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金秋時節。
颻颻和檳榔一起去上海菜館喫晚餐。
“你最近怎麼樣?好幾個月不見,上次從我生日上走了,康進找你回家吧?說什麼了?”
“告訴我再八點以後不回家,就斷我生活費。”
“嗬!準備實施經濟封鎖啊!”
“可不是!”
“那你不是從今以後再也不能出去玩了。”
“是啊。不過也沒什麼,既然他不喜歡,不去就不去,反正晚上呆在家裏也挺好,比較安全。”
康颻“哧”地笑了,問:“你真的喜歡康進嗎?”
“有一點。”
“下個月八號是康進的生日,也是全景集團的週年慶,可他帶的人肯定是江純。”
“也沒什麼,他們畢竟在一起很多年了。”檳榔淡笑。
“康進那樣的人是不會對女人認真的。”
“這種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檳榔小聲說,接着笑問,“週年慶你會去參加嗎?”
“當然不會。我的事多着呢,我要去參加時裝週。我要把事情在下個月做完,然後十二月份去度假。”
“去哪兒?”
“三亞。去潛水泡溫泉。”
“真好!自己去嗎?”
“和雷霆一起去,順便在三亞給他過生日。”
“雷霆的生日?”
“嗯,十二月二十二號是他生日。”
“哦。你男朋友同意嗎?”
“男朋友?早分手了。”
“分手了?這次又是爲什麼?”
“他沒有公德心,亂扔廢紙,還有暴力傾向。”
“不會吧?”檳榔喫了一驚。
“哼!和我吵架,他居然把我的花瓶摔碎了,這不是有暴力傾向嗎?一生氣就摔東西,我怎麼敢保證他以後生氣不會摔我?”
“嗯。前提是他得摔得了你纔行。”
“那是兩回事。”
“是啊,看來這些人都不怎麼樣!”
“可不是,都不怎麼樣!”颻颻無聊地喫一筷子菜,“古今中外的男人全是一個德行,看見女人就像蚊子見血一樣往上撲,即使身邊有女人也希望女人越多越好,這是從猩猩遺傳來的本性。不過猩猩是爲了多繁育後代,這可以理解,但男人不想要更多的孩子,只想要更多的女人,越多越好,越年輕漂亮越好。”
“享受齊人之福恐怕是每個男人的夢想。”
“是啊。你說女人想不想也同時有一把男人?”
“不知道。也許也想過,不過因爲被束縛太多年,想得比較少。”
“現在這麼亂,好男人和好女人都成了稀有品種,而越是沒有好男人好女人,大家就越亂。”
“是啊,所以就那樣吧,也別要求太多了。”
“那怎麼行?越是好人沒剩幾個的時候就要越挑剔,如果不精益求精,模棱兩可地混日子,只會變得越來越糟,那不叫順應社會,那叫破罐子破摔。”
“可你也太挑剔了。”
“我又不急着結婚,當然是要找個自己覺得最合適的。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我可從沒想過結婚再離婚。如果知道不適合早晚要離婚,那就不用結婚了,同居好了。”
“很難想象你這人不喜歡離婚。”
“我是不喜歡半途而廢。對我來說離婚就是半途而廢,就是沒看設計稿做衣服,結果做完之後就要扔掉,那樣很浪費。”
“哎,那你和雷霆認識那麼久,你覺得他有缺點嗎?”
“雷霆?嗯……雷霆這人大毛病倒沒有。他沒有暴力傾向,還算比較有愛心,除了比較自我感覺良好以外其實也沒什麼。小毛病倒是有一堆,嘴饞、喜歡開快車、不愛穿襪子、廢話多、喜歡對美女吹口哨、成天嬉皮笑臉沒個正經。不過他這人還不壞,有時候挺可愛的。他的自以爲是也不算太嚴重,不是那種輕飄飄的人。”
“你還真瞭解他!”檳榔喫驚地說。
“那當然,我和他認識很多年了。”她不以爲意地喫菜。
“你們要兩個人一起去三亞嗎?”
“是啊,你要去嗎?”
“不要。我回家晚都會被斷錢斷糧,要是去三亞,康進會直接把我休了。”
“怕什麼?讓他休了你,我再給你找個更好的。”
檳榔撲哧一笑,問:“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一月份吧,我會從三亞給你帶禮物的。”她啜口茶,“對了,我現在就有禮物要送你。”她把一隻盒子遞給她。
“水煙?!”檳榔對盒中物喫了一驚。
“內行啊。這是我朋友從阿拉伯帶回來的,送我倆,給你一個,拿着玩吧。”
“謝謝。”檳榔笑笑,收下了。
十一月八號,康進五十三歲的生日,也是全景集團創立二十九週年的日子。下午,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剛坐下,蘆葦便敲門進來,遞給他一份文件:
“這是你要的關於青島方面的資料。”
康進接過來,這時祕書叩門進來,愣頭愣腦地抱着一籃嬌豔欲滴的白山茶,顯然尚未從驚訝中回神:
“康先生,花店的人說這是送給你的。”
康進和蘆葦都很喫驚,祕書將花籃放在桌上後,便出去了。康進看到那籃山茶花,心中有點知覺,從裏面拿出一張白色卡片,展開,只見上面寫着幾行字: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落款居然是一個淺淺的粉色脣印。他看罷,“哧”地笑了,抬頭見蘆葦正看着他,就將手頭的兩份文件交給他,說:
“給老丁送去,讓他先看看。”
“是。”蘆葦答應,出去了。
珠寶店。
檳榔正站在櫃檯前望着裏面的戒指,手機忽然響了,拿起來看,是康進,她接了,膩膩地笑一聲:
“喂!”
“你在哪兒?”
“我?我在逛街呀。”
“你又幹什麼了?”他笑問。
“我什麼也沒幹,我幹什麼了?”她無辜地說。
“花是你送的?”
“什麼花?”她明知故問。
“白色山茶花。”
“白山茶啊,那應該是茶花女送的吧。”她揚眉。
康進撲哧一笑:“好好的,送我花幹什麼?”
“送給你當生日禮物啊。”
“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的護照上寫的。”
“我過生日,你就準備送一籃花當禮物?”
“如果你今晚肯回來的話,我還有別的禮物送你。我知道你今晚要參加週年慶,所以你不用加班吧?”
“你要來嗎?”
“去哪兒?”
“週年慶,你想來參加嗎?”
