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聽嬋在看到那張熟悉的臉的第一瞬間就猛地用力關上門。
門板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橫插進來卡住,他反應太快,抵住門框時撞出沉悶的一聲。
手背上的筋絡淡淡浮起,他的五指在她面前明晃晃地稍稍舒張掌開,像是伸了個懶腰,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既能保持門板不能再關上分毫,也沒有強行逆向推開門闖進來。
僵持不下的局面持續了幾分鐘,夏聽嬋當然看到了他手背上壓出的淤血痕跡,但她連表情都沒變一下,抵着門不肯放他進來。
他也不求,就這麼自虐般受着,直到樓道電梯“叮”的一聲開始啓動下降,他彷彿笑了下,下巴倨傲地微微抬起,剩下的那隻手慢條斯理地勾下了自己的口罩,然後混不吝地轉過臉看向電梯口。
陸氏國內的資產還沒清算完,他膽大包天地回國就算了,還敢在別人面前招搖?
夏聽嬋終於不滿地皺了下眉,陸痕欽沒看向她,話卻是說給她聽的:
“我剛纔來的時候經過市政大樓,看到車牌933也也上了高架往這裏走,是鍾奕吧。”
他笑容涼薄:“你不讓我進門也沒關係,我現在下樓,稍等一會兒大概就能跟他打個照面。”
話音未落,電話適時響了起來的。
夏聽嬋沒輕信他,依舊堵着門沒動。
陸痕欽也沒動。
響鈴聲結束,自動接入了語音留言。
【小嬋,你手機一直無人接聽,我往家裏轉一下再過來,父親讓我帶點東西給你,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到,對了,你的車鑰匙我幫你換了電池。】
夏聽嬋明顯皺起了眉,她看向陸痕欽,示意他趕緊走,可對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譏誚,完全是恭候大駕的意思。
按照陸痕欽以前那個逮誰咬誰的瘋勁,誰在她身邊的存在感高了些,他就開始發瘟……鍾奕……不能讓兩個人碰面。
夏聽嬋手上力氣一鬆,在陸痕欽還沒轉回臉時就把他一把拉進了屋子,然後“砰”的一聲砸上了門。
陸痕欽低着頭揉了下手背,語氣輕鬆:“還沒跟你鄰居打招呼。”
“什麼事?”夏聽嬋退開兩步,無比疏離,“問完就走。”
手背上的淤血揉不開,反倒把周圍的皮膚都蹭紅了,陸痕欽沒看她,開門見山:“你跟鍾奕是什麼關係?”
“你第一個問題是這個?”
他抬眼,放下手自然垂到身體兩側,再抬起來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把冰冷漆黑的槍出來:“你回答就行了。”
夏聽嬋盯着他那張一潭死水般的冷白的臉,他幾乎沒怎麼眨眼,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讓他看起來無比陰鬱。
她說:“現在是哥哥。”
“嗯,以前呢。”
“以前是前男友,”她不需要回憶就能準確說出有關鍾奕的事,“我們小時候就在福利院認識了,他被他爸送來體驗生活??”
“行了。”陸痕欽的臉色似乎更慘白扭曲了一度,他陰翳地抬了下手,那把槍也在她面前一晃而過,“不必把你們的戀愛經歷也告訴我。”
第二個問題,他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家會被……”
“是。”乾脆利落的回覆。
他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記,脖頸處蒼白的皮膚下青藍色的血管越發明顯,他輕聲道:“最後那段時間我們成天廝混在一起,你沒有跟我透露過一絲半點。”
夏聽嬋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這種事怎麼能提前預告?”
他的呼吸聲一下子變沉,每一次又深又緩的胸膛起伏都像在強行壓制着翻滾的情緒,他想他應該耐着性子給她提示,如果她願意的話,她可以從他爲她早早想好的藉口裏找到一點靈感,畢竟她那麼聰明,頭腦靈活,又會審時度勢……
陸痕欽的視線死死釘在她臉上,極力捕捉她面上的細微表情,一字一句道:“是鍾理羣和鍾奕脅迫你是嗎?夏聽嬋你跟我說實話,你是迫不得已是嗎?”
夏聽嬋看着他:“誰能逼我?”
她很輕很輕地說了句:“我第一次遇見你,就知道你是陸痕欽了,不是嗎?”
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問:“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你最好別跟我說什麼從一開始逢場作戲的鬼話!”陸痕欽的聲音驟然發狠,眨眼間便逼近她把槍抵在她腰上,上膛的聲音清楚地在房間裏響起。
他眼眶發紅,呼吸都是碎的,那未說完的半句話對他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他想過很多次她是從什麼時候決定背叛他的,所有相處的日常被他一點點剖析覆盤,他想了無數種可能性爲她開脫了無數次,但!
但如果她說一開始就是別有用心的話他根本受不了!這意味着他曾經愛得死去活來的甜蜜回憶其實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
她怎麼能這樣對他?她怎麼能?!
陸痕欽握住槍支的手越收越緊,扳機在掌心的皮肉裏擠壓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他將她關在自己和桌子中間,壓住她的腿,將槍口慢慢從她腰際滑到小腹,然後用力頂進去,放緩了語速道:
“哪怕是真的,現在槍在我手上,鍾理羣連個保鏢都沒有派給你,你編也編個我愛聽的話來說,就跟你以前一樣,你能騙我六年,還差這一時半會嗎?”
