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淮從課桌椅間穿行過來,身形被斜進教室的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無聲地鎖着剛起身的秋璇。
她的位置就在後門窗邊,其實他可以從走廊過來的。
這種破門而入的入侵氣勢讓她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把筆記本往懷裏揣:“你怎麼來了?”
他沒答話,一步步走進,在她課桌前站定,目光掃過她屏幕上還未退出的q.q界面,以及那個顯眼的、剛剛結束通話的頭像。
黑白男性動漫頭像,備註周元輯。
“很忙?”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直。
“就請教一點事情,”秋璇試圖讓語氣輕鬆點,“關於小貓的。”
“請教事情這麼開心?”
“在說小賊嘛當然開心,他最近特別挑食,可能要整治一番。”
他還看着手機:“這人誰?”
“哦,就是寒假幫我養小賊的學長,東大貓協的。”秋璇儘量平鋪直敘。
他目光從手機屏幕挪到她臉上,定定看了兩秒,“你已經決定好要考東洲大學了?”
秋璇懵:“啊?”
江楚淮:“已經提前拜上師門叫學長了。”
秋璇終於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與此同時看到了消息列表上的未讀消息提醒,拿起手機點開聊天框,眨眨眼:“你找我了?不好意思,剛開公放,沒注意看手機……”
他點點頭:“的確是聊得很投入。”
她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不僅是今天的消息沒看到,昨天也有一條消息被忽略了。
zz:在哪個班?
她沒回復。
她這兩天忙於搜索創立社團的相關信息,幾乎沒看q.q,唯獨一次上校園牆投稿還是用的ipad,大概是她在其它設備界面上不小心點開過聊天框。
於是他今天放學連打了三個視頻邀請,更不巧的是,都佔線。
“我真的沒看到,估計是誤觸把你的聊天框點開過,就沒有新消息提醒,”她兀自檢查自己的設置,確認沒把他的聊天框設置免打擾,然後舉起來懟到他面前:“你看。”
懟太近,江楚淮後仰避開了些,眼角餘光瞥到自己聊天框的位置,以及與其他聯繫人有輕微差異的背景色,微微眯了眼睛,定睛看了兩秒,緩緩挪開視線。
壞了!
秋璇心底警鈴大作。
她給他開了置頂!
但是他是最近聯繫人,聊天框在最上方很正常!不必驚慌!
看他一臉無語,應該沒有發現。
“走了。”他說,轉身就往外走。
“去哪?”秋璇背起書包跟上。
“食堂。你已經用請教得來的知識把自己餵飽了?”他腳步沒聽,聲音從前頭飄回來。
秋璇:……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快步跟上,與他並肩,歪頭去捕捉他躲閃的視線:“江楚淮。”
“嗯。”
“食堂在住宿區。”
“知道。”
“你走錯方向了,後面樓梯比較近。”
江楚淮腳步頓住。
秋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臉上難得顯露的,一絲名爲尷尬的裂紋。
“有味道,繞一下。”他淡定找到藉口,堅持走原來的方向。
她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察覺他的眼刀,趕緊轉移話題,很有心機地嘀咕了句:“我包好重。”
他回頭瞥她一眼,沒有管她的意思:“學長教的知識當然重。”
她撇撇嘴,還是跟上他。
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長又縮短,最後消失在樓梯拐角。
下樓時忽然肩上一輕,他把她書包拎走,單肩背在自己身上。
-
食堂人聲鼎沸,排隊打飯的學生如同混亂磁場中的鐵屑,漫無方向又亂中有序。
江楚淮的出現是投入一塊強度極高的磁石,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倏然調整方向,齊刷刷地、沉默地,偏轉向同一個焦點。
他端着餐盤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羣,精準地找到秋璇佔好的位置,那份屬於她的餐盤裏,堆着小山高的糖醋排骨。
按照食堂阿姨打飯的分量,她估計是點了三份。
限量一人三份。
除了肉,就沒別的了。
他把自己的西蘭花夾了部分到她盤中。
秋璇打湯回來,看到的就是這畫面。
按照他現在的矚目程度,但凡他夾給她的是顆肉,都能上個校園牆了。
“你幹嘛,別想跟我換!”她趕忙擠到桌前,保護己方糖醋排骨。
江楚淮抬眼:“你最該請教不是小賊挑食的問題,是你自己挑食的問題。”
這個請教的話題是沒完了是吧?