“這就不用了,我在家等你就可以了。我是真的有別的禮物要送你,當然如果你今晚不想回來的話,那我以後再送也行。好了,我現在忙着呢,要掛電話了,拜拜。”說罷掛斷電話,指着櫃檯上一堆男戒裏的一隻,笑道,“我要這個。”
“好的。”導購滿臉堆笑地將戒指幫她包起來。
康進被掛斷電話,哭笑不得。他望着那一籃潔白美麗的白山茶,用指尖輕觸那薄薄的花瓣。
週年紀念酒會辦得很熱鬧,江純作爲康進的女伴出席,一襲高貴的咖啡色長禮服,美麗的容貌也爲夜晚增色不少。結束後,兩人從酒店出來,站在門廊前,她一笑嫣然:
“今晚我表現得還可以吧?”
“很好。”康進淡淡一笑。
“那……”江純嬌媚地靠在他身上,輕聲笑問,“你對我有沒有什麼獎勵?”
“我已經叫偉豪訂了一套首飾,明天珠寶店會送到你家去。”
“人家不是說這個!人家是希望你能多陪人家幾天,我們好久沒一起出去了,我好想和你再去旅行!”
康進沒回答,這時一輛黑色奔馳開過來,他吩咐:
“偉豪,送江小姐回去。”
“是,康先生。”蘆葦答應。
“怎麼,你不和我一起走嗎?今晚你不去我那兒?”江純的表情有些慌。
“我還有事,你先回去吧,早點睡。”
“你是不是又有別人了?”江純難掩妒意地問,“你厭煩我了?”
“聽話,回去吧。”康進的聲音很淡,但也不容反抗。
江純滿心憤怒與不悅,可也只能壓制下來,咬咬嘴脣,上車去。車子剛走,又一輛車跟上來。司機下來打開車門,康進上車。
回到家,剛開門,便聽見一陣優美的鋼琴曲從客廳裏響起來,那是肖邦的《夜曲》,曲調悠揚動聽,在寧靜的夜晚,寧靜的空間裏,顯得更加美妙。他的心不覺一動,循聲走過去,來到客廳前,果然見檳榔正坐在大窗前那架白色三角鋼琴的琴凳上,身穿美麗的白裙,彈奏着動人的曲子。她那玲瓏的身形掩藏在素色的長裙裏,猶如一朵盛開的山茶花,馨香馥鬱。
她一直沒抬頭,直到曲子彈過高潮部分,也許察覺到他的存在,或者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更像是存心不理他。就在這時,她停頓下來,接着一轉,手在琴鍵上熟練地演奏出另一支曲子,很經典也很好聽的《生日快樂歌》。
康進站在那裏,心下覺得好笑,他很開心地看到她施展這些小花招。等她將《生日歌》彈過一遍後,餘音漸消,她的手也停了下來。他旋即走過去,檳榔從凳子上站起來,仔細地打量着他身上打着領結的黑禮服,笑道:
“你看起來就像《茶花女》裏的伯爵。我還以爲你不回來了,既然你回來了,那我們可以喫蛋糕了。”她說罷一陣風地跑出去,又一陣風地提着裙襬回來,手裏託着一盒水果蛋糕,放在茶幾上。
康進扯掉領結,笑問:“我是伯爵,那誰是你的阿芒德?”
“阿芒德?他是個自私、刻薄、幼稚、把愛情當做藉口掩飾放蕩的傻瓜,我可不喜歡他。”她說,將一堆閃光蠟燭插在蛋糕上,“我把這些蠟燭都插上,他們只賣一整盒,這麼多下次又不能用了。”她用打火機把所有蠟燭都點燃,然後去關燈,整個房間裏只剩下燭光在照耀黑暗,氣氛顯得異常迷離。她回來忽地坐在他身邊,對他笑道,“你許個願,然後吹蠟燭。你有什麼願望嗎?”
“沒有。”
“我想也沒有,你什麼也不缺,那就吹蠟燭吧。”她笑眯眯地說,他看着她,然後在她的等待下終於將蠟燭吹滅,她幫他吹。蠟燭全部熄滅,室內忽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一點月光從窗外透進來,這倒是她沒想到的,她沒想到蠟燭滅了以後會這麼黑,稍稍茫然地愣了愣,笑道,“有點黑,我去把燈打開。”她站起來,剛走幾步,“啊”地慘叫聲與“咚”地磕碰聲並起,她的腿撞上了旁邊的沙發扶手,從聲音上聽一定很疼。
“怎麼了?”他忙在黑暗裏摸到她,問,“撞哪兒了?”
“沒事。”她笑着推開他的手,繼續向前。
“小心點,別又撞到了!”
話音剛落,又一聲慘叫,檳榔一腳踢在地燈上,她可憐的腳趾頭撞在上面,痛得她差點流出眼淚。
“又撞哪兒了?有沒有事?”他索性起身自己去開燈,以她戴着隱形眼鏡在黑暗裏的視力,恐怕還不如他。燈光亮起,剛好看到她齜牙咧嘴的表情,讓他哭笑不得。他走過去,將她扶過來坐下,“我看看,磕哪兒了?”
檳榔指指小腳趾頭,康進笑着幫她揉。這時她忽然心裏一動,她已經不記得上次被人揉撞疼的地方是什麼時候了。
“好點沒有?”他笑問。
“嗯。”檳榔噙笑點頭,拉過他的手說,“好了,沒事了,我們接着來。嗯……接下來你是想先收禮物,還是想先喫蛋糕?”
“你想先幹什麼?”他笑問。
“那就先收禮物好了,我買了禮物送你。”
“是什麼?”
“你先把眼睛閉起來!”她提出。
“幹嗎?”
“你把眼睛閉起來,先閉起來!”檳榔堅持,見他把眼睛閉起來,這才悄悄地將藏在沙發墊下的禮物拿出來,送到他面前,自配音效,“噹噹噹當!你看!”
康進睜開眼睛,面前她手心裏的居然是一隻打開的方盒,盒子裏是一枚託帕石戒指。
“戒指?!”他相當驚訝。
“對啊。這是託帕石,你的誕生石,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爲什麼是戒指?”他心裏堆滿了亂亂的猜想。
“戒指怎麼了?”她眨眨眼,“戒指不能做禮物嗎?”
“戒指是不能隨便送的。你想用戒指套住我?”他試探地問。
“你想太多了,只是個禮物而已。”她擺出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又不會向你求婚,你幹嗎那麼緊張?”
