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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回 白啓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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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體內雖流着茈狐山九尾狐王白儔的血,卻始終都無法和高貴血統的正牌九尾狐

  仙後裔們相比。他的母親是隻野狐,因爲身份卑賤,到死都沒能入住茈狐山,而他,或許也正是因爲血液之中有白儔的靈力,纔在短短的十年時間裏就擁有了其他野狐所不具備的法力。

  他從未見過父親,只是偶然無聊,抬頭的時候,會多看幾眼那白雲縈繞的浮動仙山。那個地方便是遙遠飄渺的茈狐山吧?看起來真美呢,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甚至能聽到從那方傳來的歡聲笑語,那裏,住着很多兄弟姐妹吧?

  “恭喜恭喜,恭喜白儔兄又得一小公主,這孩子叫什麼?”

  “小女琉惜。”

  “琉惜侄女果然繼承了白儔兄和弟妹的美貌,將來長大了必定比星鬥更加璀璨奪目啊……小琉惜,長大給我木冉做媳婦兒可好啊?”

  ……

  仙樂飄飄,觥籌交錯,他躺在離天最近的懸夢山頂上面幾乎要昏昏欲睡了。他又多了一個妹妹呢,這個叫做琉惜的妹妹可真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呢。

  闔上雙目,他開始幻想自己自己有朝一日和父親相認的場景,夢醒之後,他微微一笑,並不把這種奢望當成畢生必須追求的事。

  天地這麼廣闊,他還有很多時間到處遊玩賞景呢,對他來說,能不能和父親白儔一樣在仙界佔着舉足輕重的作用又有什麼關係?他是自由的,不受任何人約束的,他也是無慾無求的,不被功利野心綁住雙腳的。

  想起母親臨死之前脣邊的微笑,他一直心存疑惑:爲何一生想着一個根本不把自己放在心裏的人,她卻不會覺得有遺憾呢?

  白啓這個名字是母親給取的,這一生,擁有九尾狐族的姓氏,他已經覺得是榮幸之至,能不能認祖歸宗有什麼重要的呢?他的生命本該與這俗世凡塵相融合的。

  他不恨父親的多情卻又絕情,只怕那統治天下狐族的狐王也並不知曉,在人間還有一個和野狐生下的兒子。他心中無恨,這得益於母親的教導,漸漸地,他有些仰慕那個連一面都未曾見過的父親,是什麼力量讓母親到死對父親都沒有一絲怨恨呢?他猜想,這大概就是愛吧?

  據說,那若有似無,甜中帶苦,苦中又透着甜的東西會讓塵世間不相乾的男女走到一塊兒,那顛倒衆生讓人生讓人死的毒藥操控着凡人的七情六慾,是人世間最廉價卻也最寶貴的東西。他想,自己有一天也會跟這些凡人一樣,遇到那個讓他笑中帶淚,肝腸寸斷的人吧?

  又過了很久,他遇到了在山林之中修煉的慈元真人,他每天都帶去一些野果和親自採摘的花蜜去送給慈元真人,漸漸地,他竟也覺得身邊多一個人也是極好的事情。

  後來,慈元真人成了他的師父,每天,他都會在特定的時間裏修煉。師父告訴他,百年一天劫,只要歷經十重天劫,他就能從妖變成仙了。

  彼時,他才經歷了五重天劫而已,對未來,完全沒有什麼概念,只知道每一次天劫都讓他生不如死,痛苦的時光一旦過去,他就完全脫胎換骨,相貌一日比一日俊美,法力也日益高強。

  他有了更多凡人纔會有的思想,懂得保護弱小,看到送葬的隊伍,他也會爲那逝者落淚,師父說他這樣做並沒有錯,只是,要修成正果,必須得摒棄七情六慾纔行,悲與喜,都不是他可以擁有的。

  他有些不解,終日所謂的修煉爲的是什麼呢?登入天界,位列仙班?之後呢?依舊是永無止境的孤獨。如果說修仙必須得將自己的感情刨除在外,那麼,修成之後,他和草木又有什麼區別呢?天人不都是心懷仁慈,爲普天之下的凡人着想的嗎?若是沒有該有的情感,那和冷血動物有什麼區別呢?

  終於有一天,他告別最尊敬的師父,獨自下山,臨走時,師父叮囑他:情關難過,務必要在陷落之前全身而退,否則,將入萬劫不復之地。

  自離別之日起,他再也沒見過師父,而師父反覆叮囑他的話也漸漸被他遺忘了。

  重回孤獨讓他極不適應,只能依靠睡覺來打發時間,夢中無歲月,醒來的時候,洞外的雪蘭樹都已經將洞口給堵得嚴嚴實實的了。他記得,剛剛進來這個山洞之中時,那手腕粗細的雪蘭樹光禿禿的,隨時都有可能嗚呼哀哉,卻沒想到,光陰如梭,一覺醒來,他竟然在沉睡之中度過了八十年。

  人世間的每一個人,甚至一棵樹都在忙忙碌碌地過日子,唯有他,纔會覺得活得太久而了無生趣吧?這永無止境的生命力已經讓他厭倦了,從出生到現在,他活了多久了?連他自己都記不太清楚了。

  “你是什麼妖怪?”

