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這麼晚還要來見我?”即便是對雲崢的出現有些意外,蕭秦的態度和語氣卻還是和平日裏一樣平淡到讓人不能不覺得有些冷淡。
“因爲我想。”雲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蕭秦,像是要將蕭秦就這樣留在自己那藍色的瞳眸之中。面對如此坦率的回答,蕭秦突然覺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只是同樣凝視着雲崢。
“是因爲想要這樣?”伸出手將雲崢攬入懷中,蕭秦有意要戲弄他一番。
“不是……”並沒有刻意抵抗,雲崢卻輕輕拉開了蕭秦的手。“教我些駐顏長生之術吧……”蕭秦那張和初見時並沒有發生太多變化的臉讓雲崢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直到剛纔都一直在捨近求遠。
“爲什麼想要學那種東西?爲什麼會對那種東西感興趣?”避開了雲崢那雙發出懾人光芒的眼睛,蕭秦鬆開了自己的手。
“因爲……”雲崢咬着嘴脣,半天都沒有回答。他能怎麼說?說自己是因爲害怕容顏老去而被蕭秦厭棄,還是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先行離去就捨不得蕭秦?“你只需回答我行還是不行,又何必囉嗦?”被蕭秦問急了,雲崢也發起了脾氣。
“不行。”蕭秦冷冷淡淡開口,瞬間凍結了雲崢所有的熱情與憧憬。
“你……”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從蕭秦的口中聽到如此乾脆而又堅決的拒絕,雲崢的眼睛裏憤怒得像是要噴出火來。
“隨你怎麼想好了。”不是不能理解雲崢的憤怒,蕭秦卻並不想要解釋。不管如何解釋,如果結果註定都是不能的話,不如乾脆省去那些蒼白而無力的解釋以免更加觸怒雲崢。
“所以,其實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和我一起……對吧?”將蕭秦的拒絕看作是對自己的一種背叛,雲崢再次強烈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可笑。曾經那麼想要和眼前的這個人在一起,爲此甚至甘願放棄自己已經掌握在手中的全部,但蕭秦卻其實不過一直都在按照他自己的意思做事,嚴格地遵循着他自己的步調,那個被衝昏了頭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一種付出卻並未換取對等的回報的痛苦和不平衡感侵蝕着雲崢的心,讓他再也不想看見蕭秦,看見那張只要想起都會讓人感到萬分痛苦的臉。沒有等蕭秦回答,知道蕭秦根本就不會回答自己,雲崢轉身走了出去。
並不是有意要氣雲崢,心中更是遠遠不如看上去那麼平靜,蕭秦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心中氣血翻騰,如果不用平靜來壓抑住這幾欲沸騰的情感的話,他知道自己會徹底掉喪失自我。不知道雲崢爲什麼會突然變得執着於長生,蕭秦心中其實又何嘗沒有過動搖?
“長生訣雖然不能輕易傳授,那也是因爲擔心有人會因此而肆意胡來,只要自己能夠一直監視在他身邊,倒也沒什麼不妥……”雖然蕭秦曾經無數次生出過像這樣的動搖,卻終於還是被理智佔了上風。
“依照雲崢現在的狀態來看,縱然是自己破格將長生訣傳授於他,只怕是也很難修煉成功。又如果雲崢真的因爲掌握了長生訣而肆意胡來,到時候自己只怕不能不做出些傷害他的事來。縱然是自己心慈手軟放過了他,註定也逃不過天譴和來自旁人的懲罰……”心中紛亂而想到了種種可能發生的結果,蕭秦還是決定必須先等雲崢通過考驗再說。
“他若是恨我,就儘管去恨好了……縱然是我因此而被他怨恨,只要是爲了他好,我又何必要如此自私地去介意他對我的態度呢。”心中這樣勸說、安慰着自己,蕭秦努力平靜心神,用更加嚴苛的修煉來使自己無暇他顧,從而脫離於痛苦。
“你不教我,難道別人也不能?”心中痛苦絕望,雲崢卻還是不能完全對蕭秦死心。之前所有發生過的事並不是簡簡單單說抹去就可以輕易抹去的,雲崢在心中和蕭秦賭氣,並將此付諸於了行動。
昭告天下,徵求長生之法,雲崢滿意地看到來自各地的形形色色的僧人、道士等自稱通曉長生之術的人被帶到了自己的面前。自己坐擁天下,自然也可以利用手中的權利,雲崢心中暗笑自己爲什麼早沒有想到這點。
“有些事既然他能做得,別人也未見就做不得……”打心眼裏在和蕭秦過不去,雲崢一個一個接見了那些自稱有辦法讓人長生不老的異人們,並耐心地聽完了每一個人對自己的法術天花亂墜的形容。
