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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夜月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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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後,康爵試了蘇母新織的毛衣。康柔要去放鞭炮,蘇母就說她洗碗,叫兩人帶孩子下樓去放鞭。三人穿好大衣,下樓,大樓前的空地上早已鋪滿紅紙屑,黑暗的天空幾乎被禮花齊鳴與鞭炮的火光點亮了。一股濃重的硫磺味充斥在寒冷的空氣裏,年味十足。

  康爵將大地紅鋪在地上,用打火機點燃,然後跑回來。火光夾雜着噼裏啪啦的爆破聲,小柔捂住耳朵興奮地看着,檳榔抱着她,康爵站到檳榔身後,將手搭在她肩上,就像是一家三口共享天倫之樂的畫面。她回頭望着他,他對她莞爾一笑,她也情不自禁地笑了。於是剛剛在飯桌上的不安便被一掃而光。

  隨後一把小小的煙花被點燃。康柔的先被康爵點燃,檳榔分給康爵一些,兩人靠在一起,相互點着煙火,看絢麗的花火四散噴湧。

  “我沒想到我媽今天會說這些,”沉默了一陣,她開口說,“你不用往心裏去。”

  “沒關係。”他攬着她的肩。

  “晚上你可以住在這裏,住我的房間,都已經整理好了,牀單被子都是新的。”

  “我們用一個房間嗎?”

  “當然不是!”

  “爲什麼?我不陪你睡,你不寂寞嗎?”康爵嘻嘻笑問,檳榔回手打他,他捂住痛處,嘴裏還在笑着威脅,“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就不住在這兒!”

  “隨便你好了,反正我這只不過是禮貌性的邀請而已。”她無所謂地聳肩。

  “邀請我與你共用一張牀嗎?”他圈緊她的腰,在她耳邊笑問,又被她用手肘捅一記。

  檳榔一回頭,見小柔正看着他們,不禁有些羞赧,低聲道:

  “有孩子在,別鬧!”

  他笑了笑,又遞給女兒一些點燃的煙花,然後遞給檳榔一支,就着她手裏的煙花也將自己手中的兩支點燃,笑道:

  “對了,過幾天就是情人節,我們一起過吧。”

  “你還知道過幾天是情人節啊!”

  “今年我們要好好過情人節,過一個最最難忘的情人節。”

  “這可是你說的,你可別爽約。”

  “不會!”他斬釘截鐵。

  “你保證?”檳榔揚眉笑問。

  “我保證!”康爵回答,黑黑的眼睛裏閃動笑意,“而且我會送你很好的禮物。”

  “是什麼,巧克力還是玫瑰花?”她頑皮地問,“情人節你要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那樣纔夠浪漫。”

  “巧克力和玫瑰花多俗氣!”

  “人在該俗氣時就要俗氣,那叫順應潮流!”

  康爵撲哧一笑,正在這時一陣更猛烈的鞭炮聲打斷他想說的話,火藥味再次濃烈起來,康柔嚇得捂住耳朵,檳榔被二踢腳的聲音弄得心臟直往外撞,三人趕緊上樓去了。

  無聊的春節晚會連字幕都沒有,在越來越熱鬧的禮花聲中什麼也聽不到,但每年這時不看又覺得可惜。雖然時間尚早,但一家人還是將桌子抬到客廳裏去看電視包餃子。

  康柔也跟着幫忙,滿臉滿手都是白麪,還興致勃勃地和蘇母學。康爵也去洗手,檳榔奇道:

  “你從前包過餃子嗎?”

  “從前我奶奶家經常包餃子。”

  “你們也過春節?”

  “當然過。我們家過節比這邊過得還要勤,甚至正月十五的元宵也是我奶奶親手包出來的。”

  “這麼厲害,我媽都不會包元宵。”

  “老一輩的人都會,”蘇母邊擀皮邊說,“以前你姥姥也會。”

  “那你會包元宵嗎?”檳榔問康爵。

  “我不會。我奶奶是廚房高手,我只學過一點,她的全部手藝都被颻颻繼承了。”

  “颻颻是很會做菜,將來誰娶她誰有福。”

  “姑姑做的菜好好喫。”康柔插嘴道,“阿姨,我們爲什麼不把姑姑也叫來?”

  “姑姑去雷叔叔家了。”

  “她去雷霆家了?”康爵問。

  “嗯,她說她會去雷家過年。”

  “真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去?!”

  “誰知道!依我看他們就是莫名其妙的怪胎。小柔,你幹嗎?”

  小柔一邊將包好的餃子拆開,一邊說:

  “我包得太難看,要重包!”

  “沒關係,只要能包住就行,反正喫到肚子裏還不是一樣。你打開就再也包不上了。”

  “你應該教她對自己所做的事要精益求精。”康爵笑道。

  “對於某些事該那樣,但對於某些事來說,能用三分力就不用十分力,不然會太累。”

  “這是歪理邪說吧?”

  “這是真理。”

  “是真沒道理!”康爵笑着,搶過她手裏的擀麪杖。

  “你幹嗎?”

  “你動作太慢,這樣什麼時候能喫上?”

  “你會擀皮嗎?”檳榔輕蔑地問。

  康爵根本沒搭理她,手起,擀麪杖發出“嚕嚕”的聲音,連蘇母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比你擀得都好。”蘇母對女兒說,言外之意——看你笨的!

  “你要繼續練練嗎?”擀了十幾個後,康爵問檳榔。

  “還是你來吧。”檳榔回答,自己也覺得丟臉。

  煮餃子時蘇母將女兒推進廚房,興奮地笑道:

  “康爵真是個不錯的孩子,有錢、長得好、還會做飯,會做飯的男人都顧家。這麼多優點,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這種機會不可能再有了。”

  “再說吧。”檳榔含糊其辭,她討厭說這個。

  “什麼再說?我問你,你們真打算四年以後結婚嗎?”

  “他是那麼說的。”

  “那你怎麼想?”

  “我?我沒異議。”檳榔違心地說。

  “那好吧,雖然有點長,但你願意也就算了,反正現在也不時興太早結婚。不過雖然你是我生的,我還真奇怪他爲什麼會看上你?”

