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
下方人輕笑一聲。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端起幾上的茶盞,漫不經心地輕呷一口。
那對眼神,淡淡地望着上方的人,語氣十分詫異。
“不說是畏罪自裁麼?”
“戚氏的母族倒臺,該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說到這裏,她正了臉色。
“蓄意中傷皇上,還連帶着小太子受罪,這些個罪名加起來,要是換了臣妾,也應當自裁以謝罪!”
翊妃在心底暗笑。
果然是人生如戲,全憑演技。
她緩緩的站起來,走到良妃的身旁,一手拉住她的袖子,臉色顫然驚悸。
“要真是這樣,那倒又好了!”
良妃訕訕地笑笑。
“怎麼?難道還不是?”
翊妃盯住對方的眼神,更加拽緊了衣袖。
“妹妹不知……”
“本宮昨日去給皇後孃娘請安,在回宮的路上,耳邊刮來點兒消息。”
說到這裏,她又湊近了些。
那眼神往四周覷着,像是在害怕什麼。
“聽說……戚氏在冷宮不檢點,與看守的侍衛,行苟且之事,事發後,皇上雷霆大怒,這才下令賜死的……”
“說是勒得脖子都斷了,冷宮裏的人,夜夜都能聽見她的慘叫!”
良妃的汗毛豎起。
她拿起錦帕,施施然掩住口鼻。
方纔溫笑的臉色,此刻卻早已冰寒。
不待她開口,翊妃繼續道:
“妹妹這幾日,可要注意着。”
“你如今懷着身孕,胎兒的火焰低,黑夜可別出宮門,就算是白日,也別去那荒蕪闃寂的地方,鬼是不認人的!”
說完,翊妃鬆了一口氣。
像受驚般,她假裝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語。
“這幾日嚇死本宮了。”
“幸好我沒害死她,不然真得瘋!”
而對面人的指尖,卻在輕微地發顫,良妃緩緩撫摸着小腹,竭力保持着鎮定。
“她自個兒畏罪自戕,怎能怪旁人?”
“若是都像她這般,那這宮中,豈非……到處都是冤魂?”
“噓!”
翊妃的眼神閃爍,舉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溜了四週一眼。
“可別說!”
“聽冷宮裏的人說,戚氏的冤魂一直叫屈,說自己是給人下藥,害死的!”
正說着,她自己先抖了個激靈。
饒是良妃貞嫺,臉色上,卻再也掛不住了。
茶水已經冰涼。
她不自覺地端起來,猛呷了一口,卻隨即“哇”的一下,又吐出去。
“怎麼了?妹妹?”
翊妃握住她的手,關懷道:
“妹妹莫怕!你有皇上庇佑,那戚氏饒是有天大的冤屈,她也不敢騷擾你!”
“本宮也只是聽說,鬼都喜歡回故地,你們曾經同住一宮,所以纔想着……提醒你一聲。”
良妃勉強笑笑。
她低垂下頭,看不出任何異常。
“多謝姐姐提醒,臣妾感激不盡。”
“妹妹客氣。”
話剛落音,外頭傳來“呱呱呱”的叫聲,闃寂的天空中,甚是響亮。
翊妃看向殿外,嘴裏嘟嘟囔囔。
“奇怪?哪兒來的烏鴉……”
見良妃的臉色不好,她朝外叫道:“來人!”
“主子?”
“將園子的烏鴉都趕出去!嘰嘰呱呱的,吵死人!你們怎麼當差的?當心驚擾了良妃娘娘!”
半盞茶的功夫,那婢女上前回話。
“主子安心,已經都趕出去了。”
“只因咱們宮裏,以前從沒見過烏鴉,所以奴婢們纔沒注意,驚擾了娘娘,還請主子恕罪!”
翊妃正要呵斥。
良妃卻勉強地笑笑,擺擺手。
“姐姐,算了吧。”
“這長着翅膀的東西,誰能管得住?”
