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蘇檳榔二十七歲。
從昨晚開始,她就一直心神不定,好像今天會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一樣。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預感如一條蛇盤踞在她的心裏。
早晨起牀時天上陰沉沉的,不久,雲在天空越聚越多,出門時居然下起小雨來,溼嗒嗒的很是討厭。而她的心更像被這黑雲壓住了一般,使她很難喘過氣來。太陽穴在不停地抽痛,讓她越加心煩意亂。
坐到辦公室裏,她什麼心情也沒有,閉着眼,揉太陽穴。正在這時,門突然被敲響,一名女子帶着兩名手捧白玫瑰的工人走進來,就是上次給她送花的那位,這次又來了,走到她面前笑道:
“康爵先生送給蘇檳榔小姐一百束白玫瑰,請簽收!”
檳榔簽了字,來人將花全部搬進來,又堆滿了一屋子。那些花潔白、馨香、可愛。她打開附在花束裏的白色卡片,上面的話很簡短:
今天是我們在一起整三年的日子,三週年紀念快樂!
康爵
檳榔將這張卡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卻並不覺得驚喜或感動。她沒什麼反應,心的溫度並沒有上升,連她自己也很奇怪這是爲什麼。
康爵推掉晚上的會議,六點半,換好衣服,開車去檳榔的餐廳。這時的雨已由小變大,噼裏啪啦地打在車窗上,交通十分擁堵,以至於在路上耽擱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生怕檳榔走掉,飛跑進店裏,直到可安說老闆在他才放心。來到辦公室前,推門進去。檳榔正站在窗邊打電話,穿着一身有銀環裝飾的米白色連衣裙,外套銀灰色西服外套,長髮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一對銀耳環垂在耳朵上。她看他一眼,因爲在講電話所以不方便理。他望着她臉上撲着的精緻裸妝,美麗幹練。
他走過去,從後面一把抱住她。她一驚,想掙開他的手,可他死活不放手。她嘴裏還在講電話,急急地收了線後,她終於更用力地推開他,叫道:
“你幹什麼?!”
“我還以爲你要現打扮,沒想到已經收拾好了,那我們走吧。”
“我根本不想在今天看見你。”
“可我想見你。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檳榔被他輕鬆的語氣弄得很生氣。
“所以我們很有緣,生日在同一天。”他拉住她的手賴皮地說,“今天我幫你過生日,順便請你幫我過生日。”
“你不會以爲我這麼快就把那天說過的話忘了吧?我也不會忘記那天你對我說過什麼!”
“所以呢?你不是想讓我給你一個答案嗎,這個答案我今天就給你,走吧。”康爵這次正色地道,拉起她出門去。
檳榔心裏一驚,被他硬拽着,順手拿起桌上銀紫色的手包。
他用他的白色跑車將她帶到一棟大廈前,她認得這裏,那是三年前的今天,他們第一次完全算是約會的地方。一切恍若昨天,而今天就像是那一天。只不過今日陰雨連綿。
他將她帶到大廈裏的西餐廳,一如那天,裏面空無一人,只有身穿筆挺制服的侍者在門前恭候着,引他們進去。康爵攬着她的腰,餐廳裏漆黑昏暗,只有幾個不知明的光源發出幾縷似有如無的光芒。臨窗一隅,一張鋪着精緻桌布的圓桌上擺着燭臺、鮮花、蛋糕和紅酒,鋼琴師在不遠處的鋼琴前專注地演奏古典樂,低柔婉轉。
這是二十八樓,坐在窗前,可鳥瞰整座城市逐漸黑暗後的夜景。
康爵拉開椅子讓檳榔坐下,面前的雙層花形奶油蛋糕,連花式都和當年的一模一樣。
“三年了,”他輕聲開口,“三年前的今天我們就在這裏,三年後的今天我們還是在這裏。我很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時光,真的。我覺得我們能走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特別是你,我知道你爲了我喫了很多苦,可我卻經常忽略你的感受,我從來不去想你真正要什麼,只是理所當然地以爲我給你的就是你想要的。事實上我錯了,我不該這樣,我應該多關注你的想法。”
“我不喜歡你每次在我們吵架後都對我說這麼煽情的話,那樣好像是你在爲了要我原諒你而哄騙我,並不是你發自內心的。”檳榔望着他,靜靜地說。