“我從來不戴戒指。”他手上連婚戒都沒有。
“是嗎?那你就把它掛在你的脖子上,讓它保佑你。”檳榔的語氣不悅起來,“你要是不喜歡就直說,我又不會硬逼你收下,幹嗎找那麼多藉口!”頓一頓,她顯然不死心,很失望地問,“不過……你真的不要嗎?這個可沒法退貨。”
康進笑看着她:“關鍵是戒指不應該由女人送給男人。”
“我又沒別的意思,我也不是白癡,知道求婚時該哪個性別的拿戒指。這份禮物多特別,你會終身難忘的。收禮物還挑三揀四,我肯送你,你就該偷笑了。別說是戒指,就是我送你只蟑螂,你也該出於禮貌說聲謝謝,然後把它養起來。”
康進啼笑皆非:“那真謝謝你沒送我蟑螂,不然我還要找個地方把它養起來。”
“你真不要?”她將戒指拿出來,在他眼前晃晃,“很貴的,你戴出去不會丟臉的。而且是幸運石,會帶給你好運。”見他沒說話只是看着她,她霸王硬上弓地笑說,“那我來幫你戴起來。”說罷託起他的左手,將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
康進還是沒說什麼,任由她將戒指給他戴上,看了看。檳榔卻忽然湊過去,在他臉上重重地親一口,笑道:
“生日快樂!”
他嚇一跳,心裏“咚”地撞了一下,有些發怔地望着她。她總是這樣突如其來,這突然的驚詫偶爾會帶給他一些眩暈。
她已經含笑挑起一點奶油放到他嘴邊,他卻將叉子接過來,遞到她的嘴邊。檳榔愣住了,康進笑說:
“張嘴!”
檳榔乖乖地張開嘴巴,讓他將奶油喂進她嘴裏。然後他叉起一塊被奶油包裹的水果放進她嘴裏,他知道她喜歡喫水果蛋糕裏的水果。那一瞬間,檳榔忽然覺得心裏很衝動地湧起一股幸福。最後他才自己嘗一口奶油,這時她伸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他微怔,旋即摟住她的身子。過了良久,她站起來,笑說:
“我們跳個舞吧。”把CD放進音響,她拉起他走到客廳中央。
他在音樂中摟住她的腰肢,陪她在客廳裏旋轉。他覺得她好像很開心,因爲那淺淺的笑容一直噙在她的嘴角上。
“你知道嗎?”許久,她揚起頭望着他,微笑道,“你是到目前爲止在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所以你一定要讓我一直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你對我更好了,那樣我就會願意爲你做任何事。”
康進看着她,在她漆黑朦朧的眼睛裏,他看到自己的倒影。
“康進,認真地說,你喜歡我嗎?”她雙手摟住他的脖頸,問。
“我當然喜歡你。”他回答。
檳榔咯咯地笑,想了想,問:“那你有沒有試過單純地去吻一個你喜歡的女人?很單純,就像談戀愛一樣。”
康進沒說話,他停下來凝視她。她的嘴脣紅潤,面容甜美,她的眼神裏閃動着似水的柔情。
於是他低下頭來很單純地吻了她,這時他心裏湧出的是此時天時地利所造成的他對她濃濃的喜歡。
他非常非常喜歡懷中這個被他吻着的女孩,這種喜歡不同於他喜歡其他任何一個女人。
她是個特殊的存在。
年底,蘇母生日的時候,在家收到了一束粉色的瑪格麗特和一隻裝在盒子裏的昂貴的羊絨大衣。她又給女兒打電話,問女兒爲什麼會送這麼貴的東西。檳榔當然知道不是自己送的,所以只能支吾過去。晚上過來陪母親喫頓飯,就馬上跑了,生怕她再問出別的。
轉眼間和康進在一起整整兩年,二月初的週年紀念當天,康進要去福建出差,然後轉道去海南,因此只是讓珠寶店送來一套昂貴的鑽石首飾。檳榔沒覺得有什麼,他很忙,她知道,因此雖然心中失望,可並沒有太多的不高興。
又是三月初,風漸漸暖和起來。
那天她和颻颻喫過午飯開車回家,不料剛到住宅區大門口,一輛巧克力色的minicopper忽然打橫衝過來攔住她的去路。她嚇一跳,一個急剎車剎住,驚魂未定地抬頭,只見那輛跑車上坐着一名梳着粉棕色波浪卷的靚麗女子,衣着時髦,濃妝豔抹。她認得,那是她的前一個——江純。
江純今年三十二歲,比康進整整小二十一歲,曾是有名的內衣模特,現在從商改開瑜伽館。她二十六歲就和康進在一起,曾以出色的容貌和窈窕的身材同時擠走了康進的上兩任情人。如果不算一夜情的話,江純就是除了康太太之外,跟着康進的唯一女人,是專寵情人。她對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從不認爲自己哪天會被某一個女人擠掉,對康進只是玩玩的那些其他女孩她更是不屑一顧。她認爲憑藉自己在康進心中的位置,早晚有一天她會登上康太太的寶座,成爲呼風喚雨的闊太太。也因此,驕傲矇蔽了她的雙眼,她沒想到康進又包養了一個女孩,而這個死丫頭根本沒一處可以和她比!
她從車裏氣洶洶地下來,走過來拉開檳榔的車門,一把將她從車裏拽出來。可檳榔繫着安全帶,她拽兩下沒拽出來,低頭一看,更加憤怒地將她的安全帶扯掉,一把給她拎下來。
檳榔愣愣地被拽下來,愣愣地看着她。江純一米七二,又穿着高跟鞋,整整比自己高出一頭多。
這時江純揚起手對準她的臉就是一巴掌,罵道:
“小賤貨,不要臉!敢和我搶男人!”
檳榔捱了巴掌,勃然大怒。她現在也不是什麼乖乖牌,下意識揮手要還手。可因爲江純個子高,能一把攥住她的手,並緊緊地制住她的手腕,輕蔑地一笑。而後只聽“啊”地慘叫,檳榔用尖尖的鞋尖踢在她赤裸的腿上,她差點沒疼到流下滿缸淚。也因爲疼,手鬆開了:
“小賤貨!”
“好好說話,幹嗎動手?這是在街上,小三打小四,不覺得丟人嗎?再說你打我幹嗎?有本事你幹嗎不去打康進?”
“你這個死丫頭,你搶了我的男人,居然還這麼理直氣壯!”
