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你出生大概有半個月左右,你爸爸在我們餐館裏擺了酒,請那幾個一起到省城學習的人喫飯。我應該是都見過,只是都是誰我就不清楚了。就記得有一個挺胖的,鬍子特別重,嗓門特別大啊。”
蘇惟聽他提到這個人就笑了起來:“他兒子比他還胖呢,那是我同學。他爸後來當廠長了,你別看他胖,讓人第一印象覺得傻似的,其實可精明瞭。”
南在勳贊同的點了點頭:“當時我也沒覺得他傻,不過當時看有幾個人就以爲他傻,總是愛取笑他。”
“豬喫老虎,他那人絕對的豬喫老虎。”
兩人越聊越有共識,這一路上都很熱鬧,漸漸的不但把這些日子以來的隔閡化解了,甚至比之前還要親密。
這是一種老夫老妻的感覺,就像兩個人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半輩子,隨便一個話題都會想到當年。而那樣的當年是你熟悉,我也熟悉的。
這座曾經困住南在勳一年的城市,如今的變化讓他感覺完全陌生。可他對手機應用的非常好,導航到了醫院時他有些忐忑:“這些年建設這麼快,可能那個家屬樓都不在了。”
“沒事兒,就隨便走走也行。”
蘇惟跳下車向四周看着,南在勳過來牽起她的手:“走吧,對這裏你我應該是一樣陌生,慢慢找吧。”
醫院的夜晚特別安靜,雖然停車場也是停滿了車,卻極少有人走動。漸漸的南在勳找到了熟悉的感覺,這讓他又興奮起來:“這裏,這裏還是當年的樣子。這個涼亭就是你出生那年建的,那棵松樹我還記得,就是以前沒有這麼粗壯。”
蘇惟在樹下仔細查看着,南在勳疑惑的問:“你找什麼呢?”
“看看你當年有沒有衝動的在這上面刻字,南在勳到此一遊什麼的。”
南在勳瞬間被她逗樂了,拖着她就走:“我素質沒那麼差的,不可能隨便刻字。”
繞過一棟年代不太久遠的樓,南在勳指着後面的住宅區說道:“就是那裏,最前邊的是1號樓,後面還有四棟。”
蘇惟張大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想不到還真在。
小門已經被封上了,兩人又繞了很遠才進了破舊的小區。南在勳更加興奮了,指着一家小旅館說:“那就是我當年做工的餐館,我睡在地下室。”
“哇,還真有這麼個地方!”
南在勳頓時幼稚勁兒上來了,不滿的還嘴道:“當然有這麼個地方了,這房子當年是院黨高官家的,一直沒住就租給我老闆家開餐館了。”
蘇惟正點着頭,南在勳卻拖着她快步進了那家叫“楓林晚”的小旅館。
很狹小的前臺裏一個三十多歲,戴着大厚眼鏡的男人,穿着秋衣秋褲在玩遊戲。
南在勳進屋就問:“有地下室的房間嗎?”
蘇惟覺得肯定會被人當傻子,就很後悔跟他一起進來。
“50,押金100。”玩遊戲的男人連眼神都沒給他們一個,南在勳把身份證連同現金遞過去,那男人扔了把鑰匙給他。
南在勳沒接,又問道:“靠北側通風口的房間有嗎?”
男人沒吭聲,又換了把鑰匙扔過來。
到了地下室時蘇惟臉色就不好看了,捂着鼻子抱怨着:“你非要這個房間幹嘛呀,正對着廁所,這味兒也大了!”
南在勳喜滋滋的伸手打開房間的燈,裏面豔粉色的牆紙金色的花紋,白色的牀品上甚至有菸頭燒過的洞。
暖氣管子在牀頭那邊牆上通過,上面纏滿了塑料的枝條,綠色的葉子襯着橙色的花兒。
門口放着兩雙刷不出來的拖鞋,有着黑色的痕跡。垃圾桶裏是新換的塑料袋,再就沒有任何設施了。
南在勳指着很高的那扇窗戶說:“當年那個窗戶是木頭的,我就睡在那扇窗子下面。一個小鐵牀,上面鋪的是泡沫的牀墊。夏天地下室特別潮,那牀墊每天都要拿到外面去曬。”
“哦,你是因爲這個纔要住在這兒的?”
“嗯,我要帶你看看我生活過的地方。”
蘇惟走到窗口,努力抬頭往上看着,看不到天空,只能看到院子裏的一部份。
南在勳站在她身邊,滿懷感慨的說道:“最初我絕望極了,語言不通就只能裝啞巴。直到學會了一些中國話,纔敢來這裏做工。住進這間地下室的時候,我開心極了,終於有個固定的地方可以睡覺,還不用擔心喫不上飯。”
這讓蘇惟不由得就想到了當初的自己,若是不遇到那個南在勳,她也未必會活的多輕鬆。
南在勳敏感的察覺到蘇惟的情緒變化,便牽着她的手說:“走,我們先出去買牀品,這種地方的東西不能用。”
出了小旅館後南在勳往後面指指說道:“你出生後臨時的家是在五號樓,當時那家招租單間,你爸爸就租了半年。”
“對,這個我聽我媽說過,說是當時人家不短租,正好我媽也不願意回去跟我爺爺奶奶住,就留下了。”
南在勳笑看着蘇惟:“當年我還抱過你呢,然後你尿了我一身。”
這太幻滅了,蘇惟的臉騰一下就熱了起來。南在勳止不住的在笑:“你爸爸一個人工作忙,你媽媽帶着你有時候喫不上飯,就會來我們這邊要碗餛飩什麼的。老闆娘當時就特別照顧她,經常會幫她抱着你。然後有一天老闆娘喫壞了肚子急着去廁所,隨手就把你塞我懷裏了。
你在我懷裏蹬着小腿兒,我當時緊張極了,不會抱小孩子呀。你朝我笑眯眯的,你媽媽就說你跟我有緣,平時不會這麼看着別人笑。然後你笑着笑着,就尿我身上了。”
南在勳還在笑,蘇惟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別說了行不行。”
南在勳笑眯眯的點了點頭蘇惟才放手,可手一放下南在勳就說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不是又都還回去了嗎?”
蘇惟愣愣的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什麼,氣的咬牙切齒卻又不知道怎麼說,末了吭哧哼哧的跑了。
南在勳滿臉促狹的追上來,蘇惟氣鼓鼓的不肯理他。南在勳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裏,語調裏都帶着笑意:“行了,別生氣了,一會兒帶你去喫好喫的。”
蘇惟還是不理他,不過卻由他牽着手。
兩人到超市時已經快要關門,南在勳拖着蘇惟跑上二樓,找到牀品區匆忙把購物車塞滿。兩人又推着購物車跑下去結賬,結果出來時蘇惟喘了好一會兒。
把東西放回車上南在勳就打開手機搜索着,沒一會兒跟蘇惟說:“上車,我帶你去老城區喫飯。”
“不是吧,就回旅館叫個外賣得了,沒必要折騰那麼遠。”
“不不不,一定要去,我直到今天才發覺有些中餐我很想念。只是之前不想再回憶那段生活,就特別牴觸中餐,現在卻不會了。”
四十多分鐘才找到南在勳說的那家餐館,他異常興奮的說:“這家餐館開了很多年,當年的廚師是國營餐館退休的。當年在你們說的舊社會,他父親就是廚子,有些地道的拿手菜。”
蘇惟驚訝不已:“你當時不是走不出醫院範圍內嗎,怎麼知道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