“我對你說的每句話都是很認真的。我知道,我每次和你吵架時都會說一些過分的話來傷害你,但我不是存心的,我會改。希望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對你是真心的,而且從來沒有變過。”
檳榔看着他,沒說什麼。康爵含笑將蠟燭遞給她,又道:
“你可以在第一層插上二十七根蠟燭,比三年前多三支。”
檳榔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蠟燭插上。他也把三十四根蠟燭插在第二層的圍邊,接着將長長的火柴遞給她,兩人同時把火柴在蠟燭上點燃,“嚓”地一聲,火柴綻放出耀眼美麗的光芒。
蠟燭被一一點燃,明晃晃地晃動,像一場夢。兩人同時將火柴吹滅,他對她笑道:
“許個願吧。”
“我沒有願望。”她說的是實話,她很麻木。
“那我許個願吧。”他笑着說,望向燭火,“我希望三十年後還可以在這裏和你一起慶祝生日。”
檳榔心裏一動,眼神亮了下,她想這話也許預示着什麼。
康爵又說:“我們一起吹蠟燭。”
檳榔的心再次沉下來,如墜入無底洞。她遲鈍地陪他吹滅蠟燭,他將紅酒注入晶瑩剔透的高腳杯,笑道:
“拉圖堡,1986年,和我們三年前的今天喝的酒一樣。”
他對她舉杯,她被動地與他碰了一下,杯子相撞,發出“叮”地一聲脆響。康爵握住她的手,凝視着她,摩挲她的手腕,笑道:
“這條手鍊是我送給你的。”
檳榔低頭望着自己的手鍊,心在微微地顫動。
“檳榔!”他低聲對她說,“我愛你!”
檳榔訝異地抬頭看他,他的表白有些突然,令她一時六神無主。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也永遠忘不掉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個情節。你說得對,我對一切都沒有安全感,我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可我沒辦法,所以用對一切都無所謂來掩蓋自己的不安。我其實很害怕,很怕會失去我現在擁有的,我更怕會失去你,因爲我已經把你當做我的一部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們在一起三年,可我卻覺得我已經像和你過了一生一世那樣地熟悉。你瞭解我,體諒我,只有你最懂我,我真的想和你一直這樣走下去,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永遠永遠,和你在一起。所以……”他亮出另一隻手,手上捏着戒指,檳榔的心“咚”地一聲,強烈的喜悅充斥着她的心,幾乎要滿溢出來,“你願意重新接納我嗎?”他問。
檳榔驚住了,這是她想也沒想過卻做夢都想夢到的場面。她沒想到會這麼快,被震驚得差點哭出來。驚喜霎時埋住她的心,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你願意我給你戴上嗎?”康爵問。
“你這是……在向我求婚嗎?”她不敢相信地問。
“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你只要點頭或搖頭,我就明白了。”是的,很奇怪他並沒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檳榔看着他,他的目光是那麼堅定,那麼認真。她覺得很感動,感動得都快無法呼吸了。她終於笑出來,笑出從沒有過的燦爛,如陽光般地撥開烏雲密佈,她輕輕地點頭。
康爵欣喜萬分,高興地託起她的手,將戒指慢慢地套在她的左手無名指上,細細地端詳,有些興高采烈。
檳榔既羞赧又歡喜,她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就像擁有了全世界一樣的興奮與幸福。她想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快活的一天,她要永遠地記住這一天。
“那婚期定在什麼時候?”她開心地問,“要選婚紗,還要拍婚紗照。我對婚禮沒什麼要求,我喜歡小型婚禮,只有我們兩個也很好。只要和你結婚,什麼樣的都可以!”她開始興奮地籌劃一切,甚至想晚上就去和颻颻商量婚紗的事,“颻颻對我說,如果我結婚,她會免費幫我設計一套婚紗!”
