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洲率二十萬冬元大軍圍攻大巾國北部三城的同時,冬元的另外一位大將胡吉率領五十萬大軍借道青璃國,南下虎嘯口。
然而說是“借道”,實則是他們以武力和強權逼迫青璃國打開國門,讓出路來給他們過。
青璃國向來孱弱,既不敢得罪大巾,又不敢得罪冬元,更不甘心一直給大巾國當附屬小國,於是果斷打開了城門,把通往虎嘯口的路借給了冬元國。
然而冬元國卻忽略了青璃國左右逢源的本性。
青璃國既想藉助冬元國之力擺脫大巾國的掌控,又擔心冬元國這次的計劃會失敗,於是青璃國國主就借進獻貢品的名義給裴淵送了顆血淋淋的狼頭過去。
雖然這種暗示實在是太隱晦了,相當於沒有,但青璃國國主打的就是個模棱兩可的算盤:
冬元日後要是贏了,青璃國國主能將這顆狼頭說成是對大巾的詛咒和羞辱;冬元國日後要是敗了,青璃國國主也能理氣直壯地說自己是被逼無奈纔打開了城門,那顆狼頭就是他發出的求救信號,是裴淵那傢伙反應慢沒看懂暗示,賴不到他身上。
但其實青璃國國主也沒多指望裴淵能從一顆血淋淋的狼頭上嗅出陰謀的味道,與其將寶全部壓在他身上,還不如將大頭的希望壓在冬元國那一邊,畢竟冬元國此次的作戰計劃可謂是天衣無縫。
冬元國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
胡吉和哈洲率軍出擊之前,就已經對未來做出了一番光明又美好的暢享。裴淵雖然可怕,但他們兩人之中定有一人遇不到裴淵。
只要前路沒有裴淵,他們就能達成一位武將封狼居胥的最高成就!
鑑於他們二人外加整個冬元國的智囊團都篤定此次的作戰計劃天衣無縫,是以所有人都認爲那位遇不到裴淵的幸運兒一定是胡吉,就連哈洲本人都這麼以爲,甚至連青璃國國主都這麼以爲。
然而裴淵卻給他們所有人開了一個大玩笑。
哈洲率軍跨越大嵐江,抵達寒州城城下時,才驚喜又驚愕地發現了自己纔是那位幸運兒。
驚喜的是他不用面對裴淵那尊殺神了,驚愕的是裴淵竟知曉了他們的作戰計劃。
然而他已經來不及通知胡吉了。胡吉出發的比他早,算算時間,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抵達虎嘯口了。
但願胡吉能趕在裴淵抵達之前拿下虎嘯口。
隨即,哈洲又慶幸地想,就算胡吉拿不下虎嘯口,自己也定能在北嶺關外有一番作爲。裴淵不在,北嶺三城如無人之地,不出半月就會盡數變成冬元領土。開疆擴土、名垂青史的那位大將,是他哈洲!
然而哈洲的計劃卻落空了。
胡吉的計劃也落空了。
胡吉率領五十萬大軍,夜以繼日地行軍趕路,終於如期抵達了虎嘯口。
虎嘯口位於兩座山脈之間,形狀像極了一頭正在咆哮的老虎,而虎嘯口正位於虎口的位置,所以才因此得名。
寒冬臘月,烈風穿山而過,呼嘯作響,聲震耳膜,真如同猛虎咆哮,令人膽戰心驚。
抵達虎嘯口北端的入口時,胡吉緩緩拍了一下狼頭。雪狼停下腳步,狼背上的胡吉微微眯起了眼睛,緊張又警惕地打量起了面前大張着的虎口。
兩側的山壁險峻陡峭,中間的道路幽深曲折,下方靠近山腳的位置更是常年不見天日,哪怕是暴風雪的天氣,虎嘯口內也不曾飄落幾朵雪花,全被峭壁擋了去。
但凡有些作戰經驗的將領都應當知曉,這種被夾在高山之間的路途最容易遭遇敵軍埋伏。
胡吉的內心隱約生出了些許不祥的預感……這山上,會不會有敵軍埋伏?
武將的直覺告訴他,現在應當立即撤退。
但他又能撤到哪裏去呢?撤回青璃國還是撤回冬元?撤了就是個死??
此番進攻大巾國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良機,錯過了這次就沒有下次,他要是臨陣撤退,王上絕不會輕饒他,朝中的同僚們也都會把他當成膽小如鼠的懦夫。
身爲武將,他也不該如此膽怯。
更何況,裴淵遠在北嶺關,自己絕不會迎面對上他,就算真的對上了他,他手下的兵馬頂多只有十五萬,而自己則有五十萬狼軍,比他的三倍還多,怎麼都不用怕!
