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蘭依然撐着那把油紙傘站在槐樹衚衕外一個隱蔽的牆角下,她眼睜睜的看着一羣凶神惡煞般的官兵從自己面前走過進入了槐樹衚衕。過了沒多久,鍾家的馬車就從後院悄然駛了出來,在經過她身邊時,她還可以隱約聽見馬車裏傳出鍾紫苑那聲嘶力竭的哭泣聲。
佩蘭幽然一笑,自語道:“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命,咱們自此以後就算兩不相欠了。”
......
馬車內不但鍾紫苑在哭,青黛和豆蔻也是淚水漣漣。她們從小就在鍾府里長大,根本就記不得自己父母是什麼樣子。鍾家二老對她們來說不但是主子,也是她們的親人。
過了良久,鍾紫苑忽然不哭了,她愣愣的說道:“不對,這裏面有問題。”豆蔻眨眨淚水朦朧的雙眼,抽泣着說道:“小姐,你在說什麼呀?”
鍾紫苑忙問道:“你還記得一年前那個懷孕了,還貪食桂圓乾的錢夫人嗎?”
豆蔻想了半天,才記了起來。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疑惑的說道:“記得,那個錢夫人家裏是開蜜餞鋪子的,因爲懷孕胃口不好,喫什麼都吐。她家人認爲桂圓乾可以益氣補血,所以成天讓她當飯喫。結果還沒有三個月就見了紅,後來多虧了夫人幫她鍼灸,燻艾,調理身子,纔算把那胎兒給保住了。”
“對呀!”鍾紫苑激動的說道:“你想想,那錢夫人成天拿桂圓乾當飯喫,胎兒都保住了。那貴人的安胎藥裏又能放進多少桂圓乾去?就算是放上二三兩,那貴人喝上幾天,體內虛火上升,父親爲她診脈時也會察覺。畢竟桂圓乾也算是一種滋補身體的食物,和那落胎的紅花,麝香有很大的不同。”說到這裏她猛地掀開門簾,對外面趕車的福伯說道:“福伯,咱們回去,快點回去。”
福伯以爲鍾紫苑傷心過度,又在胡鬧。他一邊穩穩的趕着馬車,一邊勸慰道:“小姐,這個時候回去,你不是讓老爺夫人擔心嘛!夫人剛纔可千叮嚀萬囑咐,要我一定得帶你們遠離是非之地。恕福伯這回不能聽你的。”
鍾紫苑忙把剛纔自己推敲出來的一番話對福伯說了,然後補充道:“父親必定是受了冤枉,我一定要回去爲他伸冤。”
福伯經常送鍾瑾川往返宮裏宮外,見識到底比鍾紫苑要豐富些。他猶疑片刻後,說道:“小姐,你認爲老爺和夫人的醫術如何?”
鍾紫苑楞了楞,說道:“我爹未入宮前,治好了許多疑難雜症,醫術自然是高明的緊。我母親雖然是醫女出身,可她擅長千金婦科。就連當年劉姐姐母親難產,宮裏的御醫都束手無策,她卻硬是用金針渡劫,讓她們母女有驚無險的度過了難關。”她不解的反問道:“福伯,這個時候你說這些幹什麼?”
“駕。”福伯揚起鞭子,又抽了馬屁股一下,讓它滴溜溜的跑得愈發快些。然後嘆口氣,頭也不回的說道:“既然連你都可以想到這裏面的問題,以老爺和夫人的醫術又何嘗想不到?那太醫院中的院判,院使,御醫們又怎麼會想不到?說來說去,還是咱們府裏的底子太薄,而這後-宮的水太深了。”
鍾紫苑猛地抓緊了那寶藍色的棉質門簾,她那白嫩的手背上,瞬間青筋畢露。雖然她心中又氣,又急,又惱,卻不得不承認福伯的話雖然殘酷,卻很有道理。她半垂着頭,深思起來。
過了良久,就聽鍾紫苑吩咐道:“福伯,咱們去劉太傅府。”
“是。”福伯聽鍾紫苑不再吵着要回去了,也放下心來。他一拉馬頭,朝着東城區而去。隱隱聽到鍾紫苑在馬車裏自語道:“如今劉姐姐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豆蔻立刻附和道:“劉小姐平日裏和小姐那麼要好,這個忙她一定會幫的。”
就連青黛也說道:“對,對,小姐你放心吧!只要劉小姐求太傅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老爺一定會沒事的。”
真的會這麼容易嗎?福伯暗地裏搖了搖頭,只怕沒有那麼簡單呀!
鍾紫苑親手在馬車裏寫了帖子,讓門子送了進去。她們主僕四人就在太傅府的大門外眼巴巴得着。可是大半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劉太傅府的那扇朱漆鑲嵌着二十四顆巨大銅鉚釘的大門依然關得緊緊的。
鍾紫苑原本懷着一顆火熱的心來向劉玉清求助,見此情形,不由慢慢感到心涼了。難道連劉姐姐也要避而不見了嗎?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在鍾紫苑滿心絕望的時候,太傅府的角門忽然開了,彩霞提着一個小包袱走出來四處張望着。豆蔻大喜,忙對她揮了揮手,彩霞快步走過來。鍾紫苑掀開門簾,露出她那張青白交加的小臉,焦灼的問道:“劉姐姐怎麼說?”
彩霞看了四週一眼,小心的說道:“鍾小姐,能讓我上車單獨和你說嗎?”
