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抬了一路後終於放下,老人悄悄睜開了一隻眼試探敵情。
“休息夠了吧?”
毫無徵兆的對上一雙眼,老人嚇得一個哆嗦,默默的從地上坐起。
“大人我錯了!”
宋翼遙沒想到他這麼配合,本來還想等白天再說,既然如此,乾脆問道:
“受何人指使?”
老人連忙說道:
“玄蔘!大人,是玄蔘找上了讓我幫他!”
“玄蔘已經死了兩個月。”跟上來的曲蓮怒道。
“玄蔘是死了兩個月不錯,可大人,他死之前,就找上我了啊!小人做這門生意,”
說到此處,宋翼遙拿筆記錄的手一頓。大周律法中明確規定過,禁止結陰親。看來這人還是個慣犯。
老人自覺說漏嘴,慫了一下後,改口道:“小人學過些道法,平時只是替人祈福驅邪超度什麼的,接點小生意。”
那是一個下着小雨的夜晚,街上已經沒了行人,一整天都沒有生意,汪老道唉聲嘆氣的正要關門。
突然一隻蒼白的手,按在了門板上。
汪老道嚇了一跳,抬頭,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玄蔘的名號相貌,整個順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幼時起所做文章就被廣爲稱道。可人們說起來這兩個字的時候,也總會提一句可惜。
可惜體弱,可惜多病,可惜了,那一身才華。
“接生意麼?”傘下玄蔘笑的溫文爾雅。可現在的汪老道回憶起來,只會覺得毛骨悚然。
玄蔘拿出了一整沓的銀票,放在了紅木桌子上。那是汪老道好幾年才能掙到的錢。
“玄公子想找老道做什麼事?”
玄蔘蒼白又涼薄的嘴脣中輕輕吐出了兩個字:“陰親。”
汪老道私下裏沒少接過這種活,簡單又好掙錢,他滿心歡喜的拿過銀票,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給誰?”
“給我。”玄蔘面無表情的說完這兩字,看見被嚇到的汪老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又放下了兩份生辰八字。
再後來,就是聽到玄蔘的死訊了。
出殯那天,順城大道上全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汪老道偷偷的躲在人羣裏圍觀。聽到最多的兩個字,就是可惜。
待長長的送葬隊伍終於走過,露出了街對面圍觀的人羣,而人羣前,玄蔘就站在那裏笑,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般,準確無誤的,同他對上了視線。
做這一行多年,汪老道見過的鬼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個。他見過各式各樣的鬼,哭的一塌糊塗的也有,吵着不想走的也有,生氣的也有,怨恨的也有。
可第一次看見,這麼平靜對着自己屍體笑的鬼。好像那隻是限制了他的一具軀殼,而他,終於擺脫了。
汪老道說的不像假話,曲蓮從知道這件事起,恐懼到了極致的憤怒,如墜冰窟,整個人的手腳冰涼。
她想問一個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她,爲什麼不肯放過她。
可被帶走的玄蔘,註定不能給她回答了。
在玄蔘的記憶裏,他從小就沒有朋友,從記事開始,會因爲體弱多病,不能合羣,不能玩鬧被偷偷嘲笑,被背地裏欺負。
其實說到底,是因爲嫉妒吧,嫉妒他年少成名,嫉妒所有人對他的關愛。
他一直都記得,小時候,他被堂哥推到了水池裏,所有的孩子都站在水池邊笑。只要有孩子王就一定有被孤立嘲笑欺負的那個。而他就是那個人。
他咬着牙拼命的爬了出來。渾身是水,躺在地上不斷地咳嗽着,狼狽不堪。
只有她,只有才半人高的她遞過來一片手帕,聲音糯糯。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光,有希望,有不讓他那麼討厭的存在,那一定是她。
後來玄蔘都報復回去了,以自己的方式。讓那些孩子,全部付出了代價。唯獨曲蓮,被他留在了心裏。
那隻貓,是他最喜歡的一隻貓,卻伸出爪子撓傷了他。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曲蓮就在他身後的拐角