高級的將領也常擁有預測敵方人數的能力,也就是兵法中常提到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胡吉想到這裏,內心稍微踏實了一些,這才又拍了拍狼頭,命令自己的狼騎繼續前進。
虎嘯口內空無一人,連一隻野獸和飛鳥都沒有,兩側的懸崖峭壁高聳入雲遮天蔽日,呼嘯的狂風不斷穿梭期間,越發爲期內部增添了陰森肅殺的氣氛。
胡吉全程心驚膽戰,唯恐頭頂會忽然落下巨石或者重箭。
然而他所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騎着雪狼從虎嘯口南側衝出的那一刻,胡吉不禁長舒了口氣,看來是自己的擔心多餘了。
然而他這口氣纔剛舒完,身後的虎嘯口內部就傳來了重物落地的悶響聲,重箭破空聲,和將士們撕心裂肺的叫喊聲以及絕望的狼嚎聲。
胡吉當即大驚失色,欲要調頭支援卻來不及了。
前方的大地忽然震動了起來,空氣中逐漸浮起了一層喧囂的塵煙。
胡吉看到了舞動在寒風中的大巾國旌旗,看到了聲勢浩蕩的大巾國軍隊,看到了爲首的那位騎在深棕色高大戰馬上的大巾國將軍。
他依舊穿着一身醒目的紅衣,外罩金色麒麟甲,手執細長寒月刀,俊美無雙的面龐上本是冷若冰霜,卻在看到胡吉的那一刻,陰惻惻地勾起了脣角,朝着自己的老熟人露出了一個比冰霜還要令人膽戰心驚的冷笑。
他那雙漆黑的雙眼中亦沒有流露出任何笑意,有的只是修羅看小鬼的狠厲和陰森。
胡吉瞬間面如紙白,萬萬想不到,自己纔是那個撞上裴淵的倒黴蛋!
更糟糕的是,他那五十萬狼軍早已被埋伏在虎嘯口中的大巾軍打散了……
五十萬狼軍浩浩湯湯如長龍,虎嘯口內的地形地勢又曲折幽長,胡吉這邊纔剛帶着前軍從南頭走出來,後軍纔剛進入虎嘯口的北頭。
大巾軍埋伏在中部的山頂上,待到冬元軍隊盡數進入虎嘯口之後,立即發動伏擊戰,徹底打亂了冬元大軍的隊列,切斷了其前軍和後軍之間的聯繫。
中軍遭伏,前軍只能拼了命的往前跑,後軍只能火速後撤,不然全都得交代在虎嘯口。
胡吉雖心亂如麻,但好歹也是位身經百戰的大將,立即穩住了心神,迅速整頓了前軍,與裴淵所率領的大巾國軍隊就地血戰了起來。
大巾軍不過區區十五萬,他胡吉的目標也不是戰勝裴淵,只要能將裴淵和其麾下兵馬牽制在虎嘯口,就能爲哈洲贏得更多時間去攻略北嶺關三城。
*
玉昭已經在不夜城中苦苦堅守了兩個月,當初的十七位守城將領,已有七位戰死,餘下十位也都傷的傷、殘的殘,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從未下過火線,一旦城外的冬元大軍對不夜城發動進攻,他們就會迅速進入戰鬥狀態,視死如歸地與敵軍對抗。
玉昭的身上也受了不少傷,除了左肩的箭傷,右邊的側腰還中了一箭,幸得那一箭射得有點偏了,只穿透了她的皮肉沒穿透內臟,不然她現在的墳頭草都長出來一片了。
但人的身體機能也真是神奇,要是在二十一世紀,她受了這麼重的傷,必定是要躺進醫院裏開刀做手術的,做完手術之後起碼還得躺在牀上休息倆月,期間她爸她姑她姨她舅還有她姥姥姥爺爺爺奶奶一定會輪番伺候她這個沒媽的可憐孩子,每天變着花樣的給她做好喫的營養餐,例如她高考備戰期間。
然而在這個時代,在大巾國的不夜城中,她竟然只是在牀上躺了半天,就拖着病體上城樓了。她甚至學會了拉弓射箭,學會了摔飛炬,學會了熔鐵汁。戰到激烈時,她甚至忘記了自己身上還有傷,甚至感受不到疼。
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不夜城中的形式卻越來越危急,守城士兵不斷戰死,糧草彈藥武器也越來越少,縱使士兵扛得住,城內百姓也不一定能扛得住,尤其是在哈洲隔三差五就命人朝着城內喊話的情況下。
城內無糧,哈洲有糧。哈洲允諾,只要他們投降冬元,打開不夜城的大門放冬元軍隊入城,不僅不會殺害城中百姓一人,還會給大傢伙分發糧食。
人心也在動搖。
玉昭心急如焚,分別向裴淵和玉曦發出過數道風信,詢問他們援兵何時會到?然而無論是裴淵還是玉曦,給她的回信中永遠只有兩個字:堅持。
那就只能堅持了。
玉昭不信裴淵和玉曦都會對不夜城不管不顧,實在是別無他法了,纔會要求她堅持。
玉昭一直從寒冬臘月堅持到了新春。
這也絕對是她有生以來所度過的最驚險的一個春節。
不知哈洲是否接到了什麼軍令,大年三十這晚,他對不夜城發動了有史以來最猛烈的一次進攻,大有要在新歲來臨之前徹底拿下不夜城的勢頭。
北城中門遭受到的攻擊最爲猛烈,兩位守城將領接連戰死,士兵們也陸續倒下,城門更是不堪重負,在攻城木的不斷撞擊下顫顫欲開。
漆黑的夜色已經被戰火照耀成了白晝。
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硝煙和血腥氣。
倒在玉昭面前的大巾將士越來越多,登上城頭的敵軍也越來越多,玉昭內心登時產生出了一股大勢已去的淒涼。
冬元攻破城門,似乎是遲早的事情了。
紅纓一邊揮劍抵擋着冬元士兵的攻擊,一邊護送着玉昭下城,驚急交加地說道:“公主,城破似乎已成定局,卑職命賤死不足惜,但您乃萬金之軀,決不能被冬元歹人捉了去!”
