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就連屋裏反應最慢的徐大公子?也意識到,什麼叫最優的選擇了。
假如他們父子不相信白榆的承諾,那麼就達不成任何“停火”妥協,仍然保持互相開戰的狀態。
而後白榆一定會在單方面信息透明優勢下,繼續對他們各種策略進行精準的阻擊,以及強力反制。
而他們父子如果相信白榆,就算白榆不遵守承諾,情況也不會變得更壞。
但至少白榆還有一半的概率遵守承諾,在明年春季不再扶持嚴黨。
徐階暗自嘆氣,這簡直就是與魔鬼進行交易。可是爲了攀登到權力的最高峯,又不得不賭。
下定決心後,徐階口風鬆動,開始做出讓步:
“重修永壽宮這件事務,可以加一個你們的人共同督工,但不能是嚴世蕃本人。”
白榆也回應說:“肯定不會是小閣老,他還要再加居喪守制,怎麼可能出來督工。
另外,還需要提醒徐閣老,我的前提條件是明年春季我考中進士之後,而不是明年春季大比之後。”
這兩種表述之間當然有很大區別,白榆的潛臺詞就是,只有當老子考中進士,承諾才能作數。
而你徐次輔千萬不要從中作祟,阻礙我金榜題名。
這算是醜話說在前面,掃除徐階這個最大的潛在障礙。
像徐階這種當紅的實權大學士對春闈的影響力很大,會試就可以直接向考官施壓,更不要說人工操作更嚴重的殿試了。
只要徐階想辦法編點有說服力的讒言,對嘉靖皇帝偷偷進言幾句,就有可能讓白榆考試成績堪憂。
對此白榆不得不防,所以今天就借這個機會提前警告徐階。
徐階冷哼道:“會試考生十中取一,如果你自己沒本事金榜題名,那也怪不得別人。”
白榆“嘿嘿嘿”的笑了幾聲,“徐閣老最好祈禱我能順利考中進士,不然......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徐階皺眉喝問:“你這是威脅?”
白榆答話說:“這不是威脅,而是想告訴徐閣老,讓我順利考中對大家都好。”
徐階只能自我安慰的想道,讓白榆金榜題名也未必是壞事,這樣就可以用文官規則來約束白榆了。
現在白榆文武兼修,既能利用嚴黨的政治權力興風作浪,自身卻又不受文官政治規則束縛,簡直無法無天。
如果能改變這種狀態,也是很不錯的。
見徐階在沉默,白榆便繼續說:“還有些條件,我一併說了。
如果嚴首輔父子真的倒臺了,要保留嚴黨一名大臣在朝,不能徹底清算乾淨。”
徐階不滿的說:“你的要求真多,泰太過於貪心了!”
政治鬥爭哪有不盡力斬草除根的,還保留一個嚴黨大臣算什麼?
白榆回應道:“第一,我的承諾分量很重,甚至可以說,我將嚴首輔父子出賣給了你。
你的受益非常非常大,難道不應該拿出更多誠意,達成對等交易麼?”
徐階再次感到深深的無奈,如果沒有橫空出世的白榆,自己早就把嚴黨打成風燭殘年了。
過去一年你白榆屢屢力挽狂瀾“拯救”嚴黨,現在又來找自己交易,反覆折騰圖的什麼?
難道你白榆加入嚴黨的目的,只是爲了“證明”能力,然後在關鍵時候和對家進行討價還價麼?
如果徐階生在幾百年後就會知道,白榆這種行爲可以稱爲“打出統戰價值”。
白榆繼續說:“第二,我要求保留一名嚴黨大臣在朝,也是爲了後嚴黨時代預先佈局,足以證明我的誠意。
因爲在那時候,嚴黨已經垮了,而我又以進士出身進入朝廷,勢單力孤的容易被霸凌。
總需要有個身居高位撐傘,爲我遮風擋雨、保駕護航的人。
這樣我纔能有安全感,徐閣老你能理解的吧?”
