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八面逢迎
卻明眼前一出現這個人,心裏頭立刻就有一種老大的不爽利,頗有喫下一個綠蒼蠅的滋味。那心情還挺複雜的,既說不上來是什麼緣故,又頗爲氣悶壓抑。這個人的長相也與衆不同,眼睛很小,單眼皮,一張臉小小的窄窄的;臉皮薄,但膚色白,那臉皮緊緊地貼在臉上,這情形像極了一張沒有一點富餘的粉紙緊湊的粘於某個掌面上,必須要從中間向四周盡力延展開去,纔可以險險的湊合遮住整個地方。因此臉皮的樣子看起來不但緊繃,而且顯得很薄。
由此而顯得挺滑稽,他的小三角眼,以及面部的表情,在關注於某人某物時,加上他又總是故作嚴肅,不喜歡笑,便總有一種冷凌和嚴峻之感。
卻明一看到他,耳畔就會響起他的那句口頭禪,“他是農村的”這句話,他總是以重重的加強的口氣特別強調;同時浮現在他臉上的是那刻意做作出來的鄙夷的神色。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色襯衣之上繫着一棵黑色的領帶,左臂之下,夾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頭上用摩斯,髮蠟細心梳理過的頭髮,顯得很有生機。
他走進來,一路上經過人們的面前時,不管誰與他打沒打招呼,他都一律哼着鼻音“嗯嗯”的穿過人羣,直奔裏間的棋牌室。
那棋牌室的大門大開着,正好形成了一個長大通間的格局,卻明早就認出了他,此時見他大踏步向裏走來,自己恰好是直面朝外的狀況,尋思着假如避免不開被他認出來,該如何應對。
他也看到了卻明,但僅僅目光停留了短暫的幾秒種,就在卻明等待着被他呼叫的那一瞬,他突然轉過臉去,右手在衆人面前逐個的點點,問,“你們有誰看見黃總沒有?”
卻明在心裏想,雖然他們兩人歷來不過張,但是彼此應是十分熟絡的。相互的臉在彼此心目中應該是打下了深深的印痕的。他居然沒有認出自己,真的是十分的奇怪。
等他昂昂的在廠門口的這家小賣部兼早餐店還有棋牌室走出去了,卻明才低聲問旁邊的人,“這位領導是誰呀?混的好光鮮啊!”
這句話一出,好似在滾燙的油鍋裏投進了一一滴冷水,“泚”的一聲,之後,人羣頓時炸開了鍋。
“呸,他媽的,混的好?捧紅踏黑的東西!”;“那一張臉就會變戲法,見平民老百姓,就好像誰借了他的細米,還了他的粗糠一樣,那張小臉板的實在難看;但是一旦見到當官的,馬上就會笑得像一朵花。”;“十足的小人;哈巴狗。”;“捧領導就像是對他的爹!”;“你錯了,比對他爹好多了。”
;“老子從來看不起他!只不過他的背後,頭上有人罩着,無法,否則,誰會買他的帳?”
這引起了卻明極大的興致,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他就好像是一個生活在這個廠區裏的一員一樣,到處走走逛逛,說說談談。差不多了就恰到好處的停止或走開了去。
這個方法,是全組同志一致達成的計策。因爲害怕打擊報復,此次舉報,全是匿名。所以,他們採用這種深入漸進的方法,不僅不會走漏風聲;不會引起注意,因爲是在習以爲常的情況之下進行的真情的自然的交流,反而容易得到最真實最具體的線索材料。
一個月下來,與他分頭並進的的其他同志,也獲得了豐富的信息,把這些信息綜合並彙總,某某廠股份有限公司的貪腐脈絡,漸漸露出它的冰山一角;同時,彭久洋這個黨辦祕書,兼董事會祕書的人生仕途線路也清晰明朗的呈現在了人們的眼前。
那彭久洋在大學時,學的是電子專業,他對某某廠的大名慕名已久,當他聽說學校主管分配的校長名叫邱成建時,他就表現出來了特異的功能,拼命打聽了解他的一切,然後,逼其父親給他籌措了一筆錢,買了菸酒等物,在一個月黑之夜,貿然登門,拜訪了邱副校長。
正如每年一樣,當某某廠又向學校擬定,並提供了要在當年應屆大學畢業生當中招錄員工的用人計劃和方案時,邱副校長便把彭久洋作爲重點,向該廠隆重推薦並專門寫了推薦語。
根據他所學的專業,到了廠裏,他就被分配到了生產車間,與電機打交道。短短三個月時間,他的修理電視機的技術就被他的車間主任推薦給了副廠級以上的領導,從此,他的主要工作馬上發生根本轉變,主戰場由一個固定的車間轉而變成了諸個廠的主要領導的各個家庭。在電視機是一個家庭的主要娛樂工具,也是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電器的年代,他成了香饃饃。
他成了車間裏唯一的一位特殊人物,不僅他去了哪裏,在幹什麼,從此無人再問,也無人敢問,甚至車間裏面誰有需要領導發話才能辦成的事,都要懇求他找領導通融。
因爲,他已經徹徹底底成爲了主要領導的家用電器專門修理工,也是專門維護工。
那時彩色電視機也實在是太緊俏了,一部十二寸的“華日”,不知要託多少關係,走多少後門才能買到。
廠長家有一臺老“華日”,老是出現雪花,老是“嚓嚓嚓”的響,圖像老是晃來晃去,時有時無。
找了許多人上門來修,總是修不好,看電視看到最精彩處,會突的一下子圖像全無,變成了一條條的白線條,實在令人掃興。那電視,不知被廠長狠狠拍過多少次,有幾次,總拍不好,盛怒之下,險些下重手將它擊碎或直接扔掉!