  “我怎麼啦?我哪裏不好?!”

  “這都不重要,只要他和你是認真的就好。結了婚你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了,如果老公是粗粗拉拉的性子也就算了,可他不是,你要好好對他。你連餃子皮擀得都不如他,要加緊練習纔行。不要是不是女人該做的事他都比你會做,那樣你也太差勁了。”

  說得檳榔很不耐煩,只想翻白眼。

  亂七八糟地,舊年在寒冷與噪音及餃子的熱氣裏就這樣度過了。十二點時鞭炮聲大得像要把夜空撕裂了一樣,震耳欲聾。康柔害怕,說什麼也不肯下樓。康爵就帶檳榔出去接神。

  最大響的鞭炮在火光與爆破聲中紅紙不斷迸發,她捂住耳朵,眯起眼,也有些害怕地看着這熱鬧的場景。突然,康爵站到她身後,幫她捂住耳朵。那一剎那,她忽然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少有的安全感與安心感。他們沒有交談,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可以讓她鎮定。她半靠在他懷裏,被他的手臂摟住,心在激烈的火光中沉澱,迎合着他強勁的心跳,與他緊緊相依。

  晚會結束後,春節基本過去,夜又一次沉寂下來,彷彿剛剛的喧鬧只是一場夢,而偶爾噼裏啪啦的鞭炮聲以及瀰漫在空氣中接近飽和的刺鼻味道則是喧囂留下的痕跡。新年在零點後大張旗鼓地來臨,辭舊迎新,人生就這樣匆匆逝去。

  等一切平靜下來,喫兩口吉利元寶餃後,休息時間又到了。蘇母先在王姨的小間裏睡下,因爲康柔要和檳榔一起睡,需要雙人牀。臨睡前蘇母交代一定不要和康爵亂來,不管他們在外面怎麼樣,但在孃家不行,因爲那樣會顯得很隨便。

  檳榔答應,打發小柔洗澡,和康爵一起把孩子哄睡後纔出來。兩人來到房間,打開燈。室內很簡單,只有牀、梳妝檯、圓桌和單人衣櫃。她從櫃裏拿出睡衣遞給他,又塞給他一隻袋子:

  “去洗個澡吧,浴室在隔壁。袋子裏是浴巾。”

  “這睡衣怎麼和我的一樣?”

  “這就是你的,難道你還要讓我爲你在這裏住一晚現買一套睡衣嗎?不過浴巾是新的,牀單也是新的,是我一直捨不得用的那套。我知道你有潔癖。”

  “誰說我有潔癖?我只是不習慣用別人的東西,可我沒說不習慣用你的。”康爵扔下睡衣說。

  “這是你明天要穿的衣服,把今天的衣服換下來,洗好了我會送到你家。”檳榔打開櫃門給他看爲他配好的服裝,又掛回去,關上櫃門說,“去洗個澡快睡吧,都兩點了。我走了,晚安。”她在他臉上親一口,要出去。

  康爵隨手拉回她,將她圈在懷裏,順勢翻轉,把她壓倒在牀上。檳榔“哎喲”一聲,硌到了大腿,笑叫:

  “你幹嗎?!”

  康爵哧哧地笑,低頭吻她的脣。她被他弄得很癢,不禁哈哈笑,一邊躲想推開他,一邊仍承接他的吻,笑道:

  “好了!別鬧!我要走了!”

  “留下來吧!”他引誘她,說,“留下來我們做點什麼!”說罷將頭埋進她的頸窩。

  “不行!我媽不讓我和你在一起!”

  “爲什麼?你沒告訴她我們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嗎?”

  “我們都做什麼了?”檳榔故意笑問。

  “什麼沒做過,你還真健忘!要不要我幫你複習一下?”他細吻她,與她嘻嘻調笑。

  她翻身壓住他,手抵着他的脣,微笑道:

  “你知道嗎,每次我們在一起,我都覺得是我在佔你的便宜。”

  他仰躺在牀上,手握住她的食指,可憐地說:

  “那我求求你佔我便宜吧!”

  “去!”她抽回自己的手指,點了一下他的額頭。

  “我是認真的,佔我便宜吧!”他半抬起身,被她用手指點住額頭壓回去,“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我在求你,你不僅一點反應沒有,還欺負我,我太可憐了!”他故作悲傷,唱作俱佳。

  她哭笑不得,給了他一下子,笑道:“好啦你!無聊!”

  “你同意了?”他立刻又半抬起身,眼睛放光,“你屈服在我的無形魅力之中了?”

  “你還真是自戀得可以!”她又用手指將他點回牀上躺着,“我差點忘了,今天是新年。”

  “嗯。那又怎麼樣,過了這麼久你纔想起來今天是新年?”他仰躺着望着她。

  “不是。”她俯下身,對他說,“我有新年禮物送你。”

  “真的?是什麼?把你自己包起來送給我?”他的眼睛又在放光。

  她又拍了他一掌,探身,從牀頭櫃裏拿出一隻包裝精美的白色盒子,含笑遞給他。康爵坐起來,喜氣洋洋地問:

  “這是什麼?”

  “拆開看看就知道了。”

  他好奇地拆開,裏面是一條白色的針織圍巾:

  “這是什麼?圍巾嗎?”

  “嗯。”她點頭,滿眼期待,“這是我第一次織出整條圍巾。”

  “你織的?”

  “是啊,你可以把它戴在衣服外面。”她笑意盎然地回答。

  他笑着將圍巾套在脖子上,喜滋滋地問:“挺漂亮的對吧?”

  檳榔很開心,聽到他的話感到很滿足,夜裏點燈熬油的疲累一掃而光,她覺得很快樂很幸福。

  “可我沒什麼能回送給你的,因爲從前我都是在聖誕節交換禮物的。”他拉着她的手抱歉地說,停頓一下,旋即開心地提議,“不如這樣,我把自己包起來送給你!”說罷奮力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她一把推開他,雙手抵住他的胸,笑道:

  “你還是自己留着吧!”