徐階再次無語,你白榆的心思過於縝密了,簡直不像是一個十六七的少年!
你到底有多怕被人欺負,時時刻刻都不忘增加安全感?
“你到底想保全哪位?”徐階又有點好奇的問道。
嚴黨的大臣那麼多,不知道誰這麼幸運,能被白榆加進“白名單”。
白榆答道:“我白榆不救不能扛事之人!誰願意在不明內情的情況下,敢於承擔責任督工永壽宮,就保全誰。”
談話進行到這裏,徐階忽然感到十分疲乏,感覺與白榆對話簡直比面君還累。
至少嘉靖皇帝不會抓着他徐階的肺管子,往死裏猛戳。
“該說的都差不多了?”徐階想終結對話,他感覺自己答應的條件已經夠多了。
但是白榆似乎沒有結束的意思,“徐閣老不要急,在下還有最後一件事情。
那就是請徐閣老出手,阻止嚴首輔辭官,要讓嚴首輔堅持到明春。”
徐階愕然,彷彿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追問道:“嚴閣老竟然要辭官?”
嚴嵩向嘉靖皇帝請辭乃是密奏,外人並不得知。
聯想起嚴嵩在玉熙宮小朝會上的反常表現,徐階就判斷出,真有這個可能!
然後徐階下意識的說:“我爲何要阻止嚴閣老辭官?”
如果嚴嵩主動走人,他不就自然而然成爲首輔了嗎?還折騰個什麼勁?
白榆納悶的反問道:“徐閣老你真的希望嚴首輔正常辭官,然後榮歸故里?
你真的希望接手一個沒有進行清算,仍然遍佈嚴黨朝廷?”
懂點政治的都知道,被彈劾治罪下臺和正常光榮退休是兩種概念。
前者可以繼續清算罪行,迅速波及到所有黨羽,後者就意味着按江湖規矩到此爲止,不該再政治追殺。
徐階雖然無比心累,但仍然不得不打起精神權衡利弊。
坐視嚴嵩主動走人,還是想辦法把嚴嵩鬥倒下臺,這是個問題。
白榆旁敲側擊的說:“明年三月春闈就結束了,徐閣老只需要多忍耐第三個月而已,有這麼急不可待嗎?
到了那時候,你將面臨一個失去了我支持的嚴首輔,這不好嗎?”
反正無論如何,在金榜題名之前,白榆必須力挺嚴首輔!
如果讓人看到嚴黨已經風雨飄搖,那別人誰還能看重和敬畏他白榆?
只有嚴黨表面依然強大,他白榆纔好狐假虎威,想做點什麼就更加便利。
徐階權衡完畢後說:“我會向帝君進言。”
他發自內心的認爲,還是等待一個失去白榆支持的嚴嵩更妥當。
白榆大笑道:“各取所需也,交易愉快!在下十分期待,明年瓊林宴上看到徐閣老!”
送走白榆後,徐階十分難受的揉了揉額頭,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掏空了。
徐?在旁邊問道:“只爲擊垮嚴黨,就輕易放了白榆考取進士,這值得嗎?
我總覺得,白榆將來可能是比閹黨更大的禍害。”
徐階無可奈何的說:“難道我不明白你的擔憂?但如果不這樣,還能如何?
過去一年來屢屢受挫,導致我們這邊必須要儘快通過勝利果實來凝聚士氣了。
所以先完成擊敗嚴黨這個目標,以此振奮人心。
至於白榆的危害將來再說吧,現在只能飲鴆止渴了。”
徐?惡狠狠的說:“等一切塵埃落定,嚴黨出局後,就將白榆今天的嘴臉散佈出去!
反正到了那時候,白榆也沒能力怎樣!
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是白榆出賣了嚴黨!就算不能讓白榆身敗名裂,也能毀了白榆的名譽和信譽。
也要讓白榆知道,我們的便宜不是那麼好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