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淮回到宿舍時，氣氛明顯不對勁。
餘曄正抱着手機窩在椅子裏嘎嘎直樂，一見他進來立刻像皮猴兒看到遊客似的蹦起來，把手機懟到他眼前。
“從越說這個是沛沛啊，”餘曄語氣戲謔，帶着毫不掩飾的看熱鬧成分，“表白牆，熟悉吧？你可是這上面常客，有人打聽每天在人工湖喂貓的白金髮小姐姐，天使一樣，嘖嘖嘖，這個形容詞真的是淪陷了……”
李從越倒是依然平靜，但也點了點頭。
江楚淮面無表情地撥開幾乎貼到鼻尖的手機，動作稱得上從容。他放下書包，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無聊。”
他走到自己書桌前坐下，拿出習題集，攤開，鼻尖落在紙上，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
“人家還誇她會搭鞋呢，各種配色的空軍一號！看來還有相同的興趣愛好，嘖嘖嘖，你說我要不要去評論裏幫沛沛說兩句促成一下，反正你倆純友情對不對？”餘曄就是一天不看戲就身子癢。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墨點。
江楚淮抬起眼，目光冷颼颼地掃過餘曄笑得賊兮兮的臉：“你很閒？”
餘曄縮了縮脖子，嘴上繼續犯賤：“我這不是關心一下舍友的朋友嘛，萬一看對眼了…… ”
“她沒空，”江楚淮打斷他，“貓協的事就夠她忙了。”
“這哪能一樣啊，談戀愛和社團又不衝突，就不可以一起進步？”
江楚淮視線落在習題上，看起來專注無比，只有緊抿的脣線和微微緊繃的下頜透出幾分不同尋常。
“聽這個語氣，這個男的攻勢一定很猛，”餘曄展開聯想，還在宿舍裏爭取支持：“沛沛會不會給他聯繫方式，賭一個吧？”
“有病。”江楚淮說出了同宿舍以來最直白最重的一句謾罵。
其餘人閉了嘴，沒有參與。
餘曄自討沒趣，洗漱去了，宿舍裏漸漸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江楚淮忽然起身去往陽臺，站在餘曄身邊時，狀似隨意地問了句：“牆，幾號？”
餘曄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憋着笑吐出滿口泡沫道：“就剛纔更新的，還沒有多少條你往下翻就是了！”
江楚淮擠牙膏，好似隨口聊天：“沒看到。”
“怎麼會？哦！”餘曄知道了，“不是校園牆，有個專門的表白牆，你是不是沒有這個？”
江楚淮牙膏擠多了，動作頓了頓，沒回答。
“一會兒給你二維碼！”餘曄可太興奮了。
“沒說要。”江楚淮開始刷牙，不再說話。
幾分鐘後。
“滴??”掃一掃成功的聲音在靜謐的宿舍裏響起。
江楚淮沒點關注，扭頭坐回椅子裏，手機翻扣在桌面，一副並不想看的模樣。
206衆各幹各的事，憋着笑不去看某個明顯破防的純友誼選手。
江楚淮在做一道完形填空，在反覆四次回頭去看選項後，他終於放棄，拿來了手機。
昏黃的檯燈光線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裏，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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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成績賦分結果出爐，秋璇沒料想到自己期中考試成績非常不錯。
賦分後物理組排名較上次月考提升了三百多名，“蹭”的一下就排到班裏前十了，雖然他們班本沒什麼尖子生，但這成績在年級裏也算是來到了中部，可謂進步飛速。
龍卓飛在家長會點名誇獎了她，王蓮華女士的腰桿子總算挺起來一回。
這本是件大好事，但是秋璇有些高興不起來，她覺着這回成績多少帶點偶然因素，政治賦分尤其高，可她的政治是所有科目裏起伏最大的，根本做不得數。
她可是和老龍頭約定社團成立後成績不能下降，這起點未免太高了。
“早知道先考個倒數第一了。”秋璇嘆氣，帶着對未來的忐忑去學生會遞交了申請表。
副主席看她找到了指導老師，爽快地蓋章，讓她等團委的消息。
事情忙活了大半個學期，秋璇有十足的耐心，可是過了兩週仍然了無音信，跑了學生會三四趟，得到的回覆永遠是千篇一律的“團委王老師還沒批呢，再等等哈”，她等不下去了，決定主動出擊。
打聽到團委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最西邊，她午休提前半小時起牀，早早就到辦公室門口等着了，可是上課鈴響還是沒見人來，也沒見開門，等了有十分鐘，實在沒轍，她只能先回去上課，免不了被老師一頓批評。
兩頭不討好。
次日她長進了，早上課間悄摸打了電話過去問上班時間。
對面回答：“我們早上八點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到五點半。”
“不對啊，昨天兩點十分都沒人！”
“不可能的！”對面否認，“可能是上洗手間了，怎麼會不在。”
這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第二天她摸透了，特意挑了體育課的時間，主動要求和體育委員去搬器材，實際溜去了行政樓。
下午三點多，這時候再沒人就說不過去了吧？
“咚咚咚??”