夏聽嬋被迫往後仰,她被夾在中間,槍口像一枚漆章印進她的皮肉裏,她往下掃了眼槍,而後目光又滑向他的眼,慢慢地迎着他的視線抬起手,卻沒有過頭,只溫吞地舉到肩膀的位置就打住,連手指都無精打采地半蜷着。
非常敷衍的一個投降姿勢,與其說是示弱,更像是挑釁。
“你的狠話呢?”夏聽嬋不答反問,“你不是說你說話很狠毒的嗎?”
“這就是你所謂的狠毒?不遠萬里從國外回來,大半夜的來我家,然後問我一些你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的廢話?”
“我拉黑你你不懂什麼意思嗎?分手你不懂嗎?我在拷走名單的時候就做好了分手的準備,陸痕欽我們倆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沒法在一起了。”
一句句話砸到陸痕欽臉上,他的情緒並不穩定,但始終沒有回嘴,只在最後這句話時忽然像是潮溼的苔蘚一般又輕又慢地纏上她,說了句:“夏聽嬋,我們分不了,我們先死再談分手。”
這句話一出,夏聽嬋定了好久才輕微地偏了下頭,說:“陸痕欽,我教你怎麼樣叫狠話,怎麼樣能分手,那天你原本能走,我們做了,我說我快到了的時候會咬你抓你,但你要兇一點摁住我別停,這樣我能爽到。”
她的眼睫輕輕彎了彎,像是一把取人心頭血的鐮刀,她說:“我也是在跟你之前試出來的。”
陸痕欽的手腕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瞳孔瞬間緊縮成危險的針尖狀,幾乎是同時,夏聽嬋猛地劈手擊中他的腕關節的凹處,另一隻手完全包住槍身逆時針用力一擰。
陸痕欽的食指還卡在板機口,不縮回去就要被她擰斷手指,可他死死地冷睨着她,好像感知不到疼痛,也無所謂這雙手了。
夏聽嬋這套本該更行雲流水的奪槍動作因此慢了兩秒。
但她還是成功了。
她將人重重反扣在桌面上,掄圓了手臂直接用力甩了一巴掌,將他的側臉完全打偏了過去。
陸痕欽皮膚白,薄薄的皮緊貼在完美的骨相上,一巴掌下去半張臉都紅了,凌亂的巴掌印浮在上面,好像被人刺了字。
那把槍在夏聽嬋掌中旋轉半周,她緊跟着舉槍直接抵住他的腦袋,讓他不許動。
不同於陸痕欽今天失常的控槍,她的槍口紋絲不動,穩得四平八穩,嘲諷道:“你開槍慢成這樣了?”
她當然是標準學過的,調查組將她訓練得很好,陸痕欽進門時就看到她掛在落地衣帽架上的制服,所以她在搶到槍之後她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槍口直接滑到他大腿處,往下穩準狠地開了一槍。
本該是一套教科書式的讓對方喪失機動能力的下肢制止射擊。
但板機扣動,出來的卻是一枚空包彈。
夏聽嬋愣了愣,將彈匣一卸,裏面空空如也。
她愕然在場,再次望向他,陸痕欽還保持着被制服時上半身後仰躺在桌面上的姿勢。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虛虛地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失望。
“你有前男友這件事,我喫醋歸喫醋,不至於遷怒到你身上來,”他筋疲力竭,“我只是難過你會拿這話來刺我,夏聽嬋,我算什麼?”
燈光好像晃了晃他的眼,他闔上眼,有水痕飛速順着泛紅的眼尾流下去,沒入黑髮間。
他輕聲說:“你抹殺掉我們所有的開始和過往,告訴我那六年就是一個笑話,是嗎?”
夏聽嬋沉默了幾秒,將槍往桌子上一扔:“你走吧,別再來了。”
良久,她聽到短促的一聲嗤笑,像是陰冷的毒蛇。
某種直覺在腦海裏電光火石般一閃而過,她表情一變,看到陸痕欽抬起整條胳膊,穩穩地壓住身旁的槍,然後勁腰一擰筆直地支起上半身,岔開雙腿散漫地半坐在桌子上。
他當着她的面,從口袋裏摸出兩枚子彈,一粒,一粒,地裝了回去。
槍支重新上了膛。
“我這次回來,想着但凡你對我心軟一次,就一次……我都賤成這樣了。”
“真好,你一次都沒有。”
他臉上還有溼淋淋的斑駁淚痕,語氣卻冰冷:“我恨你,夏聽嬋,哪怕過了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會記住我有多恨你。”
夏聽嬋就站在他面前,紋絲不動。
她連躲都不躲,更顯得痛苦掙扎的他好像一個可悲的笑話。
她的判斷是對的。
那把槍上完膛後依舊沒有抬起來,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沉沉地壓在他的腿上,一直燙進血肉裏。
他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用淚眼朦朧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底卻燒着某種近乎絕望的恨意:
他輕聲說:“……你如果死了該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