“快,你快上來。”
青黛和豆蔻識趣的下了馬車,彩霞爬了進去。放下門簾,隔開了周圍的視線後,彩霞才從自己拿出來的包袱裏,掏出一封信交給了鍾紫苑,然後說道:“這是小姐讓我轉交給你的。”
鍾紫苑拆開信封,仔細閱讀了起來。信很長,有些地方還被斑斑水跡給弄花了,不過並不影響鐘紫苑的閱讀。信的大概內容就是說她已經知道了鍾紫苑父親的事,她一定會求劉太傅出面爲鍾瑾川求情,請鍾紫苑放心不要做傻事。不過現在皇上正在氣頭上,恐怕還要從長計議雲雲。
見鍾紫苑看完了信,臉上有些茫然,彩霞忙說道:“鍾小姐可千萬不要怪我家小姐,她本來是想要親自出來見你的,卻被老爺叫人給攔了下來。她怕你誤會,又怕你傷心,所以才急急忙忙寫了這封信讓我送出來。還有這些”彩霞把那個包袱交到鍾紫苑的手裏,說道:“小姐說,鍾大人出了事,你肯定要大量銀錢上下打點,她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鍾紫苑下意識的打開手裏的包袱,就見裏面包得居然是一堆首飾和幾張銀票。銀票加起來有二三百兩的樣子,而那些首飾鍾紫苑都很熟悉,因爲她經常在劉玉清的頭上看到。其中一支就是上元節那天,劉玉清戴過的那支碧玉玲瓏簪。
鍾紫苑看了看那包首飾,又撫了撫信上滴水的痕跡,她覺得自己冰冷的內心,似乎又溫暖了不少。她幽幽的嘆息道:“劉姐姐還要我別傷心,她自己怕是哭壞了吧!”說着,一行清淚又滑了下來。彩霞低垂着頭,嘴脣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話。
過了良久,鍾紫苑打起了精神,她擦乾淨臉上的淚花,把那包首飾又重新包好,塞進彩霞的懷中,說道:“這些想必是劉姐姐全部的體己,我可不能要,你快拿回去。”
彩霞一愣,忙推辭道:“小姐說了,這些東西請你務必要拿着。”
鍾紫苑勉強的笑了笑,說道:“你就跟劉姐姐說,目前我身上不缺銀子。等到真沒錢的那天,我一定回來找她要。讓她放心好了,我當她是這輩子最好的姐妹,一定不會和她講客氣的。還有,劉姐姐素來身子弱,你要她不要爲了我家的事太操心了,也不要爲了我家的事和劉太傅以及太傅夫人賭氣,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彩霞聽了越發覺得心酸起來。
鍾紫苑不想劉玉清爲難,到底沒要她的首飾,就坐上馬車離開了。彩霞只得帶着那個包袱又匆匆忙忙回到內院。隔着老遠,她就聽到自家小姐那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娘,娘,你讓爹爹放我出去。鍾妹妹沒見着我,她會傷心的。娘,娘,你快開門......”
彩霞心頭一驚,她這纔出去多久,小姐的嗓子怎麼就啞了。她忙加快了步伐,等她走到小姐的閨房外,就見夫人站在緊閉的門邊心疼的勸慰道:“清兒,你乖,別鬧了。娘不是和你說了嗎!今天皇上大爲震怒,早就放了話出去,要是誰幫鍾院使求情,就以同罪論處。誰讓那儷貴嬪和她腹中的龍胎都是皇上的心頭肉,如今出了事,可不要找人撒氣嗎!咱們可不能硬着頭皮往上撞呀!”
屋內的劉玉清安靜了一會,似乎在思索太傅夫人的話。太傅夫人心頭一喜,就聽劉玉清又在裏面叫道:“既然如此,咱們就把鍾妹妹接進府裏住着,等到皇上消了氣,再幫她向皇上求情。不然她一個姑孃家,家又被抄了,要到哪裏去落腳?”劉玉清似乎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很好,於是她又開始“啪啪”的使勁拍門,再度叫嚷道:“娘,你快開門,我要去找鍾妹妹,讓她住進來。她一定也嚇壞了。”
劉玉清的話讓太傅夫人啞口無言,又頭疼不已。這時,她見彩霞急急忙忙走了過來,眼前頓時一亮。忙對被鎖起來的劉玉清說道:“清兒,彩霞回來了。要是你不鬧,我就讓她進去。要是你再鬧,我就打發她走了。”
劉玉清立刻安靜了下來,太傅夫人這才讓人拿鑰匙打開房門,讓彩霞進去。劉玉清見彩霞又把那包袱拿了回來,焦急的問道:“你沒有見着鍾妹妹嗎?”
彩霞忙說:“見着了,見着了。”她便把鍾紫苑的話又轉述了一遍。劉玉清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她哽嚥着說道:“鍾妹妹走了,她是不是怪我了?怪我沒有出去見她,沒有在她落難的時候幫她一把?”
“沒有,沒有。”彩霞忙說道:“鍾小姐不是說了嘛!她一直都當你是她最好的姐妹,她要是過不下去了,會來找你求助的。她還說老爺夫人也有他們的難處,要你別太爲難他們,也別爲難自己。”
聽了這話,劉玉清心中越發過不去了,她不由撲到在牀榻上,又嚶嚶的哭泣起來。一直站在門外聽着的太傅夫人暗中嘆了一口氣,眼睛也溼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