翊妃的神情卻怔怔,嘴邊兀自喃喃。
“是啊,有翅膀有腳的東西,不像咱們凡人,誰又管得住呢……”
天色昏昏。
薄暮悄然降臨。
“娘娘,您該回去喝安胎藥了。”
澹雅的手中。抱着一件玄色鎏金披風,輕聲提醒道。
面前人站起身來。
“妹妹叨擾許久,如今天色將近暗黑,不便再打攪。”
“姐姐若是不嫌棄,等得了空閒,也可賞光,去臣妾的殿裏坐坐。”
翊妃亦起身同送。
“是,本宮一定來。”
“妹妹好走,雪天路滑,可要當心腳下。”
聽到“腳”這個字時,良妃的手一頓。
“多謝姐姐掛懷。”
看着那宮燈逐漸遠去,樂月從後方走出來,靠在主子的身邊,靜靜地站着。
“主子,您覺得會是她麼?”
翊妃面無表情,淡淡收回了目光。
她轉過身來,緩緩踱進內殿中,在榻上坐下了。
“是與不是,已經不重要。”
“良妃的心思縝密,今日我說這些,也只是嚇唬嚇唬她,讓她暫時分心,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樂月鮮少見主子發愁。
若是她爲難,那便真的是,遇到了難事!
此時此刻,她的內心深處,升起一股莫名的緊張。
“那咱們……該如何是好?”
翊妃柳眉微顰,微微低垂着頭,指尖不斷抖動,“篤篤篤”敲擊着茶幾,速度比往常快一倍。
忽然間,她“豁”地睜開眼。
“事到如今……唉……”
“也只能往鳳棲閣走一趟了!”
瓊華殿內。
輦轎在主殿前停落。
澹雅伸出雙手,穩穩地攙住了良妃:“娘娘,您當心。”
輦轎上的人,不由得往西殿望去。
寒夜中,那邊兒漆黑一片,半點兒動靜也無,往常的熱鬧成淒涼,她暗暗捏緊了婢女的手,加快急促的腳步。
“快些進去吧!”
“讓宮人在廊道上,多點幾支蠟燭。”
“是,主子您慢點兒,當心腳下滑。”
剛進入內殿,窗邊忽然一個黑影閃過!
“誰?!”
良妃瞪大了眸子,臉色驚悸,幾乎要跳將起來,連連地後退幾步。
澹雅扶住了她。
“主子您別怕,想是廊道上守夜的奴才,奴婢去瞧瞧。”
“來人,伺候娘娘!”
眼見着婢女進殿,她才帶着小太監,匆匆地出去了,沒一會兒,卻又和笑着進來。
“奴婢就說嘛……”
不等良妃發問,澹雅接着道:
“是守夜的奴才,主子體恤,前兒個,不是才賞下了幾牀棉被麼?”
“幾個猴兒高興,趕着就鋪上了,絮絮叨叨,叨擾了主子,奴婢已經訓誡他們。”
“原來如此……”
聽到這一席話,良妃才漸漸安心。
她輕輕撫撫胸口,腦海中,卻不斷響起翊妃說的話。沒有腳的東西……沒有腳……
“伺候本宮更衣吧。”
“是。”
一夜寂靜。
屋外白雪漫漫,不知不覺,已經悄上三更。
第二日清早。
大雪驟停,窗外晨光四射,像是一把橙紅的金子,哧溜溜得灑向大地,逼得人睜不開眼。
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鳳棲閣外。
宮嬪請安,一向是早到,因此還不到時辰,主殿外,便站滿了人。
明月緩緩走出殿門,滿臉和笑着。
“皇後孃娘方起,只怕小主們要等一會兒了,化雪天寒,娘娘特地吩咐,請小主們進偏殿內,奉茶坐等。”
衆人紛紛拂身。
“是。”
“嬪妾多謝娘娘體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