個機會幫她好好改改這個毛病纔行。
“就是,就是御綢莊那個人啊!”面對這位來頭甚大又身兼她主子大仇敵的不速之客,碧璽也不知如何措詞。
“駱明軒?”
小喜停下腳步,正好處在店鋪後門口。就聽店裏慢悠悠傳來一道聲音:“寧小喜,你說話總是這麼不客氣嗎?”
寧小喜頓了頓,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店內,就見珠簾後那一片隔開了的休息區內,某人正跟自個兒家裏似的大刀闊斧坐在圈椅上,端着她平日招待小菊才用的青玉茶盅,一口一口地抿着香茶,明知道她已經到了身前,他也半天也沒有抬頭的意思。
碧璽這丫頭還真是個軟骨頭,人家才一上門就立馬做低伏小了。
小喜不滿地瞪他一眼,坐在空出來的主位上。咳嗽了一聲,說:“駱爺今兒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但願不是爲昨夜的事而來的,可要萬一是的話怎麼辦?這好不容易纔在他心裏建立起的一點愧疚感,豈不一下就得翻了盤?……便就不由左手握起了右手。
駱明軒放下茶盅,正要說話,一抬頭看見她左掌上覆着的絲帕,卻道:“傷口怎麼樣?還疼不疼?”
小喜正等着他板起臉找她算帳,萬沒料到一開口竟是問她的傷,一時怔了怔,忙道:“啊,不疼了,多謝,好多了。”瞄了眼他的臉,見他兩眼仍落在自己手掌上,心下倒是定了些。這模樣看上去倒不像來興師問罪的樣子……但還是確定下比較好。
於是咧了咧嘴,說道:“說起來你這藥還是蠻管用的……對了,你這是要上哪兒啊?”
“上你這兒啊。”駱明軒壓根也沒有抬頭,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半透明的紗帕底下,只分了兩分心思來應付她的話。那天夜裏明明給她綁好的紗布,以他的手法,至少能管四五天,可現在已經不在了,那銅錢大的窟窿就在絲帕底下,正隱隱約約地散發出藥味兒。
“這紗布呢?”他心裏沒來由一陣微惱,不由分說捉起她的手腕。
小喜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忙把手抽回來,支吾其詞。“今兒早上洗臉,把那紗布弄溼了,就拆了……”
駱明軒沒好氣瞪她一眼,靠回椅子裏喝茶。
小喜弄不明白他這又是生的哪門子氣,但這個時候不宜跟他鬧翻,於是說:“你放心,我回頭就把它再綁上。”駱明軒微哼,眼睛看着別處,“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反正傷又沒長在我手上。”
“你這人怎麼這樣?”小喜皺眉。但想起早上才作的打算,咬牙忍着不與他計較。爲了緩和氣氛,便無話找話:“對了,你既然有這麼好的傷藥,上次爲什麼還要找楊大夫開藥?”
她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駱明軒又是把臉拉得老長:“你還好意思問?你難道不知道上回我傷的是筋骨,而這藥是外傷藥?”
這天聊得真是越來越尷尬。小喜真不明白他這是犯的什麼神經,非跑她這裏來給雙方找不自在。莫不是今天是她的衰日?不宜迎客?但人家上門又不是爲找她麻煩,並不好轟。一時便這麼坐着,也不再搭腔,各喝各的茶。
沒一會兒兩盅茶下肚,只覺肚子有些墜漲,小喜正要琢磨個什麼藉口去淨房,對面卻忽然輕咳了聲,“趙福安已經被我看押起來,之前謠言的事你已不必去管它,剩下的事情自有我處理。只不過你因爲跟這背後之事沾了邊,難保不會有人找你麻煩,你平日裏自己小心些。”
他看了眼內外,又道:“這院裏只住着你們兩個女子,應格外當心。”說到“格外”兩字的時候他加重了幾分語氣,帶着些叮囑的意思。然後看了眼小喜,又從懷裏摸出個紙袋來:“今兒來是爲給你送這個——”
“爺!”
這當口霍亭忽穩步走進,靠近他耳邊,壓低聲道:“方纔車隊的人修車,從車廂夾縫裏搜出這個。”說着他攤開手掌,只見這隻佈滿硬繭的修長手掌之上,正躺着幾顆平平無奇的豆子。
駱明軒只看了一眼便將眉頭皺起,“巴豆?”
霍亭點頭,“是在右側座位的夾縫裏找到的。”
“右側?”他頓了頓,不覺將紙袋放下,當天夜裏去的時候車廂裏只坐過他一人,回來的時候他坐左側,而右側坐的是寧小喜……霍亭特指出是右側發現的,難道是懷疑她?
寧小喜在霍亭攤開手掌之時一顆心已經禁不住蹦到了喉嚨口!那上面的巴豆她再熟悉不過,她簡直可以肯定這幾顆豆子跟她身上荷包裏的豆子們關係近到乃是一母同胞所生!眼看着她日思夜想的印信就要到手,關鍵時候捅出這簍子,這是要她的命嗎?!
面對駱明軒目光裏的疑惑,霍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與他遞了個眼色。駱明軒會意,看了眼挺直脊樑骨坐得跟木樁子似的寧小喜一眼,起身踱到了外邊。
得了他的示意,霍亭便道:“昨兒咱們的馬車到達時是停在東側角門上,等到咱們入院之後才駛離。停留時間約摸一刻鐘左右。當時下車時我推過那扇門,門是反拴住的,而咱們進去不久,就發現寧姑娘也進了來。也就是說,寧姑娘是在馬車停留的那片刻裏,由東側角門、我們的馬車前進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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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給大家拜年,祝大家新年快樂,心想事成!
話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043章居然漏發了,無意中才發現,剛剛已經補發在042章後面,有發現的筒子就回頭看看吧。是我的疏忽,真是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