  “喂,難道我現在對你已經沒有吸引力了嗎?你這麼快就變心了?”他故作生氣地問。

  她“哧”地笑了,揪着他說:

  “隨你怎麼想,反正我要走了!”說完,下牀要走。

  他還拉着她,不捨地問:“你真不留下?”

  “不行!”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在他的額頭上吻了吻,笑道,“早點睡吧,晚安!”

  康爵還拉住她不放,可憐巴巴地望着她,又指指自己的嘴脣。檳榔只好俯身在他的脣上吻了吻,爬起來出去。

  康爵摸摸脖子上的圍巾,突然覺得心裏如被陽光照過一般暖洋洋的。他慵懶地躺在牀上,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感覺今年的春節過得很愉快。一陣手機信息鈴響起,他拿出來看,見屏幕上檳榔發給他的“我愛你”的字樣,不禁燦然一笑,心猶如被熨過一般地舒坦。

  正在這時,又一陣鞭炮聲響起,接着又一條短信進來,然而屏幕上的字跡卻令他皺眉。聶賞冬僅僅發來了“新年快樂”四個字,然而他的心卻像蒙上了一層薄霧,深沉下來。

  康爵並未對檳榔說出他和聶賞冬的全部,至少他沒說過聶賞冬是他過去三十年裏最喜歡的女人,也是他唯一正經談戀愛的一次。

  他們的相識完全是一場意外,他對檳榔說了謊,他和聶賞冬的開始完全起於一見鍾情。高中時他根本不認識聶賞冬,但那是在大學的時候,那時他還沒退學,而聶賞冬則是法律系新生。在雷霆舉辦的華人聖誕舞會上,一襲金色禮服、自信驕傲的她一入場便吸引了他的注意,然後像往常一樣,他很快便虜獲她的芳心,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事。之後兩人墜入愛河。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半年,最後以康爵退學去紐約而分手。其實也不算分手,因爲誰也沒說過再也不見的話,只是互相道別而已。可到紐約後康爵再沒和聶賞冬聯繫,這一別就是七年。再見面時是在自己公司的會議室裏,聶賞冬已成爲有名的律師,爲他的公司打贏了棘手的官司。然後自然而然地,舊情復燃。因爲比起少女時代,她已出落得更加知性、嫵媚、迷人。

  共事兩年,雖然也是因爲聶賞冬的逼婚行爲以及任性嬌蠻的舉止而分手,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康爵要回國發展。但沒想到時隔三年,她居然會放棄紐約的豐厚生活跑過來,又來找他。

  聶賞冬和檳榔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女人,她出身大富之家,外表美豔,生活平坦,名校畢業,優秀職業。她與他很相稱,他們同樣喜歡意大利歌劇,同樣熱愛騎馬跳舞打網球,他可以很平等地和她談論一切,她有能力安慰他勸說他。應該說她對他是一個幫手,一個夥伴,她甚至可以爲他增光添彩。但檳榔對他來講卻像是一個急於求知的孩子,和她交談,他要把自己的一切教給她,他要去安慰她勸說她。換句話說,聶賞冬是自願爲他付出,而檳榔則要求他向她付出。康爵偶爾會覺得檳榔骨子裏的東西和他很相似,陰暗、多疑、沒有安全感,但她放得開,而且真的很堅強,這又是他做不到的。她總試圖自己去解決問題。她的目的性極強,但她同樣懂得放棄。誠然她沒有聶賞冬的美麗與出身,她只是個從底層一點點爬上來,過去他最看不起的那種物質女人。但她卻敢未經他的同意就輕易地瞭解他、諷刺他、無視他,甚至到最後,她竟敢愛上他,而且愛得那麼徹底。她的所作所爲令他捉摸不透,他也許可以控制聶賞冬,但他永遠無法操縱蘇檳榔,因爲她竟然比聶賞冬的邏輯性還要強。

  對他來說,聶賞冬依舊是個合適的女人,但蘇檳榔卻永遠是一種欲罷不能的刺激。

  新年就這樣過去,與聶賞冬代理的公司最後一場談判圓滿結束,雙方終於達成協議,而這完全靠聶賞冬的周旋牽線。

  她笑得依舊平和溫柔,在要離開時對他說:

  “我的新房子已經裝修完了,這個星期天會開個小型派對,大家熱鬧一下。雷霆他們都會來,你也來參加吧。”

  “我最近沒什麼空。”

  “別這樣嘛,拒絕得這麼幹脆很傷我的自尊心。”她笑道,“好歹認識一場,我住哪裏難道你都不好奇嗎?”

  康爵還要說話,聶賞冬懇求道:

  “來嘛!”

  “我看看再說吧。”他不置可否。

  “那好吧。”聶賞冬挑眉笑說,“我是真心希望你到時候能來,這次Randy也會來,你正好和他見一見。而且我也請了檳榔,她答應會到,所以你能來就更好了。儘量抽出時間吧。那我先走了。”說罷溫和一笑,款款而去。

  其實聶賞冬並未先邀請檳榔,她這麼說只是爲了讓康爵也出席。但邀請檳榔還是在她的計劃範圍之內。

  於是檳榔在週日上午,意外接到聶賞冬的拜訪電話後約十分鐘,莫名其妙地在辦公室裏接見了她。

  隆冬時節,她身穿棕色貂皮大衣,登門造訪。

  “這裏看起來不錯,”她環視着檳榔的辦公室,笑說,“我看見外面的人不少,生意很好吧?”

  “還可以。聶小姐找我有事嗎?”檳榔漠然地問。

  “哦,是這樣。”聶賞冬毫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解釋,“我的新房子裝修好了,也算喬遷之喜,所以想今天晚上在家裏開個派對,雷霆他們都會來,你也來參加吧。都是你認識的人,就是隨便玩玩,你不用緊張。”

  “緊張?”檳榔覺得這詞很好笑,“你怎麼會覺得我會緊張?”

