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時分。
屋外半明半滅,寒冬似冰。
榻上的人睜開眼,看着守護在身邊的男子,她伸出手去,卻又縮了回來。
她聽到了他沉重的呼吸。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兒,掀開了一條門縫,動作小心翼翼。
“你果真又要走麼?”
琉璃鬆一口氣的,隨即垂下了眼眸,卻始終不肯再回頭。
“我就知道你沒睡,我也該走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幽幽的輕嘆,似哀求似挽留,“寒夜雪冷,你生完孩子後,身子骨兒還沒好全,再休息一陣子吧。”
“此地不宜久留,我怕我呆在這兒,只會害了你。”
說完,她猛地拉開門,想要疾步跨出去。
“別走……”
重燁攔住了她。
幾乎與此同時,房頂上有腳步響動,她一把推開了面前人,那賊人便從斜上方處,直直地破窗而入!
“誰?!”
二人同時質叫道。
那人一身黑衣,用黑罩遮住了臉,身姿瘦削遒勁,右手寒光乍現,鋒刀銳利,在雪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
他的聲音,聽起來細聲細氣。
“重侍衛,敢窩藏皇宮罪犯,膽子不小呵!還不快快讓開!結果了這個女人,主子對你既往不咎!”
重燁一把將她推進了屋內,與敵人拔刀對峙。
“大膽賊人,竟然在皇宮大內持刀行兇!這可是宋太妃娘孃的義女,娘娘屍寒未泯,你便要痛下殺手,你是何居心?”
“哈哈哈……”
那尖細的嗓子仰天大笑。
“重燁啊重燁,我一向敬重你是條漢子,不折不屈,忠肝義膽,沒料到‘英雄難過美人關’,即便是你這等人物,今日也要栽在女人的手中!”
“你可想清楚了,你護着她,你重府滿門,是要還是不要?!”
“璃兒,你趕緊從後門走,我在前頭爲你擋一陣。”
話畢,只聽得“哐啷”一聲,他將門牢牢地合上了。
“賊人猖狂!”
“廢話少說,出招!”
隨着一陣寒光,他猛然一揮刀,朝着那賊人砍去,速度之快,出手之狠,是他平時的好幾倍。
“敬酒不喫喫罰酒!”
那黑衣人見狀,暴怒不已,說着便持劍衝了過來,寂靜的寒夜中,響起了刀劍打擊的碰撞之聲,那聲音聲聲迭迭,愈演愈烈,半空下星火四濺。
兩個人打得難捨難分,不辨勝敗。
透過門邊的縫隙,琉璃緊張地看着他們。
“嘶……”
重燁的手臂上,被利劍剜了一道口子。
眼見重燁逐漸落了下風,琉璃慌忙地想要出手,剛拉開門,一道光便從上方“唰”地狠命劈下來!
若非她反應迅速,一個退步躲閃,此刻早已被劈成了兩半!
外面的人聽到了裏頭的動靜。
“璃兒,你沒事吧?!”
她驚魂甫定,當即反應過來,着手取過門後方一把懸掛着的長劍,擋在前面護身,又“哐當”關上了門。
“沒事!”
那刺殺的人一招未成,惱羞成怒,直接從房頂上空破瓦而入,雪夜的寒輝撒落下來,霎時間,房間內清明瞭許多。
“哐……”
兩劍相格,空中電花火閃。
屋內打鬥起來,那人的招數刀刀致命,明顯是要在今夜,將她葬身在此處。
經過大半夜的休整,她的體力已經恢復,還擊的時候也狠命無比,毫無顧忌,力圖一劍致死!
賊人有些招架不住了。
那人的招式,從強烈的攻擊淪落下風,不斷地閃躲,想要逃將出去,琉璃飛身一個橫劈,空中便流散出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該死!”
空氣靜謐了一小會兒。
經過方纔的一番打鬥,她的舊傷復發,身上傳來一陣隱隱的疼痛。
正在此時,忽然房頂上的空隙處,湧下一大批的黑衣人來,他們皆是相同的打扮,個個手持寒刀,看不清面目。
琉璃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那一雙雙綠狼般眸子,狠絕無比,她彷彿看到了自己死亡的命運,兩行溼涼淚水,帶着蒼涼與不甘,從眼眶中滑落下來。
“哼!”
眼中的寒涼化爲了倔強。
她往臉上抹了一把,冷眼地向四周掃一眼,淡淡道:“來吧……既然都想在我身上分一杯羹,那就一起上!”
幾乎與此同時,她感受到八道冷冽的寒光,同時朝自己襲來!
心中泛起一股酸楚的冷冽……原來死亡……是這個味道……
“哐啷!”
八道殺絕的寒光,被一柄青霜劍擋住,盡數彈開,那些人還沒有反應過來。
一個孤絕冷漠的聲音,淡淡地調侃道: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今兒還下着大雪呢,這麼多男人欺負一個女人,傳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話!”
那羣人受到反噬,半倒在地上面面相覷,驚惶地朝四周張望,卻始終不見人影。
“你是什麼人?膽敢與主子作對!”
“呵……”
他彷彿輕笑了一聲,聲音依舊淡淡的。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時間關心這些?依照我對她的瞭解,不管此事成功與否,你們卻一定活不了。我要是你們,便趁着現在天色還早,快快地逃出城去,這輩子都不再回來。”
“你……”
“怎麼?還在猶豫?”
空中閃過一道劍的寒光。
“走!”
爲首的人大喊了一聲,衆人便齊齊散去。
琉璃還沒有反應過來,正想着道謝,那人卻早已不見了。
屋外的打鬥聲已經停止,琉璃慌忙地拉開門,卻見重燁一個人,半跪在雪地裏頭,他的身姿挺拔,手掌之中,仍然牢牢拄着那柄長劍。
洋洋灑灑的雪花,已經落積了一身。
她靜靜地走到他的後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小心翼翼。
“重燁……”
聽到了她的呼喚,他緩緩地轉過頭來。
滿臉血污遮住了他的額頭,眼瞼的上方殷紅點點,嘴角淌出的鮮血滴下,身前已經被濡溼了一大片。
他看着她,眼中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嘴角扯出了淺淺的笑,氣息十分輕微。
“你沒事……那真是……太好了……”
話剛畢,他便倒栽在了雪地裏。
“不……”
琉璃瞪着渾圓的眼珠,滿臉不可置信,淚水如同斷線的雨滴般,從眼眶中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抱住他的身軀,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攪碎的疼痛,如同凌遲般,一刀一刀地割下去,毒液滲人五臟六腑,穿透了糜爛的心臟。
“重燁!”
夜空之中,傳來了一聲鬼畜般的嘶鳴,哀怨無助又痛徹心扉,淒厲的叫聲久久地迴盪。
“老天……你爲什麼要這般對我……”
在枝椏的深處,暖巢中的烏鴉迭迭驚起,積雪簌簌落下。
四垂雲幕一襟寒,片片飛花輕鏤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