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宜用紙巾擦乾淨脣角,上了副駕駛座,車窗被關上,阻絕了車外暑氣,空調舒適的冷氣攏到身上。
路上街景不斷倒退,到了私人停車場,一時沒人下車。
溫書宜裝作低頭看工作消息,儘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邵岑在旁邊接着通電話,只面無表情地訓人,電話那頭蔫成了孫子,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溫書宜在旁邊心有慼慼地想,果然剛剛是意外,現在這個纔是她熟悉的邵總,要求嚴格到嚇人,還不近人情。
車窗隱隱勾勒出冷峻輪廓,男人似乎蹙了下眉頭,心情不佳。
溫書宜暗中推斷這臉色,大兇徵兆。
果然下一秒,邵岑淡聲輕哂:“哪門子出差?既然愛出差,就到山城分部出個夠。”
“三天之內,爛攤子都處理乾淨。”
那頭連連應是後,車內陷入徹底寂靜,溫書宜感覺呼吸都變得有些礙事,察覺到身旁男人朝她瞥來了眼。
溫書宜任由邵岑着看她,巴不得能趕緊從他面前走開,不怵大老闆的黴頭。
直到邵岑目光挪開,推開車門。
溫書宜臉上那副請老闆請示的模樣,頓時如釋重負,也拉開旁邊的車門,跟着邵岑從私人電梯上樓。
回了自己的房間,溫書宜洗漱完,發現自己被拉進了羣聊,她還多看了眼羣名??相親相愛一家人。
不愧是全國統一的羣聊名。
羣聊裏被甩了份文件,溫書宜仔細看了看是週末去山上避暑的安排。
溫書宜在底下接龍:【時間我可以】
很快,老太太的傳聲筒:【嫂子,麻煩去跟大哥講聲,就差大忙人首肯了】
溫書宜回了【好】,邊起身,邊順手確認了下人,應該是小叔子盛冬遲本人,這大家子人的嘴,真的遺傳得個頂個的會埋汰打趣人。
到了客廳,溫書宜發現多了岑?柔的好友申請,點了同意,猶豫了下是去房間,還是去書房敲門。
岑?柔又發了消息來。
轉發:【圖片】【圖片】【圖片】
【這都是工作室裏的新款!嫂子挑挑喜歡哪個】
【要不然all吧!全記岑哥賬上!!!】
小表妹對她的熱情很明顯,溫書宜很輕地笑了笑。
溫書宜:【不用啦】
溫書宜:【謝謝你陪着一起挑,這條珍珠手鍊我很喜歡】
餘光察覺到有人,溫書宜偏頭,看到走來的邵岑。
大概是剛洗漱完,男人眼眸深黑,側臉輪廓利落,濃黑髮梢有點洇溼,穿了身家居服,領口微敞着,喉結和鎖骨分明,暴露在外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有力。
溫書宜對上視線:“大家在商量週末去山上的事情。”
她調出保存在手機裏的文件,邵岑走到身邊,剛好她問:“你有時間嗎?”
邵岑只一手隨意撐在沙發靠背,稍稍俯身,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很陌生的男性氣息將她攏住,肩膀和胸膛沒捱到,隔着點距離,溫書宜後背不自然地微僵,白皙的指尖也微頓。
正好又提示發來了消息。
岑?柔:【我剛剛自家房間,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岑?柔:【可憐我憂心自家大表哥的感情狀況,殫精竭慮,任勞任怨,甚至不惜如履薄冰】
岑?柔:【肯定是岑哥說我壞話】
岑?柔:【所以嫂子你到底瞧上岑哥什麼了?】
屏幕亮着,消息提示框懸在頂部,一條條清晰在眼前晃過。
溫書宜思考了幾秒要不要摁滅屏幕,可這樣也太欲蓋彌彰。
身旁傳來低沉嗓音:“瞧上我什麼了?”
溫書宜覺得這是個陷阱,側眸很輕地看了眼身旁,對上男人神情淡淡,又頗爲好整以暇的神情。
手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溫書宜在心裏很認真地斟酌着用詞。
【阿岑他事業有爲,高大帥氣,很懂得體諒人,也一直很照顧我】
發來長達十幾秒的語音。
在旁邊的目光下,溫書宜只能點開,頓時傳出毫不留情的大笑聲。
岑?柔:【從哪找來的拼夕夕九毛九代誇服務也太好笑了】
岑?柔:【體諒、照顧人哈哈哈確定這說的是我岑哥嗎】
岑?柔:【嫂子你好可愛啊!】
“……”
溫書宜覺得已經儘量很敬業地用詞了。
可惜效果好像完全不如意,她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指腹輕叩了下手機屏幕:“方便麼?”