  “既然不會緊張,那就來吧。只是個派對,會非常有意思。我就是因爲怕你不答應,所以纔來親自請你,希望你能賞臉光臨。”

  “晚上我不一定有時間,因爲我下班晚,所以看看再說吧。如果不能去,我也會送一份禮物祝賀你喬遷之喜。”

  “也好。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來,Alvin到時也會來,而且我是很誠心誠意地邀請你。”聶賞冬站起身,笑說,“如果你能來的話,我家的地址是紫荊湖畔十七棟十五樓,希望到時候能看到你。”說完,莞爾一笑,揚長而去。

  檳榔覺得那笑容是種挑釁,心裏厭煩。想了想,打電話給康颻:

  “聶賞冬請你去她家參加派對了嗎?”

  “當然沒有,除非她活得不耐煩了。”

  “她剛來過,一直要我去。”

  “那你就去吧。”

  “我不想去。我和她又不熟,她幹嗎要請我?”

  “當然是在耍花招。”

  “明知道是耍花招,我更不能去了,我又不是閒着沒事做。”

  “爲什麼不去?你就不想看看她對你耍什麼花招嗎?她親自請你就是想逼你去,你不去會顯得沒禮貌,而且還是個膽小鬼。”

  “這情形多可笑。我跟她又不熟,她到底想幹嗎?”

  “你管她想幹嗎,東西照喫,把她請的男人都勾過來。怕什麼?是她請你去的。聶賞冬是我見過的最不把聰明用在正路上的女人。你放心好了,如果她真的很壞心,頂多就是想讓你出出洋相,比如彈個琴跳個舞,或者討論一下莎士比亞之類的。”

  “那我更不能去了。”

  “如果你不去,也許她會傳你閒話說你不給面子,好像你怕她,或者把她當敵人一樣。”

  “我本來就怕她。”

  “就你這個樣子,以後還怎麼在這圈子裏混?”

  “我本來就不喜歡這種事。”

  “不喜歡你現在也要去做。”

  “那我該怎麼辦?”

  “去唄,你不是會彈鋼琴嘛。”

  “可我不會說英語。”

  “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會說英語,她是不會拿這個刁難你的,你別偶像劇看多了,損招也看多了。聶賞冬就算出生在加拿大,她骨子裏也是中國人的血,如果她拿語言刁難你,那纔會顯得她沒品,高知女人是不會做那種事的,她們只會在不經意間咬你一口。況且現在已經不流行說英語了,現在流行說法語。”

  “我真不知道我幹嗎要去?!”

  “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她打電話你可以推,可她上門來,那就由不得你不去了。”

  “我就不去,她又能怎麼樣?”

  “那就難說了,也許她會在很多男人面前詆譭你,說你沒教養。律師本來就是胡攪蠻纏的。”

  “我纔不在乎。我又不想和那些男人怎麼樣。”

  “好樣的,那你就不去。”

  “我到底去不去?”

  “你真囉嗦。實在不知道,你就拋個硬幣決定好了。”

  “我還是想一想的好。”

  “如果去的話,記得穿得漂亮點去顛倒衆生。”康颻最後囑咐,“快點決定,好有時間打扮。”

  檳榔放下電話,卻還是拿不定主意。

  不想下午時康爵給她打來電話:“今晚Sasha家要開派對,她說她請了你,說你答應了。你真要去?”

  “誰答應啦?我現在還在想要不要去!”

  “可她和我說你答應了。”

  “她在騙你嘛。你去嗎?”

  “我不知道,你去我就去。”

  “可我也不知道我要不要去。”

  “那就不去。”

  “可我不去好像顯得我怕她一樣。”

  “一個派對而已,又不是打仗,至於嘛。”康爵啼笑皆非。

  “她今天上午親自過來請我,如果我不去,會顯得很沒禮貌。”

  “這和禮貌有關係嗎?”

  “反正……”檳榔想了想,“其實我倒想看看她請我去想幹嗎,你說她請我去想幹嗎?”

  “我怎麼知道?你幹嗎不自己去問她。”

  “廢話!那也要她肯回答纔行!”

  “依我說你還是別去了,晚上早點回家,我們早點睡。”

  “你現在也知道她會欺負我對不對?”

  “她能欺負得了你嗎?誰能欺負你?!”他說的也是實話。

  “就算是那樣,你也要站在我這邊!”檳榔警告。

  “這我當然知道,如果我不站在你這邊,你不就該讓我晚上跪搓衣板啦!”

  “知道就好!我決定了,我去!我去看看她到底想幹嗎!”

  “你真要去?”

  “嗯。你覺得我去會很丟人嗎?是她請我,我不去也許不好。”

  “那好,晚上我過去接你。”

  “嗯。”檳榔想了想,“好了,我要掛電話了,我現在要去美容院。等你要來接我時打電話給我,我再告訴你該去哪兒接我。”

  “好。”康爵放下電話,無奈地搖頭。女人!

  七點整檳榔纔打扮完。康爵來接她,看見她穿着一襲白色絲緞小禮服,粉白黛黑,妝容嫵媚,烏黑的長髮披垂在身後。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笑道:

  “和我約會也不見你把自己打扮得這麼漂亮。”

  “這叫輸人不輸陣。”她推開他的手,轉了一圈,問,“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很漂亮!”他揚眉讚美。

  “那就好。我給她買了套瓷器,可貴了,送給她當喬遷禮物。”

  “挺漂亮的,”康爵接過來看,說,“乾脆我們自己留着算了。”

  “那怎麼行?!”檳榔奪回來,道,“走吧。”

  兩人上車,驅車開往目的地,就是聶賞冬的新居,一處貴得嚇人的高層公寓,檳榔早有耳聞。車子停到停車場,她說:

  “這裏真的離你家很近。”

  “又不是我讓她買這兒的。”他無奈地道。

  “我知道,我不過是隨便說說。”

  兩人乘觀光電梯上樓,她將禮物塞給康爵,自己一直在照鏡子。等來到一梯一戶的大房子前,只見房門虛掩。他推門,兩人進去,第一眼便是滿屋子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雖不是正經宴會,但至少能有十幾個人;第二眼便是這戶超大平層住宅裏的奢華裝飾,完全可以顯出女主人的經濟實力,就像一座小型宮殿;至於第三眼,聶賞冬穿一身金色短裙,在一羣男人中間穿梭,像只金鳳凰。雷霆、孟轍、冠玉全在與她說笑。

  聶賞冬很快便看見他們,臉沉了沉,但旋即快步走來,笑問:

  “都等你們很久了。一起來的?”