秋璇坐到他對面,夾起排骨就是一頓風捲殘雲。
五分鐘過去,糖醋排骨幾乎已經見底,西蘭花卻還是沒被光顧,江楚淮眼神催促她趕緊攝入維生素。
她有她的道理:“下午一直在走班,晚餐還不能喫到喜歡的肉那這日子還有什麼意思?西蘭花不是一般的難喫。”
他沒堅持:“之前不是說不想走班?我以爲你會選物化地。”
“沒,”她低頭下去,“就是選了這麼冷門的組合,纔沒敢和你說啊,怕你覺得給我做那麼詳細的選科指南不值得。”
江楚淮不發一言。
秋璇覺得自己確實該解釋解釋:“本來是不想走班,老是去別人教室上課很奇怪,融入不了,但是我想了想,以後很多時間也都是在外邊上藝術課,沒什麼區別的,更何況……”
“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太可能一邊學藝術課,一邊還能同時學好物理和化學,相對來說,政治比較好自學一點,缺了課也好補一點,”她很嚴謹地補充:“只針對我個人情況,是這樣哈。”
“大文科呢?”他問,但沒抬頭。
秋璇:“沒有物理那我想報的專業報不了啊,你不是說我適合……”
她打住,再說下去好像推卸責任,抬眼,觀察他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早知道要這麼選,就不麻煩你做這麼多功課了。”
他抬頭:“沒說不值得。”
秋璇握筷子的手緊了緊。其實她也是想讓自己的成績儘量地更貼近他一些,如此就算考不到一所大學,一個城市也不錯。
這已經是她把藝術課消耗的時間扣除掉以後,認爲學起來最有把握的組合了。
“只是這個組合整體錄取情況不太好,你想清楚就行。”他已經喫好了,放下筷子,等着她。
秋璇:“那你選的是什麼?”
江楚淮一副“你終於還想得起問”的表情,淡淡開口:“物化地。”
她還挺驚訝的,以爲他會選大理科:“你也喜歡地理啊?啊可惜我地理不用走班,要不然就申請去你們班走地理課了。”
江楚淮沒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秋璇夾起西蘭花:“好好好,我喫還不行?”
江楚淮:……
“好難喫,一切有菜味的東西都很難喫。”
江楚淮:……
-
秋璇和周元輯約好週六中午到東大取貓,順便拜訪東大貓協,取點經。
臨出發前,她揹着一袋小貓糧,熟門熟路地穿梭在校園各處隱蔽的餵食點,例行給幾處固定的流浪貓添糧。
喂到人工湖旁的老地方時,卻意外發現,幾隻熟悉的玳瑁小貓正埋頭在一個一次性飯盒裏喫得正香。
秋璇疑惑地停下腳步,四下張望。
湖畔的長椅上,坐着一個男生。他穿着略顯寬大的舊t恤,洗得顏色有些發白,肩膀瘦削,正遠遠看着小貓,他的手邊還放着一袋散裝貓糧。
聽到腳步聲,男生抬起頭,看到秋璇和她手上那袋顯眼的貓糧,立刻明白了過來,眼神有些侷促。
看起來是靦腆的人,秋璇主動發起對話:“啊,你餵過了啊?”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似乎在爲佔用了他認爲不屬於自己的“資源”而道歉。
秋璇連忙擺手:“哦,沒事啊,它們多喫點纔好呢!”
男生點點頭,站起來,好似要走。
“哎同學!”秋璇眼睛卻一亮,伸手攔住人,在對方有些拘謹的目光中,開門見山:“你要不要加入一中的貓協啊?”
“啊?”男生有些懵了。
“貓協,一起照顧小貓!”她的笑容明亮,與湖面的微光一樣。
“怎……怎麼加啊?多少錢?”
“額,還沒成立,”秋璇訕訕笑了兩下,又重新激情起來:“不過很快了,你要是加入就是元老啊!”
看對方面露難色,秋璇已經拿出手機,調出自己的q.q:“加我,我叫秋璇。”
“我叫李從越,”男生也拿出手機,看着是幾年前的老機子了,但屏幕很乾淨,添加好友後,有些遲疑地道:“其實我認識你。”
“啊?”秋璇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這麼有名嗎?
李從越解釋:“我和江楚淮一個宿舍,他經常在宿舍提起你。”
秋璇抿脣,眉眼上揚,“經常嗎?”
李從越不察,點頭:“是啊。”
她看時間,已經快要來不及,趕忙告辭:“我還要去東洲大學,怎麼辦好貓協我還得好好取取經,先走了哈,謝謝你喂小貓哦!”
說着揮揮手,往校門口小跑而去。
週末的校園沒什麼人,少女奔跑的身影幾乎要把視野填滿。
李從越看小貓喫得差不多了,也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