“算了!什麼你的男人?你不過也是他衆多女人裏的一個,連他太太都沒說男人是她的,你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咱們倆都一樣的,你又比我高尚到哪兒去?”檳榔覺得她很可笑。
“你敢這麼和我說話!”江純氣得臉色發青,“你以爲他會注意你多久?你也不自己好好照照,一個鄉下來的土丫頭,和他在一起,你也配!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臉蛋。不要那麼不識相,以爲他現在寵你,你就可以目中無人。我告訴你,你別做夢了!康太太什麼也不是,康進心裏最在乎的人是我!”
“阿姨,你到底想說什麼呀?”她不耐煩地問。江純的聲音大到整條街的人都聽見了,讓她覺得很丟臉。
“什麼?”江純直冒黑煙,“阿……阿姨?你叫我‘阿姨’?”
“你比我大十多歲吧,當姐姐有點老。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有事說事。如果你只是來罵我或者想來打我一頓,那就不必了。我這麼跟你說,我很清楚地告訴你,我是賣給康進的。他給我一筆錢,我賣給他了。這意思就是在他沒主動提出分手之前,我是沒有權利提分手的。所以如果你有本事的話,就纏着他讓他和我分手,我沒意見。如果你現在想找他的話,他去出差了,你可以打電話給他。如果你沒別的事,我想先走了,我很忙,沒時間聽你在這裏罵我。況且你也沒資格罵我,你沒權利來向我興師問罪,你還不是康太太呢。等他娶了你以後,你再來找我吧。”
“你……”江純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檳榔見她沒話了,轉身上車,沒回家,而是將車倒回公路上,開走。這種情況下還是別回家的好。
她心裏覺得晦氣,而且很不高興。從前沒正式和江純見面時,她可以忽略掉康進有另一個情人的事實,可現在人家找上門來,她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
她只是康進衆多女人中的一個而已,這是事實。可這種事實會持續多久?會不會改變呢?
康進從海南迴來,檳榔沒告訴他江純來過。而從他一副沒事的樣子來看,江純似乎也沒說。
三號是檳榔二十二歲生日,康進很早以前就答應她,說那天下午可以帶她先去逛街,然後去喫泰國菜,最後看場電影,好好陪她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以補償他許久沒有陪伴她。
那天天氣陰沉,雲很多很厚,遮住太陽,讓人無法憑藉陽光來判斷時間。檳榔上午特地去美容院護理一番,下午時已在家穿戴整齊,就等着康進來接她。這時手機忽然響了,她拿起來接。
“蘇小姐。”蘆葦的聲音。
“蘆葦?”她很驚訝。
“蘇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可公司臨時有事,康先生無法脫身陪你。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康先生說你想買什麼我可以陪你去。”
檳榔心裏一沉:“公司有事嗎?”
“是,公司今天有筆生意出了問題,所以康先生要開臨時會議,有很多事。他讓我和你說,他很抱歉。”
“哦,沒關係。”檳榔淡道,“你告訴他,我都明白。你也回去上班吧,我沒什麼要買的。”
“可康先生說要我陪你去買東西。”
“沒關係,我並不是真的想去買東西。你回去上班吧。”
“那好。”蘆葦停頓一下,笑道,“蘇小姐,生日快樂!”
“謝謝蘆葦!”檳榔嫣然一笑,掛斷電話。
她呆坐在沙發上,嘆口氣,覺得很無聊。望向窗外陰沉的天,她今天二十二歲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她的腦子裏一團亂,心一團亂,不知道是因爲自己本身還是因爲天氣過於憂鬱。
保安室忽然給她打來電話,說她有訪客。她莫名其妙,來她家的客人只有颻颻,而保安室的所有保安都認識颻颻,是不用給她打電話的。她問保安是誰,保安的回答卻令她大喫一驚,保安說,是一位自稱爲康太太的女士。她沉默了兩秒,道:
“請她進來。”
人既然已經找到家門口,可見康太太對一切瞭若指掌。在稍許的緊張情緒後,她更多的是好奇,她想知道康進的太太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她叫吳姐泡茶,等下有客人來就請客人直接到客廳裏。
不久,門鈴響起,緊接着一陣高跟鞋聲傳來,吳姐將一名中年美婦引進客廳。
檳榔非常喫驚地發現,這位太太看上去僅有三十八九歲。她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鵝蛋臉,膚色白皙,細眉明眸,鷹鉤鼻,菱形脣。一米七的身量,那身材雖即將步入中年卻仍飽滿勻稱。珠光寶氣,衣着得體。她梳着知性的暗灰色波浪捲髮,秀外慧中,很有氣質。
“蘇檳榔小姐?”對方用悅耳的聲音開口,“我是康進的太太。”
“我知道。”她坐在沙發上打量過她,淡淡地說,打個手勢,“請坐,康太太。”
康太太坐在她對面,打量着這個年輕的姑娘。吳姐送進兩杯泡好的紅茶,檳榔禮貌地道:
“請用吧!”
“不必了。”康太太用兩道尖銳的眼神看着她,微笑說,“我沒想到像你這樣一個沒有一點特色的小丫頭會霸佔康進整整兩年,看來是我低估你了。”
聽這話,她似乎早知道了檳榔的存在。檳榔無語,只是望着她,等待她繼續說明。
康太太淺淺一笑,道:
“我看你的樣子覺得你應該是個聰明的女孩,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你這麼年輕,康進的年紀給你當父親都嫌大,你和他在一起你是在指望什麼呢?他是不會爲了你離婚的,你永遠不要以爲你會取代我的位置。像你這樣的女孩,只是男人的一種慰藉品,一種空閒寂寞時的消遣,你這種廉價的女孩子要多少有多少,他是不會娶你這樣的人做太太的,所以你也不要做那種麻雀變鳳凰的美夢了。我知道你是爲了錢,而且想要更多的錢,可人不能太貪心,適可而止纔是聰明的女孩。而且這兩年你也撈夠了吧。你現在還這麼年輕,世上有很多年輕的好男人,你何必去苦守着別人的丈夫?雖然你現在很年輕,可早晚也會有青春凋零的時候。更何況男人都喜歡新鮮,也未必會等到你人老珠黃。有錢男人都喜歡花錢找樂子,也許在你還沒衰老時他就已經另結新歡,到時候你會追悔莫及。別太高估你在他心裏的地位。”
檳榔一陣沉默,含笑問:“既然您認爲我早晚有一天會被別人取代,那您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呢?也許像您說的,要不了多久我就會被甩掉,那麼您來找我的意圖我就不是很明白了。”
康太太的臉色青了一下:“小姑娘,霸佔別人丈夫的女人可不是什麼好角色,是會被譴責的!”
