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的另一頭。
晚上,康爵來到女兒的住處,瑞姨替她開門,說小姐在樓上的客廳裏。他就上樓去。
仲夏裏天氣炎熱,通往露臺的玻璃門開着,從外面吹進一股不甚清涼的風。康柔坐在客廳中央,面前擺着個畫架,音箱裏放着重金屬音樂,手拿一隻畫筆,粉色的連衣裙外繫着罩衫,胳膊上戴着套袖。不過她並沒畫畫,而是坐在軟椅上發呆。她的熱狗正在沙發裏呼呼大睡,聽到腳步聲,只是睜眼看了一下,然後又睡了。康柔在發愣,並未覺察外面的聲響,直到他敲門,她纔回過神,跳起來笑道:
“爸爸!”
“在想什麼這麼入神?”康爵問,手按在她肩上沒抱她,因爲她滿身油彩。她也知道,所以沒讓他抱。
“沒有。”她將罩衫套袖全扯下來。
“你在畫畫嗎?”他走到畫布前,扭起臉看那幅畫,笑問,“這是什麼?獅子嗎?”
“抽象派的獅子。”她認真地回答。
“是嗎?”他訕訕地笑,說實話他從沒見過這麼難看……不是,是抽象的獅子,梵高大概也畫不出這種獅子。
“媽說想怎麼畫都行,美術是一種心情,一種色彩,一種創造,只要能創造出來,多難看都無所謂。”
“是嗎?你媽說的?”康爵心下好笑,蘇檳榔什麼時候改作美術家了?總用這種歪理來騙小孩。
“嗯。”她點頭。
“我給你帶了巧克力,你不能喫太多,一天喫一顆。”康爵將一盒巧克力遞給她,說,“我跟你媽媽見過面了,她說讓我和你談談,因爲你和她之間最近可能有些不愉快。”
康柔正坐在沙發上喫巧克力,聞言,臉立刻拉下來,不悅之情溢於言表。康爵看她一眼,坐到她身旁,頓了頓,道:
“小柔,你媽和凌叔叔……”
“凌叔叔是你的好朋友對嗎?媽說他曾經還是你的大學同學。”女兒打斷他,忽然面對着他的臉,現出一種很乖戾的表情,“你們是朋友,可他卻搶了你太太,他怎麼能這麼幹?朋友妻不可戲,難道他不知道嗎?”
康爵啞然地望着她,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想了想,只好耐住性子說:“你也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和你媽在一起時,我和你媽已經分手了。小柔,每個正常女人都會希望自己能婚姻幸福,你媽媽她也是個女人,她也同樣會這麼希望。”
“她想結婚,難道你不能和她結婚嗎?她爲什麼非要去找凌叔叔?”她忿忿地問。
“因爲爸爸很失敗,傷了媽媽的心。”康爵低聲回應女兒,他其實不願提起這件事。
“難道你們不能重新在一起嗎?”她固執地問。
“不能,她已經不愛爸爸了。”他給她一個乾脆的答案,認真地對女兒說,“小柔,兩個人在一起的唯一理由就是愛,如果不愛了,無論其他理由再怎麼冠冕堂皇,那些理由也都會成爲藉口,都會變得不成立。”頓了頓,他接着道,“不過這是爸爸媽媽的事,和你沒有關係。無論媽媽和誰在一起,她都會一樣愛着你。”
“如果她和凌叔叔結婚,她就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又不是她親生的,凌叔叔更不會讓她來看我。時間越久,她就會越厭煩我,直到有一天,她會和我徹底擺脫關係。”
“你怎麼這麼說?”他蹙眉說,“她是你媽媽,沒有人比她對你再好了,你這麼誤會她,她會很傷心的。從你很小的時候她就在照顧你,你知道她給你當媽媽有多麼不容易嗎?她每天那麼忙,卻還要按時給你開家長會、來看着你、幫你報名、送你去上培訓班,你現在就因爲她和凌叔叔在一起,就抹殺了她對你所有的好,你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你這麼說,她會有多傷心?”
康柔沒做聲,康爵繼續道:
“我和你媽媽之間感情的事是你沒辦法參與和決定的,我和她的分手,所有的責任都在我身上,跟她沒關係。她有權利去選擇更好的人做丈夫,但這並不表示你就成爲她的負擔了,也不代表她從此就不愛你了,這是兩回事。她應該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相信的人,你不應該懷疑她。”
康柔還是沒說話,康爵望着她木然的表情,心裏嘆了口氣,伸手摟過她單薄的肩膀:
“找個時間去和媽媽好好談談吧?”
康柔沉默了片刻,點頭。
轉眼間到了八月末,七夕節,據說今晚還有很壯觀的獅子座流星雨,報紙上、網上鋪天蓋地地報道着流星雨和中式情人節,讓形單影隻的人倍感不自在。
檳榔早知道冠玉不會陪她過,所以一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可黃昏時分孟轍開始發神經,不停地照鏡子,往頭髮上噴啫喱水,因爲晚上他要和雪庭去約會,過婚後的第一個情人節。
“覺得怎麼樣?”終於,他從鏡子前轉過來,問她。
“挺好。”她打着哈欠說。
“看看你的樣子,沒精打采像抽了鴉片似的!”他將雙手按在桌子上,近距離地觀察着她,“沒愛情滋潤的女人真可怕,不如你去找個新男朋友吧!”
