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豔若桃李、皎如秋月、氣似幽蘭的女子啊
令月分明是醒着,卻沒有動,眯着眼睛佯作假寐,一任他怎樣呢。
她的靜如處子成功的障眼住了粗線條的顏墨宇。墨宇見她好像是睡得很沉的樣子,心下很自然的尋思着許是今日宮裏赴宴太累了吧!不過就這樣睡,還是和衣而寢,可是要着涼的
不自覺的關心氤開在心底,他默看良久、抬目四顧,尋了條毯子順勢拉過,爲令月小心的蓋在了身上去。又整整軟枕,後跟着打了個哈欠,就這樣繼續看她安詳睡態,以手支額一動不動。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這情這景委實算是溫情,但因二人之間似乎誰都沒有什麼關乎風月的火花兒擦出來,便又顯得很是一種殘酷的蒼涼。
又這麼默默然過了經久,撩撥晚風穿堂過室,晃曳的燭影溶溶,別樣安詳。
彼時氛圍靜好,墨宇也被帶動的起了一脈別樣情趣,許是玩心忽漾、心性趨使作怪,他目不轉睛的盯着令月屏息凝神的看,後跟着探指過去,一點一點觸及到她那件稀鬆的儒裙,慢慢扯動,意欲爲她脫下。
“駙馬昨個夜裏睡得可好?”與此同時,猝然響起的語聲驚得他一個無防備的大駭;令月綿綿的調子裏泛晃着幾絲兒慵懶,眯着丹鳳睛眸徐徐輕聲。
語聲雖輕,墨宇還是成功的被做弄的渾身一激靈!惱不得就僵定的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在半空中握了掌心重收回去,斂目頷首,勉強的笑笑:“公主醒了?”出口又覺自個這話委實廢話,又匆促與尷尬並存的補一句道,“今兒皇後襬了宮宴,公主是否累着了?”他還在作想着昨晚上那事兒,腦海裏神思混亂,第一反應便是想法岔開她這直截了當的鋒利話題。
聞此言語,令月動也不動,依舊對着牆壁不曾轉身。一雙若兮流盼的鳳眸半閉半睜、語氣軟軟兒的不冷也不熱:“再累,也沒有駙馬累呢”聽來頗爲戲謔。
好半天的墨宇都不見她扭臉看自己,又冷不丁聽見這樣訕訕幽幽的一句,心知這位公主她是生氣了。他雖粗線條,可他並不傻;怎麼做駙馬,他還是識得的。
只不過,若是自己這會子心清氣靜的話,按理兒是該好生的對這公主哄慰一番的,卻偏生眼下這顏墨宇那性情脾氣又犯了上來,當真是沒得那種嬉皮笑臉、放柔態度的好心情!便是時宜不合也罷、形不湊巧還休,最終他不過是揚了濃眉苦苦笑道:“累?我還有什麼可累!現下還能有什麼事兒可以讓我累到麼?只怕縱是我想累,都沒有地方使了!”騁着心緒一通湧泉般的發泄,話一出口就不受控的收不住,“現如今我顏六少爺唯一要做的事兒,那就是陪着公主你了!”言到後半句時語氣不覺軟化,甚至柔軟的鼻息裏邊兒隱隱約約聽出了三分哽咽。
令月蹙眉,駙馬這話裏帶了幾點自輕自賤的味道。不過這懷情愫,他自己好似一丁點兒都沒有感覺到,也無暇前去感覺。
雲裏疏星,不共雲流去,世事情勢如涉水,半點兒都無法由得人自己!
令月又在這當口裏暗自鬆下一口繃緊的氣息,心知自己故意的冷漠以對,總算是逼得他把心裏的真實情態無顧慮的發泄出來了!她徐緩睜眸,細細密密的嘆了口氣,忽然轉過了身子向他看過去:“其實我要的,也不過是駙馬的一句話。”波瀾不驚,情誼全藏在眼底,“夫妻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的呢,不是麼?”
她原本是有氣存於心底的,但她還有理智,她並不是一個驕縱的公主,也沒有一個分外寵愛自己的父皇容得她去驕縱,她比誰都明白,這位顏駙馬可是與自己真正要執手一處共走一生的人,若是不想法子將他對於自己的隔閡、他的一顆心一點點慢慢兒牽扯着拉回來,那自己往後的時日則會極不好過!故她不得不權且壓住這口心頭氣,做了溫柔姿態來哄慰顏墨宇,並不斷的說服着自己去理解他、儘可能的不在意與包容他。
妙眸無意識一流轉,這時才忽然發現他額頭上不知幾時掛了一層細汗。心中一動,令月嬌媚的脣兮勾勒水波漣漪般的一笑,披着毯子起了身子,素手就勢拈過牀頭一塊香帕,望着他凝眸片刻,小心地爲他一點點將額頭汗水擦拭乾淨。
男**抵都是喫軟不喫硬的,更沒有一個男人可以乾乾脆脆的拒絕掉一位嫺雅女子溫柔生香的撫慰。
一股天然情態潮席心底,墨宇一把握住了令月的手,一股涼絲絲的觸覺跟着登地抓撓了一把他的心,他定定神,將這雙軟軟的玉手貼在了自己的左胸口。這個下意識的舉止,很多年後,當他兩鬢斑白,一個人獨自垂垂地想起時,也還不能判斷當時年少疏狂的自己,究竟是否凝結了幾分真情意?