“這我知道,所以我對您感到很抱歉,我現在的身份也許的確不是很道德,我承認。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不過‘霸佔’這個詞用得並不恰當,我沒霸佔康進,人是沒辦法被霸佔的,如果康進想回家,我是攔不住他的。我不太清楚你們的婚姻,也不想做過多的評論,但您先生不肯回家那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他來這裏是因爲他想來,他不想走也是因爲他不想走,不是我強迫的。同樣的道理,如果他不想回家那也是因爲他不想,不是我不讓。”
“你這是在向我炫耀嗎?”康太太的臉色開始發白。
“我只是在實事求是。您來找我沒有任何意義,找我並不能讓康進回家,更何況你我都清楚,康進外面的女人不止我一個。您說得沒錯,我是爲了錢才和他在一起的,所以這種情形我想您應該清楚,除非康進主動和我分手,否則我是不能先提出要離開他的。您的警告我接受,您也不用擔心我會取代您,我不想和康進結婚,因爲他那種人是無法用婚姻套牢的,我不想成爲下一個您。不過如果您那麼在乎您的位置的話,那我建議您不應該擔心我,您應該去擔心江純。她前幾天來找過我,她說康太太什麼也不是,她纔是康進心裏最重要的人,早晚有一天康進會和您離婚娶她,這是她自己說的。所以我想她的意思是,她非常喜歡您現在的位置。所以……您還有別的事嗎?”
“我不相信你不想和康進結婚。”康太太冷冷地盯住她。
“他比我大三十二歲,我怎麼可能和他結婚?”
“那你爲什麼和他在一起?”
“爲了錢啊,我說過了。”
“所以你就是要一直做外室,沒名沒分地跟他鬼混一輩子?”
“也許吧。”檳榔站起來,問,“那麼,您還有別的事嗎?”
“他不會注意你太久的!”康太太起身,用惡毒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番,“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值得男人留戀的地方,要不了多久他就會離開你,你早晚會有後悔的一天!”
“那不是正合您的意嘛。”檳榔笑道。
康太太看她一眼,冷笑,轉身走了。
紅燭搖曳,晚上康進一回家便看到這種情景。
無盡的馨香,婉轉的夜曲,檳榔身穿一襲硃紅色長裙,歪在落地窗前的貴妃椅上,一股濃郁的水果香從她手邊嫋嫋的水煙裏飄出,吸一口,滿室芳香馥鬱。康進不知是該好笑還是該惱火,他知道她聽見了腳步聲,可她卻沒回頭。於是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說:
“你穿成這樣一個人在家唱大戲嗎?我都說過多少次了,把煙戒掉!哪兒來的水煙?”
檳榔望着窗外,沒回答。吸一口煙,吐出一口。
“你這樣子簡直像是在抽鴉片!”他說。
檳榔還是沒做聲,康進自討沒趣,以爲她是因爲他沒給她過生日所以不高興,便坐在她身邊,笑道:
“怎麼了?我沒陪你過生日所以不高興了?我今天真的有事,我也沒想到。我買了禮物給你。”他將手裏的盒子打開,給她看,裏面是一套紅寶石首飾。
檳榔扭頭看一眼,微笑着接過來,揚眉:“真漂亮!”
“你喜歡就好。”他握住她的手,說,在她的頭髮上親了親,“生日快樂!”
檳榔將首飾放下,嫣然一笑,吸一口煙,伸手抓住他的衣服,藉助這個力道半抬起身,忽然將一口煙“噗”地噴在他臉上,把他嗆得直咳嗽。他別過臉去,蹙眉叫道:
“你幹什麼?!”
檳榔卻咯咯地笑,雙手依舊抓住他的衣襟,仰起頭,媚眼如絲地望着他,用蠱惑的聲音對他說:“吻我!”
康進“哧”地笑了:“你在說什麼?!”
檳榔高揚起紅脣,柔媚地笑道:“我說吻我!”
康進笑着搖頭:“你一身煙味,像只菸灰缸。”
檳榔笑了笑,雙手用力,忽然將他拉近,探身吻住他。因爲躺椅太窄,她在抓住他時用力過猛差點沒跌倒,他下意識摟住她的腰,緊接着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力氣耗盡後,她靠在他身上平復喘息。
“你什麼時候能把煙戒了?”他撫摸她緊緻的肌膚,“那不是什麼好東西,時間長你會上癮,尼古丁會害死你。”他的鼻尖在她的肩頭滾過,“到現在還有煙味。那水煙是哪兒來的?”
檳榔沒回答,只是沉默,然後幽幽地開口:
“我們……要在一起多久?”
“什麼?”他莫名其妙。
“我不夠漂亮,也不夠光滑細膩,個子矮得如果沒穿高跟鞋你想從後面抱住我就要低到快趴下了。我的年輕恐怕也持續不了多久,再有個兩三年我也二十五了。所以……我們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你早晚有一天會找到更年輕更漂亮的女人來取代我。”
“你在胡說什麼?誰能取代你?”他抓起她的下巴,抬高她的臉,“你是無可替代的。”
“我們在一起兩年了,這兩年,你有其他新情人嗎?”
“你不要胡思亂想。”他的眉微蹙。
“我問這種問題你很難回答對吧?”她淡笑道,“你既不願對我這樣一個可以用經濟控制的女人說謊,也不願告訴我,你已經有了新的選擇對象。”
“你今天是怎麼了?”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等到某一天你對我膩煩的時候,你會放棄我給我自由,從此和我一刀兩斷嗎?還是你會在膩煩我的時候把我放在這裏,和我分居一輩子就是不肯和我分手。你會怎麼樣呢?”
康進觀察她,不明白氣氛正好時她爲什麼會突然說這種話,剛剛明明還是濃情蜜意的:
“你是怎麼了?是不是因爲我沒陪你過生日你不高興,所以開始胡思亂想了?我今天是真脫不開身,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給我講講你太太的事吧。”檳榔說,“你太太看起來還不到四十歲,是長得年輕還是本身就很年輕?”