辦公室裏靜悄悄的，沒人回應。她嘗試着推開門，只見靠窗的工位收拾得乾乾淨淨，電腦屏幕是黑的，茶杯也倒扣着。
怎麼還是沒人？
“學生，探頭探腦幹嘛呢？”身後來人，將門大開，手裏拿着一筐洗淨的葡萄從秋璇身旁擦身而過，拉開椅子坐到了牆邊的工位，收椅子開電腦喫葡萄一氣呵成。
“老師好，我想找團委王老師問一問創辦貓協的事。”秋璇開口，把事由說清楚。
老師抬頭瞥她一眼：“找王老師？她不在，你明天再來吧。”
“啊？爲什麼？現在不是上班時間嗎？”
“去教育局開會了，不然你們以爲老師就等在這裏給你們辦事啊？”老師搖着頭，眼神滿是對學生不懂事的無語。
“明天是週六……”秋璇覺得她才該無語搖頭吧。
“那就下週一再來唄。”老師已經完全不看着她溝通了，視線在電腦屏幕上左右擺，手指挪着鼠標很忙的模樣。
秋璇嘴脣抿成一條直線，正準備離開，又被叫住了。
“哎，學生。”
秋璇轉身。
老師目光上下掃描，最終落在她的腦袋上，“你這個頭髮呀，多誇張的呀？回去把頭髮處理了再來吧，王老師最看中學生有沒有禮貌的。”
秋璇指着自己，圓目微瞠：“我？沒有禮貌？”
老師往椅背靠，“學生沒個學生樣，還要搞什麼社團呀？前幾年街舞社不也是，一個個頂着亂七八糟的頭髮，社團活動王老師直接把他們資格取消了呀，練了這麼久最後因爲這種形象上不了臺，我們是學校不是社會上亂七八糟的非主流呀，知道吧？”
她還是沒明白：“所以爲什麼染頭髮等於沒禮貌？”
她只覺得別人練了這麼長時間，一句話就取消上臺資格更沒禮貌！
老師把手中的葡萄皮一扔，聲音尖利起來：“家長和班主任也不管管，還讓我們來跟你講道理呀？去吧去吧，處理了再來吧！”
秋璇嚥下一絲異樣情緒，眨了眨茫然的眼睛，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轉身離開。
走出行政樓，她回頭仰望大樓，規整、冰冷、線條分明，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的壓迫感，像一枚巨大而嚴肅的印章，蓋在校園活潑的版圖上。
而她還要繼續與這棟樓裏的人打交道。
回到體育課堂，又免不了一頓批鬥，大夥兒都分好組開始練習，她就只能和老師一組，老師那個強度，一節課下來，她只想原地躺倒。
回到教室，她喘着氣，伸出發軟的手臂，夠到了牆上的風扇開關，用力一按??
“嗡……”
頭頂的老式吊扇緩緩開始轉動，發出富有節奏的輕響，積攢了一冬的細微塵埃在初起的風中打着旋兒飄落。
“哇！開風扇了！”不知是誰率先歡呼了一聲。
彷彿按下了某個快樂的開關，原本沉悶的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幾本輕薄的試卷冊頁被風吹得嘩啦啦翻動，有人誇張地仰起臉，對着風口發出“啊??”的舒爽嘆息。
老舊風扇不知疲倦地嗡鳴，空氣裏瀰漫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陽光氣息的蓬勃生命力。
秋璇也仰起臉，閉上眼，任由風拂過她汗溼的脖頸和臉頰，帶走黏膩的燥熱。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停在了教室門口。
他穿着一身乾淨的運動服，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教室，最終精準地落在靠窗那個仰着臉吹風的女孩身上。
“同學，”他提高聲音，清爽的嗓音吸引了班裏大半同學的注意，“麻煩幫我找一下吳秋璇。”
喧鬧聲被按下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在門口的少年和窗邊的秋璇之間來回逡巡，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打量。
秋璇聞聲睜開眼，疑惑地轉頭望去，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時，明顯愣了一下，她並不認識這個人。
但大家都在看，她還是走了出去。
男生卻像是沒看到她的茫然，也不在意成爲焦點，笑容裏帶着幾分篤定和準備已久的從容，開口自我介紹：“高二七班，周嶼，我關注你…和你喂的那些貓，大概有一個多月了。”
他語速不快，吐字清晰，周圍豎着耳朵的同學都能聽見：“看你經常在湖那邊喂貓，最近在張羅辦貓協？挺酷的。”他頓了頓，眼神真誠，“我也喜歡貓，我家就有，兩隻，我力氣也挺大，如果需要搬東西或者搭把手，隨時可以找我。”
這番話說得坦蕩又自然，既解釋了來意，又巧妙地將自己觀察已久的事實和盤托出，更直接表達了想加入的意願，讓人難以拒絕。
班裏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起鬨聲。
秋璇一時竟不知該先問“你怎麼知道我”，還是該先回答“貓協確實需要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