。
努力隱藏的一面就這樣暴露。那麼善良的她一定被嚇壞了吧?可是玄蔘擔心的時候又總忍不住想,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啊。她總是要接受。因爲她註定只屬於自己。
所以總是忍不住去嚇唬她,在所有人面前做足了僞裝,卻對她最殘忍。看着她被嚇到冷汗淋淋,看着她被嚇到努力想藏起來。看着她被嚇到躲避,就像看到當初,第一隻死在他手上的貓。
“其實,”汪老道看了一眼曲蓮,不知道該不該說。
兩人都看向了他,等着下文。
罷了,臨了多做一件好事吧!他深吸口氣道:
“其實玄公子找到我的第二天,我就去查了查,他給我的是誰的生辰八字。
當時我查到了媒婆那裏,好像因爲玄公子病重,曲夫人那個時候就開始給曲小姐物色新的婚約對象了。據說,屬意的是,曾家的小公子。”
聽完他的話,曲蓮神情很平靜,她知道曾小公子是誰。也偷偷的知道這件事。
曾小公子名叫曾珏是城裏第一富商曾家的獨子。曾老爺老來得子,幾乎是把曾小公子放到心尖上寵。
雖然人人都稱他一句曾小公子,其實是順城最大的紈絝。詩書文章一竅不通,最擅長的恐怕是喝酒灑金。
儘管家世如斯,順城有些背景的世家對這門親事都是避而遠之。
就連賭檔裏,常年定下的賭局就有一場,賭曾珏在曾老爺去世後能撐幾年。選項是一到四。因爲所有的人都覺得,曾珏撐不過五年。
當時這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人人都以爲曾珏會去鬧事。可據說曾珏知道後哈哈一笑,吩咐人去錢莊取了一萬貫銅錢。全部砸到了賭局上下注。揚言曾家永遠都是曾家,不會敗落。
那場賭局據說光收到的錢就有幾十萬兩,而曾老爺一直活的好好的。
現在的曲夫人,就是素娘。她的好素娘,給她尋了這麼一位郎君。一位高興了買一座青樓,生氣了撒錢耍人的郎君。
稱不上好,說不上壞,反正是爲了曲家。所以沒有人會在乎她的死活,
宋翼遙雖然來的時間短,但對於這位在整個大周都很出名的紈絝還是知道些風言風語的。她想勸上兩句,卻不知從何勸起。
曲蓮看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突然間對這一切都釋然了,這世上還是有好人在。
“宋大人不必擔心我,我也不是那等任人欺負的人。”
“那就好,若是曲小姐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
宋翼遙話說一半,想起順城同皇城距離不近,一時間又不知該如何說了。
反而是曲蓮笑着接下她的話:“他日皇城定登門拜訪,還望宋大人莫要忘了我。”
也是名爽朗的女子啊,宋翼遙笑的應下。
雖然連夜偷偷辦了件案,但該趕路的日子由不得拖延。
清晨,順城街上的卻出乎意料的熙熙攘攘,站滿了百姓,擁擠的人羣翹首以待。紛紛衝着城守府的方向張望。
宋翼遙謝絕了城守同一衆官員的送別,同唐景若一起坐進了馬車。
眼皮昏昏沉沉,止不住的打架。頭也一栽一栽的想倒。
同樣是整夜未睡的唐景若精神看着還不錯,坐在她身邊,在她頭又要栽下去的時候,順勢接住,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宋翼遙聞到了熟悉的冷香,清醒了不少,可是卻不想睜開眼,嘴角不自覺的翹了起來。
“順城百姓在此,恭送大人!叩謝大人大恩!”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車廂外響起,宋翼遙被嚇了一跳,差點沒撞到頭。
她掀開馬車的簾子,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百姓,還有那些孩子。
那個老人,正是一開始尋不到孫子的那位。而此刻正緊緊牽着自家孫子的手,衝她拜下。
車廂外,是如潮水般的道謝聲,宋翼遙瞪着眼睛,勸他們起身。
這些天裏,她心裏一直很難受。戲班裏的孩子也都被她接了過來。被賣出去的已經全部追回了,可她還是難過,因爲那些沒能等到營救的孩子,因爲
那些尋不到自己孩子的父母。因爲那些即使完完整整活下來的孩子也會留下這個噩夢。
因爲那些受傷的孩子只能面對不完整的人生。