溫書宜點了點頭,右手託着手機,任由修長指骨敲着屏幕上的鍵盤,眼睜睜看到男人發出去條消息。
【別鬧你嫂子】
幾乎是秒回。
岑?柔:【!】
從這小小的感嘆號中,溫書宜能讀出小表妹震撼又懷疑人生的感受。
她也一樣。
邵岑發完起身,仍是老一副神情,脣角微不可查微勾,幾分漫不經心。
溫書宜抬眸瞥到,臉頰上的溫度一寸寸爬升,低頭,又看到岑?柔給自己發了個貓貓哭哭的表情包。
察覺到男人要離開,溫書宜撐着尷尬,連忙抬頭:“週末,怎麼說啊?”
邵岑視線很淡掠過,這姑孃的耳尖微紅了一小點,暈開了層朦朧的暖白色。
轉身前說:“聽太太的安排。”
那大概就是答應的意思了,溫書宜走回到房間裏,看到羣聊裏還在等消息,想到剛剛那句聽她的安排。
就回了句:【阿岑說可以】
羣裏瞬間湧出消息。
【還得嫂子出面】
【附議】
【他這位大忙人,都忙到要代言人的地步了?】
……
溫書宜還在思考要不要幫忙解釋,可她擔心一解釋,火力會更多地朝向他。
還在想着,一直潛水的邵岑總算屈尊降貴地發了條消息。
邵岑:【家裏媳婦兒做主,有問題麼】
這句話確實無懈可擊,也好聽,就連傅奶奶都少見地誇自家大孫破天荒長嘴了。
溫書宜心想,邵岑在應付家裏這方面確實敬業,媳婦兒確實是塊藉口的好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她其實知道邵岑對這段婚姻沒太多的要求,諸多照顧只是盡份丈夫責任,她也同樣希望能讓長輩們安心,所以大部分時候,彼此都是配合的態度。
羣聊裏的插科打諢完,老太太不熬夜,羣裏紛紛道晚安。
溫書宜也跟着說了句晚安,切出羣聊的頁面,又點了進去,重新看了自己不久前的誇詞。
岑?柔好像說的是沒錯,確實很像九毛九找的代誇。
剛坐到牀頭,溫書宜就接了康希語的電話,聊完事後,順嘴說了剛剛發生的事。
康希語全程完全是忍着笑,總算聽完好友不好意思地說完了。
對此,她貢獻了長達三分鐘不斷氣的槓鈴聲笑法。
在飽含無奈、又微弱的一聲“希語”後,康希語很給面子地控制住了笑肌打架,清了清嗓子:“怎麼說呢,你老公感覺心很黑啊,明擺着逗你呢!也就是我們家小書宜啊,太單純,還真的給他誇上了。”
溫書宜覺得康希語說的也沒錯,當時那情況,來得太突然,她又光在緊張該誇什麼內容了。
現在想想,可不是明擺在逗她嗎?
沉默了幾秒,溫書宜心底還有些殘存的不現實:“我真的誇得很糟糕嗎?”
康希語問:“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溫書宜小聲:“真話。”
康希語又忍不住笑了:“真話就是,憑我們多年的交情,我還是沒有辦法違揹我自己的良心,寶寶你真是太可愛了。”
“……”溫書宜用被子捂住臉,生無可戀的嗓音悶悶地傳了出來,“好了,拜託讓我忘記這件事吧。”
掛斷電話,溫書宜又收到岑?柔轉發的聊天截圖。
岑?柔:【傅奶奶,你看嫂子誇岑哥誇得多好啊!】
傅奶奶:【一看就是你大表哥脅迫了人家】
傅奶奶:【不過你嫂子誇得真誠,多好的孩子,不像你大表哥那德行】
傅奶奶:【再探再報】
溫書宜看完後,邵岑講的沒錯,說是傅奶奶的小眼線真不爲過。
岑?柔又發來消息:【嫂子!傅奶奶很滿意岑哥給你挑的珍珠手鍊,說很適合你,還誇岑哥也就是眼光好呢】
溫書宜:【這些可以跟我講嗎】
岑?柔:【當然可以】
岑?柔:【嫂子,我是來表忠心的】
岑?柔:【雖然岑哥收買了我,可我今後就是嫂子的小棉襖了】
岑?柔:【嫂子你不要嫌棄我QAQ】
溫書宜完全被這姑娘可愛到,很輕地微抿脣角的笑意。
其實她在臨北人生地不熟,一直很能感覺到大家對自己的各種照顧。
溫書宜:【阿柔,你好可愛】
溫書宜:【貓貓抱抱.jpg】
岑?柔:【嫂子你更可愛!我跟你說這麼多年想跟岑哥相親的人可不少了,他眼光高的很,誰都瞧不進眼裏】
岑?柔:【要不是你是我嫂子,我肯定是要跟岑哥搶老婆的!】
溫書宜剛笑了笑。
就看到又迅速發來找補的話。
岑?柔:【以上都是阿柔的嘴嗨,跟我岑?柔本人毫無干係,本人堅定地擁護哥嫂愛情,百年好合,至死不渝】
敲了一行字,溫書宜這會是完全被逗笑出了聲。