“既是如此,且留他們住在宮中,用各自所說的方法助我長生好了。”懶洋洋一句話就打發了所有人,雲崢的興趣又豈是真的在於長生不死?長生,是爲了想要和那人在一起,若是失去了那人,長生便是一場永無休止的磨難,雖然長生似乎就在眼前,但雲崢卻越來越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自己和蕭秦之間似乎越來越疏遠了,像是有看不見的牆阻住了兩人之間的聯繫,想要打破這道牆,雲崢卻又苦於它的無形而無從下手。這樣的痛苦讓雲崢漸漸無心朝政,而近乎狂熱地癡迷於了那些異人們所帶來的種種光怪陸離的法術和丹藥之中。
就像是人在極度痛苦之中會變得脆弱,而這脆弱又會動搖人的意志,使人想要藉助於麻藥帶來的安慰而遠離這無法承受的痛苦一樣,那些方術和仙丹就是雲崢的麻藥。即便心中再清楚不過有些不過是騙人的把戲,雲崢卻偏偏不願戳破,而是陪着那些所謂的“仙家”將戲越演越深,似乎也已經深深沉溺在了其中。
皇帝沉迷丹藥而荒廢朝政,起初還有人直言勸諫,但雲崢的態度卻令人心寒。倒也不殺那些敢於勸諫自己之人,雲崢只是一個一個將他們投入了大牢。還沒有等到牢中人滿爲患的時候,就已經再無人敢諫,雲崢的威脅也終於徹底戰勝了臣子們的勇氣。
起初還懷疑那些顏色各異的丹藥是不是真的有效,更擔心裏面會不會有毒,但隨即雲崢的心中卻又生出了其它的念頭。“既然他不肯傳我長生,那就早晚是死,我就是現在死了又能如何?說不定他還能多少念及昔日的情分而爲我悲傷一場……”於是,在如此扭曲的心理之下,雲崢吞下了第一粒丹藥,並由此開始將衆人每日所有奉上的丹藥照單全收,一一送進了口中。
沒有沉迷於聲色犬馬,雲崢自己卻都覺得自己比那些沉溺於聲色之中的昏君都更加荒唐得多。可是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戰勝那心中不斷生出的恐懼,更無法脫離於痛苦之中。想要去死,卻不甘心去死,於是他選擇了用這樣的消極方式來揮霍自己的生命。
“國師大人,難道你不能去勸勸父皇?”就連和離塵玩耍也不能讓雲重獲得過去那般的歡樂,好不容易見到了因爲修煉而難得一見的蕭秦,他的眼中不禁現出了一絲憧憬。
“你父皇追求長生,所以才沉迷丹藥。我既然不能教他長生之法,又豈能勸得動他?”對雲崢的事多少有些耳聞,但蕭秦也只是知道雲崢聽信術士,沉迷丹藥而已,並不知道雲崢究竟癡迷到了怎樣的程度。
“國師大人,我知道你在生父皇的氣……”暗色的眼睛盯着蕭秦,雲重小心揣測着蕭秦的態度。
“哦?我爲何要生他的氣?”雲重的一句話正中蕭秦心窩,讓他挑眉盯住了雲重那雙看起來總是有些黯淡,卻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眼睛。
“父皇既然已經有了國師,卻還要聽信那些方術、騙子之言,這是父皇的不是。但還請國師念及昔日情分,勸父皇懸崖勒馬,以免他日悔之無及……”雲重的話聽起來尊敬、客套,也並未對二人之間的關係多加渲染,竟然卻讓蕭秦多少動了心。
“是呢……縱然他有錯,我也該念及昔日情分,多少勸說他一下纔是。若是他還要執意如此,不妨……”眉頭微皺,蕭秦在心中下了狠心。若是對雙方都無益處,與其繼續糾纏而兩敗俱傷,倒不如快刀斬斷亂麻,早日從中解脫。
“國師……大人?”見蕭秦目光凝重,半晌不語,雲重小心開口輕喚。
“帶我去見陛下。”抓住了一旁隨侍的宮人,蕭秦在臨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雲重。
“多謝國師。”雲重只是對蕭秦深深一拜,低下的頭擋住了他的面容。再次在心中感慨這孩子日後定然不會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蕭秦只是不知道這對棲雲國,對這國內的臣民來說是禍是福。想起了自己的目的,蕭秦催促宮人快些前行,急匆匆趕到了雲崢專用來享用仙丹,修煉長生之處。
煙霧繚繞,仙樂飄飄,此處雖然真的仿若仙境一般,蕭秦卻被那嗆人的煙香薰得皺了皺眉頭。“陛下在哪兒?”捉住了一個刻意打扮成仙子模樣的宮娥,蕭秦這才發覺雲崢這次可能是真的胡鬧過了頭。
“陛下就在後面……”宮娥急忙垂頭下拜,恭恭敬敬地回答了蕭秦。丟下宮娥急轉入後面的殿中,離了老遠蕭秦就已經看見雲崢正斜倚在榻上,手中還拿着一粒硃紅色的丹藥正在擺弄、把玩。
“這些東西,就算是你再喫上一萬年也是沒用。”一把奪過了雲崢手中的丹藥,蕭秦氣憤地揪住了雲崢的衣領。
“要你來管……你既然不肯幫我,又何必來管我?”突然被蕭秦揪住,雲崢抬頭看向了蕭秦,那雙藍色的眼睛迷離而潮溼,看起來帶着一種難言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