彭久洋的電視修理技術確實非同小可,加上他本是一個有心人,這樣的機會,打着燈籠火把都找不到。於是,他對廠長家的電視機進行了最全面的全程治療,口稱“沒問題沒問題!”,卻在暗中買來小部件焊在電路板上去,又留下一點小瑕疵,以備可以隨時出入廠長家,加深印象,加深感情。
他成了廠長家的常客,並且廠長一家都對他充滿了客氣與友善,廠長的寶貝女兒,因爲家庭的條件,自身的美麗,從來對人都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美豔當中總是透出一股傲慢與冷凜,令人難於接近。然而,卻意外對他親熱,這頗使彭久洋興奮,其家人奇怪。這使得彭久洋多次輾轉反側,想入非非,美夢連連,徹夜難眠。
彭久洋從此迫不及待的把廠長家裏的事務徹底包了。不知道他從何而來的功夫,緊俏米麪,時鮮菜蔬,地方特產,源源不斷往廠長家裏輸送。廠長擔心他破費,久而久之會不堪承受,就說以後免了。他就會輕描淡寫的說,“我家親戚多,世交多,是他們送的。”
每逢這時,廠長就會豎起大拇指,直誇“有本事!能幹!”
能夠得到廠長的當面誇讚,當然非同小可!此時,在廠長的親自過問之下,他已以“能人”的身份,調到三產辦,擔任了業務主辦。
這當然還離他的目標太遠,他還在熱心熱腸一如既往爲廠長家裏承擔着修理門窗,沙發,櫥櫃,水管,桌椅板凳,電視冰箱的一切修理維護工作。
廠長有一天在家裏的寬大的房間轉了轉,比比劃劃半天,然後說,“可惜了可惜了!”
他捕捉到了這一信息,試探着詢問,原來,廠長是想利用這間房,想讓人用水泥修一個浴盆,但僅僅是在醞釀當中,尚不知可行不可行。
彭久洋可不是喫乾飯的!頭腦靈光的他,馬上找來水泥工進行論證,證明完全可行。於是,他急切起來,就好像這兒是他的或他的父母家一樣,馬上安排人買磚買水泥,請來泥水工,並帶着饅頭盒飯,堅守在施工第一線,以十萬分的負責的態度嚴格把守着質量關。等到去省城出差的廠長兩天後回來,一個舒適,漂亮,整潔,大氣的貼着白色瓷磚的浴盆,便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可把廠長樂壞了!同時,他也對特別能幹事的彭久洋,產生了特別的信任和親切感。他曾在廠的領導幹部會議上動情地說,“如果我們的每一個黨員,每一個幹部,每一個職工都能像彭久洋那樣,隨時隨地準確把握市場動向,準確把握上層意圖,想市場之所想,急領導之所急,社會主義事業何愁不早日建成?”
彭久洋先後待過許多紅火的機構,一路走來,老廠長當是其背後最有力的推手。但是,卻明卻也發現,但凡他待過的地方,皆一路貪腐,問題嚴重。
當然,他並不是貪腐的核心人物,但他至少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卻明鑑於他與自己的過往,請示領導是否應該予以迴避?領導肯定的回答,“這種關係肯定用不着迴避!”
他的辦公室就在股份公司的樓上,與彭久洋的辦公室近在咫尺。但雙方經常面對面走過而彼此視若陌路,這種狀況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是絕無僅有,而又純屬罕見現象。
有人說,資金密集,權力密集,美女密集的地方最溼滑,是最容易招蜂惹蝶,最容易滋生腐敗的地方。
廠裏成立三產辦,就是爲了搞活經濟,爲了搞第三產業,搞到的利潤,拿來發放幹部職工的福利獎金。因此,廠裏的鉅額閒散資金,全部交給三產辦去管理使用,而這些資金,分別被各個巨頭長期挪用,長期不予歸還;廠領導還與三產辦負責人相互勾結,公款私存,或向社會上的企業放貸,私分利息和好處費;將三產辦經營鉛鋅礦期間,經過初選後剩下的已被他們在賬面上作平後遺留下來的價值不菲礦渣,賣給相關企業,將大型機器提前設備排入報廢系列,經過覈准後,私賣給私人企業,得款後私分;幾大巨頭打高爾夫,享受高級系列套餐服務,全部拿來三產辦,以招待費名義列支·······。
卻明關起門來,仔細梳理了一遍手頭的資料,終於理出了一個清晰的脈絡。將這個筆記本放入貼身衣兜,站起身來,推開窗戶,打開門,走到走廊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突然,他看到了滿面笑容的彭久洋。
彭遠遠的就笑得猶如一朵花,手早早的就伸出來了。嘴裏說“老鄉老鄉,失敬失敬!第一次我就認出來了是你,但就怕認錯人,所以不敢吭聲。確認是你後,我肯定要來和你打個招呼,請你喫頓把飯,儘儘地主之誼嘛。”
卻明這一輩子從未見過他的笑容,更別說笑的這麼燦爛了。所以,高度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他是對着別人說的這話。
彭久洋對自己總是過於高估,對別人的無論哪一方面卻怎麼也看不上眼,所以依其做出的判斷,他認爲卻明一定混的日子很糟糕。所以,幾次與卻明擦肩而過,他都不願意搭理卻明。直到當他後來聽說卻明居然是紀委帶隊的人,纔有了一些微微的驚訝,有領導給他敲警鐘,卻明這類人你萬萬不可等閒視之!他這纔有些刮目相看的轉念。領導特別給他安排了任務,此次前來,就是上頭得知他與卻明的淵源後,意思叫他過來,雖然不會有什麼波浪,但也有必要與卻明加強一下必要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