  可誰也沒回答她,檳榔遞上禮物,客套地說:

  “我不知道該送你什麼,一點心意。”

  “讓你破費了真不好意思。”聶賞冬接過禮物交給幫傭,對康爵笑道,“Randy來了,你見一下吧。”說罷引兩人走進去。其實她似乎只是想帶走康爵,不過他卻領檳榔跟上。

  孟轍那堆裏正站着一名膚色白皙的男子,身材高大健碩,容貌恍若混血,很英俊。聶賞冬招呼:

  “Randy,Alvin來了!”

  “Alvin,好久不見。”對方與康爵握手。

  “是啊,一晃這麼多年了。”康爵微笑。

  “這位就是蘇小姐。”聶賞冬介紹檳榔。

  “蘇小姐,你好。”他與檳榔握手。

  “你好。”檳榔禮貌地說。

  “Randy和我們都是高中同學,和孟轍還是大學校友,不過不是一個系的。他現在是我事務所的合夥人。Randy,蘇小姐現在正和孟轍合夥開餐廳,你應該聽過吧,她的名字叫蘇檳榔。”聶賞冬道。

  “檳榔?”他眉一揚。

  “就是那種熱帶植物。”檳榔含笑解釋。

  “名字真特別!”他笑道。

  “是嗎?”檳榔笑說,打量着他,問,“你沒有中文名字嗎?你看起來像個混血。”

  “他就是混血。”孟轍說。

  “我是中加美三國混血。”他解釋,“我的中文名字叫白朗。”

  “哦,三國混血!難怪!”檳榔笑起來。

  “難怪什麼?”白朗笑問。

  “你長得很好看,混血長得都很好看。”檳榔回答,白朗“哧”地笑了。

  “怎麼,你現在又想勾引他嗎?”一旁的唐愷恩瞪着她,冷笑,“居然還說他好看!”

  “我只是實事求是。”檳榔對着她回答,“一個大家閨秀要注意措辭,要學會別給家族丟臉。”

  “你什麼意思?!”唐愷恩怒道。

  “我又沒說西伯利亞語,難道你聽不懂我說話的意思嗎?”檳榔反問,唐愷恩就氣鼓鼓的。

  還沒來得及開口,鄭天凝忽然道:

  “水伊來了!”

  唐愷恩與聶賞冬扭過頭,聶賞冬熱情地迎上去,笑說:

  “水伊,怎麼纔來?”

  “我才下節目就過來了。”水伊邊走過來,邊笑道,“Randy,你也過來啦,好久不見!”與白朗行貼面禮。

  “Joanna(喬安娜),好久不見!”

  “你來幹什麼?”水伊沒好氣地問檳榔。

  “你問聶小姐,是她請我來的。”檳榔啜飲香檳,淡答。

  “你請她來?”水伊喫驚地問聶賞冬,“你幹嗎請她來?”

  “大家認識這麼久,也算是朋友了。”她笑答。

  “朋友?跟她?”水伊像是聽到國際笑話一樣冷笑。

  “對了,我還有件事要說。”聶賞冬微笑,道,“Alvin,我還沒向你正式介紹,Randy他現在是我的合夥人,也是我的男朋友。我對你說過的,我有男朋友。”

  此話一出,衆人都非常震驚,連白朗的表情也很喫驚。愷恩詫異地瞪圓眼睛:

  “你和Randy?怎麼可能?!”

  “不是吧?你們?”雷霆也很懷疑地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反正我和他認識很久了,彼此都很瞭解,在一起也沒什麼奇怪的。這次Randy過來,就是打算在這邊幫我打理律師事務所。對吧,Randy?”

  白朗訕訕地笑,聶賞冬掐他一下,他只好哼一聲。收回不自在的目光,卻瞧見檳榔正定定地瞅着他。

  檳榔打心眼裏不信,不過聶賞冬的目的她倒不太清楚,她不大明白她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不過這場餐會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聶賞冬也沒搞什麼花樣,只是大家在一起交談曾經的趣事,檳榔至始至終也沒怎麼說話。唐愷恩和淩水伊倒是想刁難她,不過她一直沒搭理她們。況且淩水伊忙着談戀愛,唐愷恩忙着粘孟轍,因此她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理她。久了她覺得沒什麼意思,看看康爵也不甚上心,就偷偷地和他說想走。於是中途他就和她先告辭回去了。

  這舉動引來聶賞冬的怒視,雖然那眼神一閃即逝。

  回家後,檳榔一直趴在牀上發呆。康爵看完書,就過來,從後面摟住她。她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讓他抱着,問:

  “哎,那個白朗你很熟嗎?”

  “你問他幹嗎?”

  “隨便問問。”

  “你是不是看上他長得好看了?”

  “我又不是花癡!”她皺皺眉,“你們是高中同學嗎?”

  “嗯。高中時他和颻颻一個班,大學時他是孟轍的校友。也不算太熟,但畢竟是同學,以前的聚會上也總會碰面。”

  “他和聶賞冬認識多久了?”

  “那可長了,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起,只不過大學時Sasha進了哈佛,他沒考上,只好去康奈爾。”

  檳榔點點頭:“聶賞冬是挺厲害。你覺得她說白朗是她男朋友是不是真的?”

  “這種事幹嗎造假?”

  檳榔想了一會兒,笑道:

  “用處多着呢,我告訴你啊,人家有男朋友了,所以你不要總去和她搭訕。如果惹得人家男朋友不高興,你就是破壞人家感情的罪魁禍首。”

  “我又不是閒着沒事做。我早和你說過我和她沒關係,是你自己不相信。”康爵親吻她的臉頰。

  “反正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也許我和聶賞冬上輩子有仇,我看見她就心裏不舒服。”

  “你就喜歡胡思亂想。好了,睡吧。”康爵用安慰的語氣笑道,拉好被子,摟着她躺下。

  檳榔關燈,安靜地被他抱在懷裏,心裏卻還在揣測着。

  衆人都在深夜裏陸續散去,露臺上只剩下聶賞冬和白朗。一張鐵鑄的圓桌上放着紫葡萄酒,他一言不發地擺弄着手中的酒杯,注視着裏面的酒漿。她背對着他,良久,吹着風,問:

  “你覺得那個蘇檳榔怎麼樣?”