“我不是因爲沒愛情滋潤,我是因爲爲公司嘔心瀝血卻沒人給我發獎金,我太鬱悶了!”她忽閃着眼睛,對他道。
“少來!你拿着公司將近一半的利潤還覺得不夠?別太貪心。等你有朝一日成爲旗豐銀行的老闆娘,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恐怕就要把你那份賣給我,回家去當少奶奶享清福了。”
“就算有朝一日我成了印鈔機,我也不會把我那份賣給你,你想得美!”她冷哼。
忽然,一名男子敲門進來問:“誰是蘇檳榔?”
“我是。”檳榔舉手。
“有你的花,請簽字。”他遞給她一大束香水百合。
檳榔微愕,驚喜地接過來簽字,跟打了強心劑似的清醒。她迅速翻出卡片,展開,只見上面用熟悉的筆跡寫着:
晚上七點,到別墅來。
她的笑容頓時大大的,像花朵一樣綻放開來。看看錶,已經六點多了,她立刻抓起包對孟轍笑道:
“我還有事,先走了。”餘音未了,人已像龍捲風似的跑了。
直到她不見蹤影,孟轍才明白過來她到底有什麼事。
檳榔回家去換衣服,這種重大的日子當然要精心打扮一番。她翻出買來一直都捨不得穿的白色吊帶小禮服,將長髮鬆鬆地綰起,化了個小煙燻,戴上那隻捨不得戴的翡翠鐲子。
將自己打理妥當,她在鏡子前仔細地照照,確定很完美,這才下樓,跳上車開往郊外。
郊外的山上即使在夏天依然清冷。
別墅附近一片安寧,在夜晚甚至有些寂寥。她將車停在門前去按鈴,門很快便開了。她開車進去停在小樓前,下車時覺得周圍的氣氛很怪,環顧四周,找了一圈也沒看到冠玉來迎接她。她納悶地走上臺階,這時她驚訝地發現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一片奇異的光芒映入眼簾,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室內沒開燈,一片漆黑,然而無數的心形蠟燭卻擺在大理石地面上,從門前一直通到樓梯,形成一彎絢麗的甬道,一條浪漫的小路。那燭光隨着空氣裏的熱浪搖曳,帶來一股暗香。
檳榔喜出望外,走進那條紅燭圈成的羊腸小徑,心中充滿對下一步的期待與好奇。她走上大樓梯,高跟鞋敲打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條路蜿蜒迂迴,可最後將她引到的地方不是花園而是三樓露臺。
透過燭光,在那扇落地玻璃門外,花朵遍地,燭影搖紅。她推開門走出去,一張鋪着蕾絲桌布的橢圓形餐桌放在圍欄邊,上面的香水百合嬌豔欲滴。瓷器、燭臺與放在冰桶裏的紅酒充滿了羅曼蒂克,不知從哪裏傳來的音樂聲充盈在她的耳畔。站在桌前觸碰嬌嫩的花朵,她的心裏滿是喜悅和喫驚。一雙大手忽然從她身後將她抱住,並把她提起來。她嚇一大跳,掙扎着轉身,只見冠玉身穿筆挺的黑西裝,俊逸出塵,美若冠玉。她粲然一笑,繼而低聲嘟囔:
“也不出聲,嚇我一跳!你不是說你今天很忙,不會回來嗎?”
“我只是想給你個驚喜。”他將挺拔的鼻尖點在她的鼻樑上,小貓似的摩挲着,輕聲笑問,“驚喜嗎?有沒有想我?”他淺啄她紅潤的嘴脣。
“沒有!騙子!”她推開他,她還在因爲這個過度又過分的驚喜而不高興,誰讓他當初拒絕得那麼幹脆,現在又來這一套,分明是在耍她。她背過身去。
“真是的,那多不公平,騙子在紐約時可很想你!”他在她身後說,檳榔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翹。
他笑嘻嘻地從後面圈住她,下巴貼近她的臉,在她耳邊低喃:
“你今天真漂亮!”
檳榔“哧”地笑了,冠玉看着她笑也笑了,牽着她的手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讓她坐下。他從冰桶裏拿出紅酒打開,倒入玻璃杯:
“1982年的拉菲堡,私人收藏,試試看。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所以請你嚐嚐我最喜歡的酒。”
“什麼特別的日子?”她不解地問。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他笑答,見她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他,便迅速將話鋒轉回來,“嗯……今天是七夕情人節,而且會有流星雨,還不特別嗎?也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七夕情人節,我希望你能永遠記住這一天你是多麼地開心,並且在今後的每一天裏,你都會比今天更加地開心幸福。”
檳榔嫣然一笑,他的話就像蜜一樣滲透進她的心,令她不得不微笑。他向她舉杯,於是她舉杯碰過去,酒杯發出清脆的響聲。啜飲一口酒,一股醇香縈繞口中,葡萄的香氣慢慢蒸騰,飄然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