這一刻,那些燥悶之情都被這質感所澆滅,墨宇不再似先前暴躁,也不知自己是否是口不對心:“公主。”徐聲一句,“我這個人,還有這顆心,一早便只能是公主你一個人的了,你還想要知道什麼?”
“”這般做派竟將令月一腔話兒都生生逼回了心裏。她本意欲藉着這個推在這裏的場景,把夫妻二人間淺隔着的那層薄紗挑破了、撕開了。
但看墨宇這副情態,幾多言語又不得不堵在喉嚨中。半晌糾葛,很是悶鬱,經久後垂眉做了一個吐納,只好又轉過話鋒,那麼的不甘心:“今兒個皇後宮宴,母妃與幾個姊妹問起了我駙馬爲何不曾同去我只說是我的錯,忘記把家宴的事告訴了你,至使你睡過了頭來不及喊醒。”語氣平常,不存哪怕一絲漣漪。她的心裏也是有黯然的,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靜靜的待他會有什麼反應。
墨宇微微一怔,原本以爲自個不過一個極普通的駙馬,家宴之上那麼多位皇妃公主,即便不去也至多會被上官昭儀問一兩句,不想就是有那些閒來無事的人尋着話茬把他提起來!倒是委屈了公主:“多謝公主,替我全了面子。”心裏還是有着感激的,不過與令月一樣,他亦不曾過多表現出來。顏墨宇他從來不是個喜歡把情緒表現出來的人,尤其是,在這會兒。
見他態度總歸軟下,令月心絃又舒,抿脣一笑,尋思着這次談話或者還有繼續下去的可能?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聲息細膩、貝齒微露,復抿咬了下菱脣,“雖然有些話你並不想說出口,但是本公主想要讓你明白”又忽一定,“一個有抱負與血氣的男子,才堪配做我五公主冷令月的駙馬!”
她聲音裏帶着鏗鏘的鼓勵,輕重緩急拿捏適宜,語盡揚起纖長的羽睫:“你明白麼?”含笑緘默、心照不宣。
她在以十分自以爲是的方式來激勵墨宇,試圖化解他心下裏蒙着的一層委屈。
但她這一席話,在墨宇看來,說得是造次了。
墨宇眼下情態非止一端,輾轉回旋,最終定格成了苦澀一笑。
有抱負,有血氣?呵如今這些辭藻跟自己哪裏還有半分關係!成了駙馬原是一等的榮耀門楣之事,但在一種喫不到葡萄的人眼裏,他顏墨宇就是一個沒本事沒辦法、貪圖富貴與安逸並着喫軟飯的小人而已!
“公主啊!”一腔莫名火氣悶悶積蓄於心,墨宇勾起脣角長長一個吐納,“您看錯我了,我只是一個沒有上進之心、沒有拼搏之志的中庸之人而已,分明朽木難雕,我遠沒有你說的那麼好。”語調是平淡的,平淡到散亂了一懷落寞。
天知道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根本不會選擇這樣一條路成爲駙馬的路!空揹着一個榮耀燦爛的名頭,實質什麼都沒有!人之一生有情識的這一輩子,他這一悲子註定就要這麼生生的耗在磨在這麼個名頭上了!
卻這人生當真是可以由着自己選擇的麼?從來都不由!自己長這麼大以來自出身至情勢有過當真自主的選擇麼?沒有,從不曾有過!呵
不過這通話他也只能放在心裏,是斷不能去向公主說的,也不必說。在這遺憾彌深、業障不迭、飲苦食毒的五濁惡世中,她亦是一個苦苦掙扎不得解脫的受害者。
“公主可覺的累了?”不知過了多久,墨宇纔將這積蓄了滿滿一腔的憤慨與無奈平息下去,啓口已是平素那般舒緩的腔調,但聽在耳裏當真很不舒服,“我們休息吧。”又補一句,情態全無。
令月陷入到了一種如潮漫溯的悲鬱裏,這感覺至使她幾近無法呼吸。她還想說些什麼,但墨宇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他的脾氣也定是上來了,再說什麼又能有什麼作用?他聽得進去麼?她又當真可以有法子化解掉他心裏蒙着的這層悲悶麼?這次的談話,是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
於此一黯,令月斂眸點頭,未置可否的重新把身子躺了下來,沒再支言一句。
夜風習習、燭火斑駁,不知過了多久,墨宇將身子落坐在貼着屏風的繡墩之上。
氛圍靜默,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