  “很好。”他啜口酒,回答。

  “很好?哪裏好?”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評價,有些怒地回過身。

  “我覺得我們現在不應該談這個,而是該談談,你爲什麼會當衆說我是你男朋友?”白朗淡道。

  “你不高興嗎?”聶賞冬輕鬆地爲自己倒酒,笑問。

  “你利用我,難道我還應該高興嗎?你的目的是什麼?讓Alvin有個藉口,可以毫無顧忌地接受你的親近?”

  “你還真聰明!”她讚賞地笑道。

  “哈!”他哭笑不得,“你怎麼能想出這種招數?”

  “這次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把Alvin搶回來!他本來就是我的!更何況我也不會讓那種女人霸佔他!”

  “那種?哪種?”

  “你明知故問!她是個情婦,那種女人都是很放蕩的!更何況要容貌沒容貌,連高中都沒念過,那樣沒品的女人,怎麼配!”

  “放蕩?”白朗嗤笑,“我第一次聽你用這種話罵人,看來嫉妒心真是不容小覷。情婦也並不表示就生活**,就算不是情婦的女人也未必純潔。我想既然Alvin和她在一起,就表示對她的過去毫不介意。更何況Alvin他自己也不怎麼樣。再說Alvin看上的女人,即使是你說的那樣,那也表示她還是有獨特魅力的。”

  “她還真是個狐狸精,沒想到你和她只見一面就上鉤了。”聶賞冬憤怒地哼笑。

  “我只是就事論事。”

  “我不想聽你說廢話,你是我這邊的,不是她那邊的。我要想盡一切辦法拆散他們,所以Randy,你要幫我。”

  “我?”

  “對,我要你去接近蘇檳榔,把她追到手。”

  “什麼?!”白朗啼笑皆非。

  “我不是讓你真去追她,我只是讓你引她上鉤,讓她喜歡你,對你有好感,讓她疏遠Alvin。你的背景和資本不比Alvin差,像那種拜金主義,對年輕又有錢的男人肯定會百來不拒。你要去打探她心裏的想法,你和她的關係就像……”

  “就像我們一樣曖昧不明?”他望着她微笑。

  “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她看着他說。

  “這太荒唐,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你以爲蘇檳榔是花癡?我告訴你Sasha,看得出來那是個聰明的女人,你未必能是她的對手。更何況你居然生出這種怪念頭,要我去幫你做間諜!”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要你幫我一起去破壞他們。你去接近她,做她的朋友,然後告訴她我和Alvin的事,讓她難受,讓她傷心,最後逼她和Alvin分手。”

  “你以爲就算他們分開,Alvin就會選擇你嗎?別忘了,三年前是他甩了你。”

  “我不在乎,我只要拆散他們,我絕不允許Alvin和那種女人在一起。如果是個優秀的女人也就罷了,可那種女人,我不許!”

  白朗嗤笑一聲。她就蹲下來,拉過他的手,祈求道:

  “你曾經說過你會爲我去做任何事。我知道這件事很荒唐,但我希望你能幫我。就這一次,這一次,幫幫我!”

  他望着她,沉默了良久,說:

  “蘇檳榔是不會上鉤的,從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這招也沒用,你也看到了,她想走Alvin就和她一起走了,從眼神裏的那種喜歡程度來看,Alvin和她之間不一般。能讓Alvin喜歡的女人,一定會有一種特質。”

  聶賞冬立刻放下他的手,眼裏的溫度降至冰點:“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那你就幫我,否則你就什麼也不要說!”

  他看了她良久,站起來拿過外套,什麼也沒說就走出露臺。她猛地立起,在他背後道:

  “我希望你明天給我答覆!”

  “既然我曾經答應過你會爲你做任何事,我答應你我會去試試,可能不能成功我不會保證。”白朗頭也不回地說完,離開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沒有回應,但嫣紅的脣卻勾起勝利的弧度。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康爵在辦公室裏收到檳榔寄來的包裹,既驚喜又好笑,拆開看,竟然是一盞精緻的小檯燈。他更加哭笑不得,展開裏面的卡片,只見上面寫着小小的幾行字:

  我將永遠陪着你,無論在白天還是黑夜,我都會像這盞燈一樣,照亮你生命裏的一切。情人節快樂!

  檳榔

  康爵的心突然一顫,竟席捲而來一抹狂喜,這股喜悅令他不由自主地笑起來。他感受到了溫馨和愉悅。

  檳榔從各店巡查回來,剛到辦公室,就看見自己的桌上擺着一大束紅玫瑰。可安笑道:

  “剛剛花店給你送花,你不在,我幫你簽收了。”

  “誰送的?”她詫異地拿起來找卡片。這不可能是康爵送的,康爵只會送她白玫瑰。至於另一個姓康的就更不可能了,自上次之後,他就再也沒回來,兩人的關係早已跌至冰點,就差不共戴天了,氣氛早就糟得不能再糟了。可她找來找去都沒找到卡片,莫名其妙,“誰這麼無聊,匿名送花?”

  “那就是匿名的追求者。今天可是情人節。”可安笑道。

  “匿名追求?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這麼一大束應該挺貴的吧,看來追你那位還是個有錢人。”

  “至少應該寫個名字。”

  “大概是不想讓你知道。”

  “那我就不管了,你把這個分開插在外面的花瓶裏。今天是情人節,插一朵真玫瑰吧。”

  “你不要?”

  “我又不喜歡紅玫瑰,俗氣又廉價,也不知道是哪個傻瓜送的。你拿出去讓他們插瓶。對了,今天訂位率是多少?”

  “到目前爲止已經到了百分之八十。”

  “嗯!好兆頭!”檳榔點頭說,“總算在情人節有點起色!”