  白啓的腦袋被卡在雪蘭樹與洞口的邊沿,當他準備不用任何法力,像個凡人一樣解決眼下這棘手的問題時,突然聽到了讓他心跳的聲音,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費力地抬起頭時,瞧見坐在樹杈上的小男孩,方纔那聲音便是那個人類小孩發出的。

  他又朝外面擠了一點,溫聲笑道:“小弟弟,你在上面做什麼?當心掉下來。”

  一臉敵意的小男孩怒瞪着他,卻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目光中的怒意掩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好奇。

  “你當我是男孩子?”圓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嘴角揚起一絲鄙夷的笑:“我叫龍定心,是巫族龍氏一族的掌族巫女,他們都叫我聖姑,你這妖怪,難道不知道陀螺山與妖怪是勢不兩立的嗎?”

  “小聖姑?”白啓難以置信,這神情冷傲的小女孩十一二歲的模樣,枯黃的髮辮垂在乾癟癟的胸前,從哪裏看,都不像是個掌族巫女,或許這孩子太喜歡幻想罷了。

  龍定心鬆開懷抱的樹幹,舒展雙臂做出鳥雀飛翔的動作,白啓嚇了一跳,心臟又莫名地狂跳起來,“小丫頭,你不想活了?你這樣跳下來會摔死的。”他急得大喊,瞬間從雪蘭樹中間穿過,雙掌微揚,卻不想,自己以爲小小的力道卻猛然間迸發出去,墜落到一半的龍定心忽然被這強勁之力震得飛出幾丈遠。

  小小的身子猛地砸向嶙峋的山石,龍定心頓時喪失意識,還來不及呼救便昏沉睡去。

  白啓疾速移到她身邊,跪下來抱住她瘦弱的身子,手指觸碰到的身體時,能摸到她微微突起的骨關節。

  這孩子,這麼瘦,這麼小,她的爹孃不會心疼嗎?

  他抱緊她,解開她衣襟時,感覺到她身體抽搐了一下,似是在抗拒,他緊皺着眉,拉開她的衫子,視線不敢亂瞟,瞧見她後背的衣裳被鮮血浸透,他咬咬牙,直接扯開她已經破裂的衣背。

  尖銳的石子扎進她的背肉裏,皮肉裂開,鮮血汨汨不斷地流出,他手指顫抖着,剛剛觸到狠狠扎進她肉裏的石尖,只聽得她抽泣一聲,身體猛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心臟又開始奇怪地顫動了,肺腑之間流淌着一股酸楚,緊接着,好像連血液之中都注入了這種前所未有的痛感,他忍住難過,心疼地道:“小丫頭,忍着點,我爲你治傷,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爹,娘,我不走……廉剎長老,我不要做掌族巫女……”

  龍定心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干擾了他的心力,他只得暫時放棄爲她治療,忽然間,她身體一震,烏黑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你這妖怪要做什麼!”她尖尖的小臉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滲出,滑向臉頰和鎖骨,被汗液浸染的傷口越發地疼痛難忍。

  白啓拈着沒入她背肉的石子,那尖石子竟刺入了大半,“你受了重傷,石子扎進肉裏……”

  “我不要你關心!”她忍着痛從他懷裏掙脫,順勢拉上衣裳,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而後,退了一段距離,盤膝而坐,雙掌結下手印。

  過了一會兒,他瞧見她虛弱地坐起,血淋淋的傷口竟已全部癒合,這才相信,她真的是巫女。

  他的無心之失成爲他們之間難以跨越的鴻溝,之後,只要看到他,她就會徒生恨意,而他卻從來也不還手,甚至還在她與妖怪搏鬥之時暗中相助,她的法力也越來越高了。

  她說:“你暗中指點我,不怕終有一日被我滅掉嗎?”

  “我不怕,因爲我相信你不會這麼做。”他終於明白埋藏在心中的那種既甜蜜又苦澀的感情是什麼了,身爲一隻狐妖,他跟着她學到了太多東西,甚至學會了如何去愛。

  “白啓,你是妖,我是巫女,你覺得我們會成爲朋友嗎?我這一生都要爲龍氏一族付出,自從我當上掌族巫女的那一天開始,就註定一生都要做個無情無愛之人,我沒得選擇,我們兩個,只能成爲敵人,你知道我活在這樣兩難之中有多痛苦嗎?”

  她已經十八歲了,出落得比一般普通的姑孃家還明豔動人,只是她清冷孤傲的性子讓所有人都難以接近她,唯獨對他,卻是不一樣的。

  “如果你要履行你的職責,必須得除掉我纔行,那麼,我不會反抗的。”他望着她一襲紅袍裹身,遺世獨立的美卻讓顯得落寞和哀憐。

  她轉過身,髮絲被風吹亂,幾縷秀髮迎風飛揚,蒼白的臉頰如透明的葉子,滿眼都寫着悽然,“你真的以爲我做不到嗎?”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爲了不讓他看穿自己極力的僞裝,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發現,想要笑,竟是這麼困難的事情。

  長這麼大,她的笑容屈指可數,對族裏的人,她根本不願意笑,對着白啓的時候,她才能像個孩子一般笑得純真無邪。

  白啓仰面望着天空,從天邊傳來的笑鬧聲讓他又想起了茈狐山,素未謀面的兄弟姐妹們,他們此刻在做什麼呢?他想告訴他們,他愛上了一個巫女,甚至,寧願毀在她手裏也絕無怨言,若是那些高貴的九尾狐族家人們知道了還有這樣一個傻呆呆的兄弟,一定會笑死的吧?

  師父說過,情關難過,務必要在陷落之前全身而退,否則,將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想要跟師父說,徒兒已經陷進去了,再也無法抽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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