“你見過她了?”他敏感地聽出她的畫外音。
“嗯,她今天來找我。”
“她和你說什麼了?”他頗爲不悅地問。
“也沒說什麼。”她停頓了片刻,“我沒想到你太太居然那麼年輕漂亮,我一直以爲你是因爲你太太可能是由於年齡問題老了,不太注重自己的形象,所以你才向外發展。可你太太看起來很有風韻。我聽說你們一直在分居,爲什麼?你們什麼時候結的婚?”
康進還在摟着她,摩挲着她的肩頭,沉默了許久,開口:
“我四十歲時認識的她,那時她二十五,剛剛碩士畢業,是學經濟的,所以來應聘投資部副總監。她漂亮,聰明,成績非常優秀,曾憑藉自己的能力作爲交換生去美國留學一年。她的工作能力很強,也很有分寸,對人也很客氣。那時我覺得她其實是個很單純的人,和其他愛慕虛榮、拜金的女孩子不一樣,甚至她和我在一起喫飯我們都是各付各的,我以爲我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愛錢的女孩。她對我說,她家的條件很不好,她從上大學開始,所有的學費、生活費全靠她打工自己賺。她一直強調她希望用自己的能力改變生活。”
“跟我說的一樣!”檳榔挑眉,笑說。
“她和你不一樣。”康進撫摸着她,道,“她非常有心計,一切都是在演戲,她從進入這間公司開始就在費盡心機地想吸引我的注意。她知道我那時是單身,所以費盡心思。後來我和她在一起,兩個半月後她告訴我她懷孕了,讓我和她結婚。我說讓她去做掉,我陪她去,可她不同意,居然跑到公司樓頂鬧自殺,告訴我,如果我不娶她,她就跳下去。所以我答應了。”
“她真懷孕了?”
“結婚後她告訴我,她怕我反悔,所以去把孩子打掉了。”
“所以因爲墮胎她就不能生孩子了?”
“她根本沒懷孕,她不能生孩子,她有先天性不孕症,治不了。她是想騙我和她結婚。”
“你是結婚前就知道她沒懷孕,還是結婚後才知道?”
“結婚前我就知道了,不過我沒想到她不能生育。”
“你知道她沒懷孕爲什麼還娶她?”她詫異地問,忽然說,“哦,我知道了,你想用分居來折磨她對不對?你想報復她?”
“我又不是沒事做,折磨她幹什麼?!”他好笑地道。
“那你是想拿她當擋箭牌,讓其他女人不要總妄想嫁給你當闊太太對不對?”
康進笑了笑,沒回答。檳榔突然問:
“你和她籤婚前協議了吧?”
“你怎麼問這個?”他很喫驚。
“如果不籤協議,你哪敢那麼光明正大地亂來,如果她要起訴離婚,你要付她一半財產,你沒那麼蠢吧?看來她的經濟學還是沒算過你,再不然就是她對自己太自信,以爲自己國色天香,結婚就算是達到終極目標,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地過日子了。她愛你嗎?”
“你覺得呢?”
“也許愛吧。把你和錢加起來愛,這纔是聰明女人談戀愛的最高境界。不過如果你不愛她的話,那她這麼想她就是傻瓜了。”
“她今天和你說什麼了?”他摩挲着她的背,問。
“沒什麼,她可能以爲我想和你結婚,所以過來告訴我一聲你已經結婚了,而且她身體健康,才貌雙全,讓我不要背地裏詛咒你們會離婚。不過我覺得很不高興,而且不是因爲她來找我不高興,我只是忽然發現我僅僅是你衆多女人裏的一個,也許在你眼裏,我和她們沒兩樣,可我卻自以爲是地以爲自己是特別的。”
“你是特別的。”他親吻她說,“你和她們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
“你這是在喫醋。”他低笑。
“喫醋?胡扯!你的手別亂碰!”她推開他忽上忽下的手,“我告訴你,你以後別再對我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說什麼我是特殊的,是不一樣的。我們兩個就是一場交易,你別愛上我,我也別愛上你,我們互不幹涉。你也不要讓我把交易裏摻雜進感情因素,把所有事都弄得亂七八糟。”她鄭重警告。
“你現在對我有感情了嗎?”他壓住她,笑問。
檳榔用一對黑漆漆的眼望着他,忽然很認真嚴肅地對他道:
“就算我真的把感情付出去,我也可以在想的時候隨時收回來。”
“我會讓你永遠也收不回去。”他微笑,再次吻住她。他對待她總是深情且關注的。
他還真是精力充沛……
次日,康進坐在辦公室裏打電話給太太:
“我聽說你去找過她了。”他在話筒裏低聲說。
“誰?”康太太抱着古董電話聽筒,明知故問。
“金玉,結婚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我們各做各的,互不幹涉。”
“看來那個小丫頭在你心裏的位置不一般啊,我從前去會你的其他情人時,你從來沒有特地打電話來警告我。”她在電話裏哈哈笑,“別忘了我們還是夫妻,作爲你太太,你有新情人,我當然要關照一下,順便提醒那個小妖精一聲,你是我丈夫。”
“別太貪心,我給了你你想要的一切,你還想要求什麼?”
“你以爲我要的是什麼?不是這棟房子!不是這些衣服!不是那些錢!我要的是你!我要的是一個關心我的丈夫!這麼多年,我的一腔熱血怎麼也暖不了你的心,我所做的一切你都不屑一顧,我爲你付出一輩子,可你卻費盡心思地折磨我,你折磨了我十幾年!你到底還要我做什麼?你養了江純五年,我忍了!你身邊風流債不斷,我也認了!可你現在又去包養一個做你女兒都嫌小的女孩,還讓那個黃毛丫頭羞辱我。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在你眼裏我到底算什麼?我還算是你太太嗎?我們結婚十幾年,可你和我在一起的次數還沒有和祕書在一起的次數多!我到底算什麼?我這過的是什麼日子?!”
“做人不要太貪心,最初目的達到了就知足吧,還想追加目標,那是不現實的。”康進淡道。
“老公,已經十二年了,難道你就不肯原諒我犯的那個小小的錯誤嗎?”康太太用急切的口吻想溫暖他冷酷的聲音,“我知道你一直怪我當初騙了你,可那是因爲我太年輕,太愛你了,一時衝動纔會犯下錯誤。我已經向你認錯了,這麼多年你給我的懲罰也已經夠了,我對你是真心的,你爲什麼就不能原諒我呢?”