  “是啊!”可安笑答,拿着花出去了。

  這時檳榔的手機響了,康爵的來電。她開心地接了,聽他在電話那頭笑問:

  “是準備照亮我生命的小姐嗎?”

  檳榔撲哧一笑:“是啊,怎麼了?”

  “今天是情人節。”

  “那又怎麼樣呢?”她抿嘴笑問。

  “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她明知故問。

  “過一個令你終身難忘的情人節啊。”

  “真的會那麼難忘嗎?”

  “當然了!”康爵自信地笑答,“你還要做什麼嗎?還是我現在就過去接你?”

  “餐廳是沒事了,我現在要去美容院,等好了,我會打電話告訴你到哪裏來接我。”

  “好!”康爵答應。

  檳榔趕緊去會館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又讓造型師幫忙盤發化妝來搭配她特地爲情人節選購的胸前繫着平結的奶白色裸肩小禮服,穿上一雙十二公分的粉色高跟鞋,外面套上一件粉紅色連衣裙式大衣,然後美美地站在鏡子前。

  情人節,即將要和他一起度過,他說會令她終身難忘,於是她的心裏充滿期待。浪漫的時光是難忘而美妙的,光想起來這都是一件足以讓人心花怒放的事情。

  康爵的司機七點鐘準時到達,康爵並未跟來。檳榔莫名其妙,可司機的回答是:

  “康先生已經在那裏等小姐了。”

  檳榔有些奇怪,也有些期待。一路上她都在想也許這又是康爵耍的浪漫花招,肯定又是在準備什麼,這讓她更加期待,也更加欣喜。她激動緊張得有些坐立不安。

  不想司機只是帶她去了一家電影院,然後爲她打開車門,一名工作人員熱情地將她引進去。檳榔快步跟着她,心裏卻莫名其妙。來電影院當然是來看電影,不過看個電影至於這麼大費周章嗎?

  員工很快將她帶到影院的玫瑰廳,推門讓她進去,隨後關上門。這是一間小放映廳,裏面的燈大亮着,只坐着一個人,見她進來就回過頭。是康爵沒錯,可他竟一點也不浪漫地衝她招手,既沒有驚豔的表情也沒有想讚美她的意思。她一頭霧水之後有點失望,更可氣的是她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時才發現,一桶爆米花在她還沒來之前就已經被他喫掉了一半,他還很好意思地將剩下的遞給她。

  “怎麼就剩一半了?”她沮喪地盯着爆米花桶。

  “因爲等你,一個人太無聊了。”他解釋,見她看着他,還一本正經地說,“再說你不能喫太多,會發胖的。”

  檳榔有點生氣,冷哼一聲。這時燈光暗下來,電影已經開始了,還是隻有他們倆,她訝異地問:

  “怎麼這裏今天就我們兩個?”

  “這個廳我包下了。”康爵偷喫她的爆米花,回答。

  “你包下了?”檳榔立刻興奮地驚呼,又高興起來,“太酷了,居然也有人爲我包下整個玫瑰廳!”

  “這是爲安全考慮,我們只聽一次音樂會,就被當場抓住了。”康爵平靜地打破她的幻想。

  “別和我說這個!”她又不悅起來。

  “好!”他乾脆地道,壓根不瞧她,只盯着屏幕。

  檳榔看着他的側臉,可他就是不回頭,好久,終於忍不住抱怨:

  “你今天一點也不浪漫!”

  康爵扭頭望着她,很平板地問:

  “那怎麼才叫浪漫?讚美你?你今天真漂亮!”

  檳榔頭一扭:“呸!我纔不稀罕!”鬱悶地開始喫爆米花。

  可康爵根本不理她,只顧眼睛盯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檳榔氣憤難平,而且越來越生氣,心想這就是難忘的情人節?她還不如在家睡覺,也省得在這裏生悶氣!這是什麼狗屁情人節啊?!

  幸好電影很好看,讓她過了一陣便有些專注於劇情,而爆米花也越喫越少,一直到怎麼抓也抓不到了,爆米花沒了。這時她的手指忽然觸碰到桶底的一個硬東西,她低頭看,原來爆米花桶底粘着一張紙條。她微怔,看一眼康爵,見他看電影看得正起勁。她好奇地將紙條取下來展開,藉着屏幕上的光,只見上面用熟悉的筆跡寫着:

  你的溫柔猶若寒夜裏徐徐吹過的暖風,內斂輕盈。抱擁你,便可以聞到迎春花的味道。從此,人生開始走向光明,冬天奇特地失去寒冷,綠色點亮內心,希望盤旋於生命,一切不再清冷。只因你——我的公主,我全部的愛情。

  檳榔終於心花怒放,強烈的喜悅感淹沒了她,美妙的文字衝擊着她內心的柔情,她既快活又激動。正在這時他的手突然觸碰她的手,在這黑暗裏,突如其來地,他將她的手拉到他的範圍裏,兩隻手掌將她的手包住。瞬間,一股強有力的電流透過他的掌心傳入她的手,直擊心臟並傳向每一根血管裏的血液,使之沸騰。這感覺差一點令她跳起來,她明顯地感覺到她的臉“騰”地紅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讓她全身麻酥酥的幾乎有些呼吸困難。幸好他沒有接下來的舉動,他只是握住她的手,其他的都很規矩,這讓她既放鬆又有些失望。她覺得他該吻她,可如果他真那麼做,她又會覺得會破壞這種純淨的氣氛。這讓她很苦惱,以至於連電影都沒看好。

  後來他突然放開她的手,她更覺失望。再後來電影結束燈大亮,讓她的眼睛有些不太適應。康爵如無其事地整整衣服,說:

  “好像沒什麼意思。”

  “我覺得很好。”檳榔笑得靦腆,認爲接下來一定會有更精彩的節目,但又想矜持一點,於是猶豫地問,“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回家吧。”他的回答。

  “回……回家?”氣氛轉換如此之快,令她難以接受。

  “電影都看完了,不回家去哪兒?”他很理所當然。

  “我們還沒喫晚飯!”她生氣地提醒,夢想與現實差距太大,讓她以爲剛剛只是一場夢。

  “是沒喫。我們回家喫。我想喫咖喱飯,你煮咖喱飯吧。回去時別忘了買點咖喱,家裏沒有咖喱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什麼?你就這麼給我過情人節?情人節還要我煮咖喱飯?!”她這下真急了,“我們好歹應該在外面喫頓飯纔對!”