“檳榔!”他突然打斷她。
“怎麼了?”她笑問。
“那個……婚期的事我們慢慢再定吧。”康爵小心翼翼地說。
檳榔就像被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心霎時冷卻下來。
“你現在是在耍我?”她憤怒地問,“你是在敷衍我?因爲我逼你和我結婚你沒辦法,所以就對我用這種花招,以爲我會一時興奮到頭昏腦脹什麼也不計較?康爵,你到底把我當什麼?如果你不想和我結婚你就直說,何必這樣騙我?我還沒淪落到要你可憐我,同情我,騙我說你要娶我的地步!”
“我不是這個意思!檳榔,請你讓我把話說完好不好?你總是不讓我把話說完。我娶你,我一定會娶你,我只希望你能給我個準備的時間。你知道我對什麼都沒有安全感,尤其是對婚姻。我們當初約定四年後結婚,現在還剩下兩年,這段時間我可以好好地調整自己的心態,用心去學該如何做一個好丈夫。可如果你一味地逼迫我,我會很緊張,我不知道結婚後該怎麼做,那樣結果會更糟。我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就按照當初的計劃,等到你畢業。我現在已經在爲我們的婚姻做準備了,等到你畢業,我也準備好了,那時我們就結婚。你是唯一可以與我共度一生的人,我既然已經向你求婚了,就一定會娶你。到時候我會毫無壓力地和你結婚,我們也不需要籤財產協議。”
“你是想用不籤財產協議來誘惑我讓我就範嗎?你以爲我真的是爲了錢才和你在一起的?康爵,我告訴你,如果我真是爲了錢,我絕對不會向你逼婚,我不需要那麼做!”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天的話是因爲我很生氣所以亂說的,我會改掉這個毛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想說,我對婚姻有很嚴重的恐懼,希望你能給我時間適應,不要給我壓力。我現在和你在一起也是爲了要儘快適應婚姻生活。至於財產協議,我是因爲相信你是愛我的所有才決定不和你籤,如果讓你誤會了,你就當我什麼也沒說,反正到時候我會履行我的諾言。”他看她一眼,她的表情看上去卻似乎無動於衷,於是他只好又加一句,“所以我想,婚期慢慢來,我們春天先訂婚吧。”
“訂婚?”檳榔沒想到他會提出這種建議。
“對,我們先訂婚,然後兩年後結婚。我身邊很多人都是這樣,先訂婚適應一下,然後再慢慢準備結婚。我覺得這樣很好,反正訂婚後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和妻子也沒什麼區別,都是一樣的。”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怎麼這麼說?難道我是騙子,我們現在是在談判嗎?你現在都不肯完全地信任我了嗎?兩個人在一起靠的就是信任,我們之間現在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嗎?”他很生氣被懷疑。
檳榔沒說話,她知道今天是無法逼迫他和她成婚的。她明白他有嚴重的婚姻恐懼症,她也不是想逼他,她只是對他不放心。如果不能結婚,如果他訂婚的提議是真的,那麼先訂婚也無妨。未婚妻和妻子雖然差很多,但好歹能進一步。她對這個建議有些心活。
“你一直以爲你是最瞭解我的人,難道你不相信我?”康爵不可置信地問。
“什麼時候訂婚?”檳榔問。
“你不是希望在春天嗎?”
“我要具體的日子。”
“那就六月份好了,很多人都在那時候結婚訂婚,天氣也很好。
“好。”檳榔答應了,對他說,“康爵,你從前騙過我很多次,不管你是出於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大的還是小的,總之你都騙過我。我相信了你無數次,結果最後都是失望的,這是我最後一次完全地相信你,希望你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今天這麼好的日子,你別說這種話好不好?我會和你訂婚,我向你保證。禮服我會叫人從法國訂,讓你在訂婚那天是最美的。”康爵心裏舒了口氣,所以笑得很開心,像事情解決石頭落地了一樣,高興地用叉子挑起一塊蛋糕,喂她,“來,第一口蛋糕,先給你喫!”他把叉子送到她嘴邊,她看他一眼,張口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