溫書宜:【你怕被你岑哥看到啊?我在房間裏】
岑?柔:【嫂子,幫我保密】
岑?柔:【我們悄悄瞞着壞男人】
溫書宜回了個封嘴的表情包,岑?柔偷了她的表情包回覆,然後跟她熱情地介紹了當地的美食,什麼好喫,哪家店正宗,狠不得親自帶她去喫。
她都記下來了,又跟小表妹約好有時間一起去覓食。
跟岑?柔聊完後,溫書宜感覺看美食多了,就忍不住想念起家鄉淮城的味道,口味這東西,她來了三個月,嚴重感覺到南北之間的差異大。
頂燈被關上,溫書宜換了盞壁燈,她往身後墊了個小抱枕,房間裏空調溫度開得涼絲絲的,把被子拉高,看了會美食視頻。
溫書宜很喜歡看食物滿滿的治癒感,尤其是來了臨北這三個月,總是會忍不住懷念家鄉的一切。
只是看得到,也挺有心理安慰的。
臨睡前,溫書宜吸完足量的電子榨菜,把牆面上的壁燈關了。
昏暗的房間只留了盞藤球小夜燈,在牆面暈開朦朧的色光芒,溫書宜伸手比了只蝴蝶,倒映在牆面的陰影隨着手勢行走,像是活了一樣。
那團陰影飄來飄去,停在粒粒圓潤的倒影上,溫書宜側眸看去,是牀頭櫃上被小心置放着的珍珠手鍊。
確實很漂亮,溫書宜看了幾秒,微卷的眼睫遮住眼底情緒,收手,閉上眼睛。
一夜無夢。
第二天,溫書宜才知道聽岑?柔說的邵岑最近很忙,確實是真的。
清早她醒來,就接到了汪特助發來的行程安排,只是看了眼,跟連軸轉似的,會議多到看不過來。
怪不得她不常能在家碰到人。
溫書宜到公司一開就是一整天的會,最近有個重要的運營項目收工,部門的報告和會議記錄工作都交到了她手裏。
下班的點,員工都陸陸續續走了,溫書宜喝着喝咖啡續命。
過了會,石桃起身,收拾東西:“書宜,我這邊完工了。”
溫書宜眨了眨眼睛,長時間看電腦屏幕有些疲憊:“我還要大概一小時。”
石桃問:“需要幫忙嗎?”
“沒事,你回去吧。”溫書宜說,“也不早了,明天你不是還要出外勤嗎?”
石桃給她留了份小吐司:“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一小時二十分鐘後,溫書宜總算結束手頭的工作,把文件保存好,發送進領導的郵箱裏。
到公司樓下,溫書宜走到對面的街道,老徐已經在等她了,一輛很低調的新車,黑色,不打眼,很方便解釋是代駕司機。
上了車,溫書宜道了聲謝。
老徐笑呵呵的:“太太別客氣,叫我老徐就成。”
“這麼晚下班啊,路上好好休息會。”
說完幫她升上了擋板。
到家已經到了快十點,手機振動,溫書宜把帶回來的快遞,順手放在了茶幾上,垂眸回起工作羣裏的消息。
忙騰一整天,溫書宜洗漱完,才發現她的睡衣沒帶進來,家裏沒人,就裹了件乾淨的白色浴巾在身上。
那陣疲憊被溫水沖淡了些,隨之是睏意席捲而來。
出了浴室,溫書宜纔想起她的快遞和拎包都落在了客廳的茶幾上。
溫書宜都出來了,乾脆躬着身,拿劃刀拆起快遞。
身後傳來腳步聲,溫書宜稍稍抬頭。
正好跟走來的邵岑對視上,被燈光浸染透的襯衫,勾勒挺括勁實的肌肉輪廓,頂上兩顆紐扣沒系,喉結分明,西裝外套鬆鬆掛在臂彎。
順着目光往下。
鬆垮垮的白色浴巾半遮不掩,兩條筆直白皙的腿,皮膚還泛着剛剛洗完的淡紅。
溫書宜下意識站直,又不小心瞟到落地窗倒映的身影??碎髮被可愛的白色細髮夾固定住,另一側戴了只白色的玩偶小熊。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手指微按鼻根,掌背上青筋分明,邵岑眉頭的微蹙轉瞬即逝。
溫書宜站在原地,尷尬地沒動,有種被意外撞見的羞赧。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幼稚?
“彆着涼。”
喉結微滾,落在肩上的西裝外套遮住旖.旎。
溫書宜垂頭,任由冷調的男性氣息籠罩而來,溫熱觸及細薄肌膚,有種說不清的異樣感覺。
腳步聲從身後走遠。
溫書宜目光兀自鎖在茶幾,只能用手裏劃刀拆快遞,臉頰通紅,尷尬、羞赧和無措一時湧動。
可是大熱天的,她也不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