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瀾驟然發現——謾罵對段靈兒來說,並沒有作用。
段瀾一晚沒有怎麼睡,而是噸斷續續地哭泣,此時此刻身上幾乎沒有什麼力氣也沒有什麼精神,她想再站起來尋一件得手的東西砸死段靈兒,然而經段靈兒那重重一推,她發現自己已經疲憊且累地站不起身了。
“你,你個小賤人……”
“被人冤枉的滋味如何?”段靈兒在桌邊坐下,一雙深邃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嫡姐,那原本琉璃的顏色,看過去瀰漫的都是令人害怕的神情。
段瀾冷笑着,使勁喘了喘,死死盯着段靈兒:“父母親總會知道你是害我的,到時候他們會扒了你的皮……”
“我並不怕。”段靈兒靜靜打量着她,許久後,緩緩笑了。
低頭瞧着段瀾的眼睛。
“大姐姐,你以爲只有你會說瞎話害人,只有你會裝可憐嗎?”
段瀾說不出話,她在揚州這些日子,幾乎日日都想着怎麼陷害段靈兒,讓九房出醜,但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也有被別人陷害的一天。
這明明不對,段靈兒不過是區區庶女,年紀又小,就這樣一張臉,怎麼看都不像是扮豬喫老虎的人,然而此時,那隻猛虎,卻明明白白地坐在那裏。
“真沒想到,你長着這樣一張臉,平時裝作真誠正義的模樣,心卻是黑的。這次是我着了你的道……”
段靈兒瞧着,神色越發地冷漠。
“想不到嗎?”
她平淡開口似乎說着一件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你是受到寵愛的嫡長女,面對父親的其他子女,就理所當然地可以隨意欺辱,用盡陰暗手段,如今我不過是用你的手段來對待你,你就這樣委屈嗎?”
“你不過是區區庶女,姨娘肚子裏爬出來的低賤東西,給我做墊腳石都不配!”
“不錯,我孃親是妾室,從身份上來說你是更尊貴些,但是再尊貴,也要留一塊地給別人活,畢竟那皇城裏,比你尊貴的人比比皆是,你若遇見他們,他們都如你這般,你還想活嗎?”
這話讓段瀾怔在那裏,不知如何回擊,心裏咒罵了段靈兒千百遍,但最終只有“小賤人小賤人”地重複着。
“你憑什麼恨呢?”段靈兒平淡地張了張口:“我們九房,自始至終,有何處對不起你嗎?”
段瀾一副暴跳如雷的樣子,自蒲團上坐起身子。
她本是段府最得意的女兒,是京城裏有盛名的女子,如今卻讓柳府編排,好不容易讓柳逢對自己注意,卻又半路生生地將那緣分截斷,還給柳府留下了一個狐狸精的印象,父母聽信段靈兒的話卻不願爲她爭取柳太傅府的姻緣。
她怎麼能不恨?
段靈兒一臉純真善良,不露半分破綻,府內府外看上去都是個直脾氣,然而卻心計深沉詭計奇巧,該裝的時候裝得如此真誠,不裝的時候變一壺熱茶潑來一把撕掉了面具狠狠地就噬咬了自己一口。
她怎麼能不恨?
“沈氏區區姨娘,這些日子卻
能掌管揚州段府中饋,我母親也在揚州,她卻得冷眼旁觀,你與你那個木頭一樣的哥哥,奪走了父親對我們兄妹們的注意和好感,甚至讓一向挑剔的母親也對你刮目相看,你能自己去掙銀子,結交各種各樣奇怪的人,接着又將蘇府都攪得不得安寧……段靈兒,你,真的是太礙眼!”
“你看上了柳府的門楣,不與一向疼你的大夫人坦誠,而是私自與柳逢月下幽會,這都是事實,不是嗎?”
“是姐姐自己喜歡柳公子,與其躲在暗處無媒苟合,先一步看清雙方長輩的看法,不是更好的事情麼?”
“若柳府看得起段府,看得起你,昨夜即使我哭破喉嚨,柳公子的三叔也會對你以禮相待。”
“若那柳逢是可託付終身之人,即使他三叔蠻橫,他也不會棄你而去。不是嗎?”
段瀾面色立刻大變,呆了半晌,她始終瞪着眼睛,段靈兒的話一聲一聲紮在她心上。
她長着嘴巴,想要出言駁斥,卻發現竟沒辦法回擊一言。
她長着一雙手,想要揮過去打對方的臉,卻發現此時胳膊十分沉重。
誅人誅心,大概便是這樣的情景。
段靈兒看了一眼半晌說不出話來的段瀾,轉過頭去,看向桌上已經涼了的粥:
“我們九房一直低着身子埋着腦袋,匍匐進了泥土裏,這樣熬着等着,不過只爲了在段府裏能活下去。如今我們想活得好一點,難道就是擋你們的路了嗎?”