她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慘案,只能讓兇手讓犯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只能努力的讓每一個孩子都得到補償,只能盡力找到每一個孩子的屍骨,尋到迷失的亡魂,送他們去投胎。
不止一次的有找不到孩子的父母衝她質問,質問爲什麼,可她沒辦法回答,只能一遍遍的道歉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事情沒有爆發沒有被關注到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藏着什麼。誰都不知道一小塊黑斑下面是不是無止境的黑暗。
但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就是錯了。
這是監管一方的地方官之錯,是朝廷的失職。而她代表了官府和朝廷。
她沒有覺得自己救了那麼多的孩子有多偉大,只爲沒有得救的孩子惋惜難過。
馬車沒有停下,骨碌碌的繼續向城外駛去。百姓們自發送行的隊伍綿延不絕,儘管大部分都同這件案子沒有關係。但他們還是很感謝。感謝拔出了這顆毒瘤,感謝以後再也不會有這麼一個可怕恐怖的地方存在。感謝他們救出了那麼多的孩子。感謝他們讓更多的孩子倖免於難。
宋翼遙紅着眼放下了簾子。車內的另一個紅眼怪正努力的瞪大了眼睛裝淡然。
宋翼遙把太多的錯揹負到了自己身上,這些天唐景若一直看在眼裏。卻找不到勸解的地方。
怕戳破她的微笑會讓她更難過。所以努力的陪着她。尋各種各樣的事去煩她。哪怕只是引的互打一場懟他兩句也是發泄。
一隻疊的整齊的手帕出現在眼前。月白的絲帕繡着樹枝和桃花,還是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是老管家準備好的,小侯爺一如既往的風格。
宋翼遙本來難過的心情看到這條手帕時,突然心虛。
那條手帕還在自己那裏被藏着呢。不過,“一模一樣?”
無頭無尾的一句話還是讓唐景若聽懂了。他解釋道:
“我當初收到的生辰禮物,阿然曾經送給過我一條這樣的手帕,我一直用着。老管家便覺得我喜歡這種,做的全是一模一樣的。”
宋翼遙的眼睛瞥到唐景若腰間,果然那個玉雕也是阿然送的吧。
小侯爺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對阿然一直是兄妹之情。
這一點宋翼遙一直都知道。她偷偷算過兩個人的八字,是天上地下再沒有的相配。可是阿然她的八字,不也跟自己的差不多麼。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因爲一個人喫醋,但現在就是喫了。喜歡就是這麼奇怪的東西,會讓人變得沒頭沒腦莫名其妙。
唐景若順着她的視線低頭,拿起那個玉雕:“喜歡?”
宋翼遙一瞬間什麼心思都被拋到腦後了,端正坐好。已經接下來的手帕也扔了回去。果然小侯爺還是那個小侯爺。
“等回到皇城,我給你雕一個。”
宋翼遙回頭,被一片白茫茫蓋住了視線。
唐景若拿起手帕,細緻的給她擦淚。
“你腫着眼回到皇城,他們肯定要以爲是我打的你。我可禁不住金團幾爪子,還有師父呢,萬一招來幾個惡鬼嚇唬我怎麼辦。”
熟悉的低沉嗓音中帶着笑意,認真的在逗笑她。明明自己剛剛也很傷心。
好像就她一個人這麼脆弱似的,宋翼遙不服氣的小聲嘀咕道:
“小侯爺,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眼睛這麼大,哭過很明顯的!”
“你說什麼?”
手帕拿下,對上了那張無論什麼時候看都很心動的臉,雖然有些憔悴,眼底還有因爲沒睡好留下的烏青。
懟小侯爺的時候,宋翼遙是沒有膽量說第二遍的,給她三個膽子都不夠。嗯……之前是天高皇帝遠,現在要回皇城了,她,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幹這種事。
萬一,萬一讓皇上覺得他們兩個不合,覺得她欺負小侯爺,不讓小侯爺給她當侍衛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