“真心?不要糟蹋你的真心了。”他冷笑,“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還是那句話,我們各做各的,互不幹涉,我尊重你的一切選擇。還有,今後不要再去找檳榔了。”他說完,掛斷電話。
康太太放下聽筒,她坐在沙發上,忽然暴怒地摔碎一套瓷器。
星期天。
檳榔應邀去打保齡球,雷霆和孟轍都是帶女朋友來的,四人圍在球道邊打比賽,她則和颻颻坐在一邊的長凳上休息。颻颻說:
“你看起來沒精打采的。”
“嗯!”她嘆口氣。
“怎麼了?”颻颻揚眉。
“不舒服!”
“哪兒不舒服?”
“心裏不舒服!”
“爲什麼?”颻颻的眉揚得更高。
“不知道!”她又嘆了口氣。
“你和康進吵架了?”
“沒有。”
“那你不舒服什麼?”
“我忽然覺得自己挺沒意思的,空守着一個男人,多沒用。”
“那你就乾點什麼嘛。”
“問題是我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檳榔說,“前陣子康太太來找過我,再前陣子江純也來找過我。”
“是嗎,怎麼沒聽你說?”她眨眨眼,“她們和你說什麼了?”
“就那些。康太太還比較有涵養,倒是江純,把我修理一頓。”
“她算哪根蔥?你還被她修理?要修理你也輪不到她!”颻颻嗤笑一聲,又說,“不過問題並不在她們,她們兩個什麼也不算,關鍵是康進這輩子從來就沒把女人放在眼裏過,他不會對哪個女人認真的。你要是真把感情押在他身上,那可不怎麼樣。”
檳榔沉默一陣,問:“你說他到底有多少女人?”
“不計其數。我想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我覺得我好像喜歡上他了。”她喃喃地說。
颻颻看了她一陣,回答:“那可真不幸!”
“是不是很變態?”她垂着頭,問。
“很變態!”颻颻點頭。
檳榔重重地嘆口氣,頓了頓,又問:
“你說,男人爲什麼總喜歡跟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呢?”
“也許是因爲他想找一個讓他完全滿意的,可是始終都沒找到;再不然就是因爲心理變態。”
“世上怎麼可能有那種讓人完全滿意的人嘛,人家都說沒有爭吵的愛不是愛。”
“這和爭吵沒關係,我想如果連爭吵都很讓人滿意的話,那纔是真正的完全滿意。”
“我有時候覺得女人好可憐啊,老公出軌,做太太的卻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可悲!”
“其實男人出軌之後,感情的選擇權根本就是在女人手裏,正因爲不想離婚,所以女人纔會容忍,纔會縱容老公在外面惹是生非。如果要是我老公出軌,我一定會搶他的孩子、拿下他的全部財產、讓他的情人去搞同性戀、最後玩死他。”
檳榔託腮,揚揚眉,這時,雷霆走過來笑道:
“你們倆坐在這兒幹嗎?過去打一局!”
颻颻看檳榔一眼,拉她站起來,笑道:“好了,你就不要胡思亂想了,玩玩放鬆一下,腦子也許就變靈光了。”
檳榔跟着她起身,走到球道前,說:“我不會打保齡球。”
“我教你,很簡單。”孟轍將一個粉色的球遞給她,“你把球扔過去,只要能把那些球柱打中就行。不用太緊張,你肯定能打中。”
“是嗎?”檳榔眨眨眼,抱着球上前幾步,將球拋出去滑進球道裏,“嘭”地擊中了所有球柱。
“看吧,我說很簡單!”孟轍笑道。
檳榔的嘴角因爲勝利揚起一絲微笑,沒學就會,真是天才!
“我來!”颻颻抱球過來,瀟灑地走上前,球扔出去,“咚”地,衆球柱應聲而倒,也來個大滿貫!
晚上雷霆請喫飯,去紫韻閣喫大餐。點完菜後,檳榔起身去洗手間,沒想到就在走出包房後,居然在走廊上和江純走個頂頭碰,真是冤家路窄。這突然的會面讓兩人都喫了一驚。
“你怎麼在這兒?”江純尖聲問。
檳榔沒說話,看見她就煩,不想理她,轉身要走。
“你別走!”江純身形一轉,立刻攔在她面前,彷彿用了傳說中的凌波微步。
“你幹嗎?”檳榔皺眉問。
“小妖精,你可真行,居然告訴康太太我想取代她,結果她踢上我的門來了!我還沒看出來,你挑撥離間的功夫做得很深啊!”
“我只是順便重複你說的話而已,那些話的確是你說的。怎麼,她打你了?”檳榔表示關心,“不是吧,我看她挺有涵養的。”
“哼!”江純冷笑一聲,“你以爲我會怕那個老女人嗎?我已經讓她滾回去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你也可以把這話傳給她,讓她別做夢,她憑什麼和我爭,看她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
“這話你還是自己去和她說吧,又不關我的事。我要去洗手間,麻煩你讓讓。”
“別想走!”江純再次攔住她,說,“你知道我今天來這裏幹什麼嗎?”她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康進今天有飯局,叫我陪他一起出席,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我纔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一個,而你不過是他一時無聊隨便找到的消遣。你也不看看你的樣子,拿什麼和我比?回去拿鏡子好好照照,要什麼沒什麼,土裏土氣的,男人帶你出去只會丟臉!”
“喂,你有完沒完?”檳榔大怒,“一個過期貨也好意思在這裏大呼小叫!我是沒你那風**子,那又怎麼樣?還讓我照照?你才該好好照照!臉那麼黃,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胸上打針,屁股加料,臉上的妝比水泥牆還厚,全身上下沒一處是真的,你有什麼好得意的!我說阿姨,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年紀一把了,也好意思和我比,臉皮都鬆了,還裝什麼純情聖處女!”
“你說什麼?”江純氣得臉色鐵青,憤怒地揚起巴掌。這死丫頭居然說她臉皮鬆了,簡直瞎了眼!