“大姐姐,你若恨的是父親娶姨娘奪了大夫人的夫妻情愛,那麼你應該恨的是父親而不是我那被動接受姨娘身份接着被夫君拋之腦後多年的孃親。”
“你若恨的是我能自己賺錢養活孃親,那麼你更該恨你常年居於內宅以高門女子自居而沒有一顆勇敢之心。”
“別人從來沒有礙到你,也不曾想取而代之,你何必心不平,氣不順?至於別人怎麼活,那是別人事情,你何必管?我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嗎?”
段靈兒微微抬了抬眼睛,抬腳出門:“我的話就是這些,你逼我亮出獠牙,亮出來便不好收回去了,若大姐姐還想再試一試妹妹的手段,妹妹也一定會奉陪下去。”
風揚起院中的片片樹葉,翠綠的影子混着金色的陽光,投在段靈兒身上。
給她那出衆的模樣,印上一層令人印象深刻的光影。
她微微側頭,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的跳動,雪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悲慼或者得意的神情。
依舊那樣平淡。
似乎她與眼前的人,眼前的事,沒有任何關聯,所說的話,也沒有任何脾氣。
段瀾咬着牙,盯着段靈兒的背影,看着她就要走出那扇門,衝口而出:“段靈兒!別以爲你裝得這樣純善,我就能相信你,你的心是黑的,我已經看見了!”
“看見便看見了,你看見也好。”
段靈兒輕輕留下這句話,邁進了外面璀璨的陽光中。
.
段煜遠遠站在樹下,似乎
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向自己走來。
“對於昨夜的事情,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段靈兒抬起頭,準備接受自己哥哥的心靈審問。
自己在哥哥這裏,一向是真誠實在,毫無陰暗的形象,昨夜那一手栽贓嫁禍,段煜那不可置信又咬着嘴脣不發一言的樣子,讓段靈兒全部收在了眼中。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即使是哥哥指責自己虛僞狡詐,自己也默默認下絕不辯駁一言。
“你辛苦了。”
段煜輕輕說了一句。
“什麼?”段靈兒心頭一震,不自覺地怔住了。
“阿辭曾經說過,居於內宅的婦人,不是被人欺壓,便是處處爭鬥,爲了夫君的愛,爲了中饋的利,爲了打發無聊的日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而外面呢?可能要面對利益相爭,還有一些人是心理不平好強愛鬥的,要做成很多事,只有赤城是不夠的,還要有手段。”
“昨日我見到了你的手段,雖然不是平時的你,但那也是你。”
“昨夜我回去,想到面對跋扈的大姐姐,一向凌駕於人的大夫人與孃家靠山強大身份也更加尊貴的大房,換做我,昨夜之事恐怕已經被他們栽贓嫁禍在受氣受罰,而你卻沒有縱容別人對我們行惡,而是回擊了他們。”
段靈兒盯着自己哥哥,聽完他說的話,訥訥道:“可那並不光明。”
段煜搖了搖頭:“手段也並不光明,但卻是對敵人最有利的回擊。所以我說,你辛苦了。阿辭說,一個本就純良的人,放棄一貫堅守用了陰謀之舉,是不容易的。”
“哥哥……”
“只是以後,我希望你不要一個人承擔這些。”
段靈兒站在水榭入口,看着自己哥哥的嘴脣一張一合,她眼中慢慢積滿了淚,然後仰了仰頭,那淚水便潤溼了她的睫毛而沒有滴下來。
“你不覺得我很壞嗎?”
“如果這樣算是壞,那麼大姐姐她們,六姨娘與揚州蘇府裏那些人,他們做的那些事,他們要壞到什麼程度?”
段靈兒苦笑了一聲:“即使揚州蘇府裏那些腌臢事情,也都只是小兒科,以後你要入仕,要登朝堂,在那裏你會遇見真正的善,也會遇見真正的惡,會遇見真正的善人,但也許那人也是真正的惡人。妹妹只希望你能比天下那些純善之人更善,也能比天下那些兇惡之人更惡,比朝堂上的奸人更奸,卻也比移駕邊的忠人更忠。”
段煜雖然有一些聽不懂,但還是點點頭,意思自己知道了。
段靈兒回過頭,看着身後段瀾的屋子,裏面已經沒有了哭聲,不知段瀾還是再恨她,還是已經想通了。
但無論如何,這些事情現在與她都沒有什麼關係。
熱切拉住段煜的胳膊:“哥,這件事已經辦完了,那周痦子咱們也給父親送到,不如現在叫上耿叔,跟父親告個別回府去吧。”
段煜點點頭,兄妹兩個重新笑容滿面地往段天涯的主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