  “你知道我包下這個玫瑰廳花了多少錢嗎,包場看電影還不夠浪漫?現在浪漫完了該實際點了。”他站在過道裏,對着還站在座位前的她說,“走吧,回家喫飯,我都餓了!”

  “早知道這樣我還去美容院幹嗎?我還化這麼濃的妝幹嗎?”她實在很生氣,氣得快要跳起來歇斯底裏了。她將大衣釦解開,給他看裏面的裙子,“我白花那麼多錢買衣服了!”

  “你穿那麼少不冷嗎?我們都在一起兩年了,彼此早就習慣了,你再花多少心思也沒什麼突破。你什麼樣子我沒看過,何必花那麼多錢。走吧,回家交換一下情人節禮物,然後喫飯。”他伸手拉她。

  她一把甩開他的手,憤憤地說:

  “好啊,這就是你給我的難忘情人節?你就這麼讓我難忘!這種情人節我記住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你別指望我會給你做咖喱飯,我纔不做!”

  “好,那我來做好了。”他包容地道,“走吧。”

  “早知道我就不買衣服了!”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嘮叨。

  “其實情人節本來就是騙人的把戲,商場賺錢的工具,我們不應該上當,互換禮物不是已經很好了嘛。”

  “如果你敢送給我莫名其妙的禮物,我就和你絕交!”她在他身後大聲警告。

  “放心,我的禮物會讓你終身難忘的。”他嘻嘻笑說,根本不等她,自己先出去了。

  可他並沒帶她回家,而是一路將她載到度假別墅。偌大的宅子裏冷冷清清沒有人影,車子停穩,兩人下車,檳榔不解地問:

  “來這裏幹嗎?”

  “喫飯啊。”康爵的回答一點也不可愛,“我看你不願意去買咖喱,這裏有咖喱。”

  檳榔冷哼一聲,輸入密碼開門自己進去,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這裏的人都去哪兒了?”

  “都放假了,我給他們放假了。走吧,你先上樓休息一下。”康爵一路將她推上樓,把她關進臥室裏,笑道,“你肯定餓了吧?我去做晚飯,做好了叫你。”

  檳榔懶得搭理他,頭髮一甩坐到梳妝檯前,聽見他關上房門。她此刻氣鼓鼓的,情人節沒有花沒有巧克力,居然看場電影用一個紙條就把她打發了。晚餐居然喫咖喱飯,這種日子喫飯好歹也應該飯菜分開嘛!真是過份!她展開手裏的字條又看一遍,抿抿嘴脣,很失望。看來好好的情人節就得這麼過了,早知道就不買這麼貴的衣服鞋了!她低頭瞧瞧自己的鞋,又看看鏡中自己的妝,憤憤地覺得妝有些花,便嘆息着從包裏拿出粉餅補妝。

  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她隨口應道:“進來!”

  然而並沒人進來。正在她感到奇怪時,敲門聲再次響起,她又說一聲“進來”,可還是沒人,這讓她很納悶。直到第三次叩門聲響起時,她起身去開門,沒想到外面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二樓的走廊沒開一盞燈,一枝白玫瑰靜靜地躺在她的門前。她隨之向遠處望去,心一下子提起。只見那一朵朵白玫瑰與一隻只彩色的香薰蠟燭交錯地擺在大理石地面上,黑暗中燭光四起,混合着花朵的芬芳,形成一條長長的路標。

  她驚喜萬分,滿心激動,拾起地上的花朵聞了聞,然後像採花姑娘一樣順着路一路撿花一路找過去,內心充滿期望。

  終於,她停到最後一朵花前,花朵指向的目的地是三樓大廳。她站在門前,心裏突然很緊張,雙手摸摸頭髮整理裙子,深吸一口氣。她推開兩扇門板走進去,果然有值得她欣喜的場景——

  滿屋子鮮花與蠟燭在黑暗中馨香明淨,一張鋪着蕾絲桌布的長桌上面擺着精緻的燭臺、白玫瑰與成套瓷器。她走過去,撫摸着桌上白色的玫瑰花瓣。

  突然,一陣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在窗外響起,她望向通往露臺的落地門,喫驚地看到外面美麗的禮花在黑色的天幕上絢麗地綻放。她趕緊推門跑出去,站在露臺之上,冰冷的氣溫冰凍着她裸露在裙外的肌膚她也毫不在意。那煙花在遠處的天空盛開,而她的位子是絕佳的視角,彷彿那是爲她而點燃的。那麼美!那麼耀眼奪目!她開心極了,她生平第一次如此閒情逸致地觀賞煙花,那巧奪天工的形狀與燦爛的色彩令她大喜過望。

  一件柔軟的溫物突然披在她身上,她低頭一看,是一件通體雪白的皮草大衣。她回頭,康爵一身白西裝,俊逸非凡。他細心地幫她把大衣穿好,然後從後面將她抱在懷裏。他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輕吻她的面頰,低聲笑問:

  “喜歡嗎?”

  “煙花是你放的?”她喫驚地問。

  “不是我。”他回答,檳榔聞言有些失望。

  “是我讓別人放的。”他慢條斯理地說。

  “真的?”狂喜又一次淹沒她的心。

  “你以爲會有人好心到沒事放煙花給你看嗎?”他反問。

  “真漂亮!”她望着遠方的天邊,笑靨如花。

  “這是好不容易才選好的絕佳位置。昨天調整一晚上,都快累死我了。雖然這位置也不太好,而且你好像不喜歡煙花。”

  “這位置很好!我喜歡煙花!只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煙花,也是第一次有人爲我放煙花,真的很漂亮!”

  “你喜歡嗎?”

  “當然喜歡!”她癡癡地望着天空,脣角漾起迷人的笑。

  “那就好。”他低聲笑說,又在她的臉頰上吻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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