“我說什麼你難道沒聽清嗎?麻煩你讓讓,我遇到你就已經夠晦氣的了,你別再擋路,我要去洗手間。”檳榔鉗住她的手腕,叫道。
“你……”江純狠瞪着她,接着忽然毫無預兆地跌坐在地上,然後她的控訴聲和從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同時在檳榔耳邊響起,“蘇檳榔,我又沒惹你,你幹嗎推我?下手這麼重!”剛剛的母老虎忽然變爲可憐巴巴的小貓,並用泫然欲泣的眼神對着隨後趕來的人。
康進本來是在包廂裏和唐世臣談事情讓江純出去等,不想剛談完出來卻碰上這一幕。唐世臣跟另一名年輕女人站在一起,臉上的笑很詭異,像是在看檳榔要怎麼收場。
“親愛的,我的腳好疼!”江純對康進淚汪汪地說。
“喲,不是吧,這麼快就扭到腳了?”檳榔忍氣吞聲地問,蹲下來,假惺惺地對江純說,“姐姐,你沒事吧?是我不小心,不過你拉着我幹嗎呢,穿這麼高的鞋你拉着我,站不穩當然會摔倒!讓我來看看,扭到哪兒了?”她把手放在江純的腳腕上,借這個姿勢,暗中施力將五個長長的指甲全嵌進江純的皮膚裏。
“啊!”江純一聲尖叫,差點沒痛死,一把推開她的手,恨恨地叫道,“你幹什麼?!”
“我幫你揉揉!”她一臉無辜地笑道,“怎麼樣,現在好點了嗎?能站起來嗎?要不要我再幫你揉揉?”
江純瞪着她,檳榔笑說:
“那我扶你起來試試。”說罷,很“好心”地伸手扶起她,她這麼做完全是不想在別人面前和江純吵架丟臉。
江純怒火中燒,可爲了不讓她再撓自己,只好順着被她扶起來。檳榔揚眉笑道:
“看吧,你的腳沒事。”
江純狠瞪着一對“牛眼”盯着她,然後用與之極不搭調的柔弱神情依偎在康進身上。康進沒理她,問檳榔:
“你在這裏幹什麼?”
“你來幹什麼我就來幹什麼。我看她也許真崴腳了,趕緊回去幫她冰敷一下吧。”她望向康進,淡道,用與溫馴的聲調極不搭配的凌厲眼神看着他,“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讓這姐姐給我讓下路,我要去洗手間了。”說完,從兩人身邊越過去,頭也不回。
她很惱火,很窩火!
康進沒說什麼,在酒店門口送走唐世臣。江純還在看腳腕上的指甲印,抱怨:
“親愛的,你看嘛,那死丫頭剛剛用指甲掐我,掐得這麼狠!”
“你叫誰‘死丫頭’?”他冷道,“這麼大的人一點不懂分寸,還沒一個小姑娘懂事!也不看看什麼地點什麼場合,只會耍小聰明!”
“剛剛明明是她……”
“你不要倒打一耙嫁禍人家,我認識你這麼久,你的花招我會不知道?我告訴你,以後少去惹她,你惹她只會自討沒趣,到時候喫了虧可別來向我哭訴!”司機把車開過來,他說,“你走吧!”
“我自己走?那你呢?”
“你自己走吧。”
“你要去她那兒是不是?”江純妒忌地問。
康進只是看着她,沒說話。江純咬咬嘴脣,憤憤地上車離開。
晚飯後,檳榔拒絕和康颻他們去酒吧,獨自先回家。她一點也不想去喧鬧的地方,她只想獨自靜靜地趴在被窩裏。
可回家似乎也不能安靜,她打開房門,上樓走進臥室。不料康進居然在裏面,像往常一樣穿着睡衣坐在沙發上看書。她以爲他今晚去江純那兒了。他見她回來,笑容裏帶着一絲討好:
“回來啦,怎麼喫頓飯喫了這麼久?”
檳榔冷哼一聲,沒說話,頭也不回地進了浴室。他心裏嘆口氣,從她的眼神裏就能看出她這次氣得不輕。
許久,檳榔從浴室出來,到衣帽間換上睡裙,然後坐在梳妝檯前塗護膚品。康進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放下書走到她身後,問:
“你生氣了?”
她還是沒說話,他又說:
“你不高興就說出來,不要生悶氣。”
“我無話可說!”她生硬地開口,“而且也不想聽你和我說話,你別再和我說話,我心煩!如果你不願意,那你就出去,其實我連看見你都不想!”她忽地站起來,走到牀邊,掀開被子矇頭大睡。
“檳榔,”他跟過去,道,“我今天是去談正經事。”
“你不用解釋!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你不用再說了!我什麼立場也沒有,她在我前面,我知道!”她背對他,關掉燈。
康進看看她,上牀來,伸手抱住她,想把她拉過去。檳榔卻用力甩開他的手:
“你別碰我!讓我安靜一下!”
“我知道她今天欺負了你,你心裏難受。我已經說她了,所以你不要太生氣,帶着氣睡覺可不好。”
“康進,我現在需要安靜,如果你再說一句廢話,你就出去!”檳榔聲音不大,但很冷。
“好。”他望望她冰冷的脊背,躺下來,沉默了良久,說,“你今天做得很好,我知道你是爲了我纔沒和她在大庭廣衆之下鬧起來。”
“這句也是廢話!”她背對着他,道。
康進望向她,再次嘗試對她伸出手,卻又被重重地甩開。他無奈地收回手,無聊地躺在牀上。
檳榔連做夢都在生氣,一夜沒睡好。醒來時康進已經去上班了,更可氣的是,他居然關掉了她的鬧鐘,讓她無法按時起牀去上課。她氣壞了,只好隨便喫點東西去上下午的美術課。外面的陽光好刺眼,讓她心裏發煩,課都沒上好。
從大樓出來,一股熱浪襲來,她更加無精打采。不想康進的司機忽然閃到她面前,把她嚇一跳,立刻清醒起來:
“小劉?!”
“蘇小姐,康先生來接你,上車吧。”
檳榔微怔,旋即哼一聲。來幹嗎?吵架嗎?不願在司機面前表現得太過任性,她板着臉走到那輛車前。司機把車門打開,她坐進去。康進正在看一份文件,她又哼一聲,沒好氣地問:
“那麼忙還來這裏幹什麼?”
“我以爲你今天不會主動和我說話。”他放下文件,笑說。
檳榔冷哼,還是覺得很生氣。康進握住她的手,笑道:
“今天下午我會一直陪你,我們先去打球,然後去喫飯,晚上去逛街,再看場午夜電影,怎麼樣?”
“我不想去打球。”她把頭扭向窗外,“我也不想和你出去。”
“不運動一下你的氣是不會消的,而且會越積越多。”
檳榔甩開他的手,不願理他。可他再次握住她的手,笑道:
“別再生氣了,等下去逛街時我陪你去選兩套首飾。”
她這次沒再甩開他的手,因爲掙扎沒用,她也不想再聽他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