不然必定會受盡折磨和凌辱。
玉昭不言不語,不知是否將紅纓的話聽進了耳朵裏。
然而就在兩人從城頭上奔下之後,玉昭猛然從自己的衣袖中抽出了一支短劍,鏗鏘一聲拔出了劍鞘,不容置疑地對紅纓交代道:“待冬元大軍入城之後,我定會以死殉城,告訴哈桑,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百姓的性命,勿傷我城中百姓一人!”
“公主!”紅纓雙目赤紅,悲痛不已。
玉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態度越發堅毅:“我乃大巾國嫡長公主,斷沒有被敵俘虜的道理,城破之後我只有死路一條,但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她能夠清晰地判斷自己的命運,更要讓自己的性命發揮到最大價值。
玉昭持劍朝着城門走了過去,對着幾乎要被撞開的城門,緩緩舉起了手中利劍,將鋒利的劍刃抵上了自己的咽喉。
她持劍的手在顫抖,身體也在顫抖,她還是做不到坦然面對死亡,她還是會畏懼,但她依舊堅定於自己的選擇。
縱使血濺城門,她也不能失了大巾國皇室的骨氣。
劍光反射着戰火,玉昭黑亮的瞳仁中一片猩紅,目光卻極爲剛烈,視死如歸。
破曉的那一刻,城門外的撞擊卻忽然停止了。
新春的朝陽照亮了被戰火洗禮了一整夜的不夜城,高大堅硬的城頭早已被硝煙和血污染成了複雜的深黑色。
不只是誰先高喊了聲“裴將軍回來了,援軍來了”,城頭上爲數不多還活着的那幾位大巾國士兵在驟然間爆發出了莫大的生命力和戰力,竟一舉砍殺了比他們多出數倍的冬元國士兵。
縱使是隔着一道城門,玉昭都能感受到城外冬元人的兵荒馬亂,她的身體顫抖的越發激烈,激動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但她卻始終不敢放下手中劍,唯恐空歡喜一場。
不知過了多久,被撞擊到搖搖欲墜的城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
新年的朝陽無比絢爛,甚至有些刺眼。
裴淵那一身紅衣金甲卻比朝陽還要刺目、還要有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城內衆人當即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他們堅持到了,他們勝利了!
玉昭心有餘悸地閉上了眼睛,兩道眼淚立即就從眼眶裏落了出來,在她被戰火燻黑了的臉頰上滑出來了兩道雪白的印子。
裴淵看到了她不斷顫抖的手,看到了她架在頸間的短劍,看到了她滿身的狼狽與髒污……這一刻,他的內心終於對玉昭產生了敬佩之情。
在此之前,他從未尊敬過這位公主。
她卻比他想象中還要勇敢堅毅。
裴淵立即下了馬,闊步來到了玉昭面前,單膝下跪,拱手行禮:“臣救駕來遲,望公主贖罪。”
玉昭緩緩垂下了持劍的手,五指一鬆,劍就掉在了地上,本想保持風度,然而開口時卻還是難掩哽咽:“裴將快起,你來的、剛好。”
剛好麼?
裴淵從地上站了起來,挺拔的身量足足比玉昭高出了一頭一頸,他需得低垂着腦袋,才能看到玉昭的臉。
玉昭那張黑漆漆的臉上已經被眼淚衝出來了無數道白花花的淚痕,看着又可憐又滑稽。
但玉昭卻很委屈。
大災大難過後,就只剩下委屈了。
讓她在這座破城裏苦苦捱了兩個月就算了,還差點兒就讓她死了!
我就不說讓你把我當女人了,裴淵你簡直沒把我當人啊!
還有啊,你知道我幾天沒喫飯幾天沒睡覺了麼?我是人啊不是人機!
玉昭抬起了腦袋,一雙美麗的杏仁眼中不僅含了兩包汪汪的眼淚,還含了數不盡的憤怒和怨氣:“你怎麼纔來呀!”
裴淵:“……”不是剛好麼?
玉昭卻又忽然垂下了腦袋,呢喃着說了句:“不過幸好你來了。”
真是萬幸啊。
在這一刻,玉昭終於卸下了全身重擔,強撐了許久的身體和精神力量徹底耗盡,話音纔剛落,她的世界就陷入了黑暗。
裴淵呼吸一滯,下意識伸出了手,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攬入了自己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