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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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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僞造一個人自殺,最初級且簡單的方式,先寫一封遺書。

陸痕欽睡不着,從夏聽嬋房間裏出來後就又回到沙發上,打算模仿她的字跡寫一封遺書。

他在白紙上試着下筆,幾個字落筆後便不太滿意地蹙起了眉。

長久不模仿,確實生疏了不少,寫來寫去,最像的還是她的名字。

這樣不行,他將紙豎起來拉遠,與記憶裏對比了片刻,果斷放下紙筆往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有兩個儲藏間,其中偏小的那個是他特意隔開後留下的一個密閉空間,平時大門緊鎖,就連阿姨做清潔時都在他的要求下略過這個房間。

陸痕欽很少來這個房間,一開鎖進門,狹小的空間裏新風系統一年到頭無間斷地開着,保持着低溫乾燥的環境。

房間裏還放着無火香薰,只是已經揮發得快見底了,深吸一口氣,只能聞到淡淡的柑橘香。

這個儲藏間寫滿了一個人的名字。

陸痕欽微垂着目光往裏走,順手帶了一把門關上。

房間裏有許多洗出來的照片,因爲怕放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受了潮,所以每一張都被精心裝進了相框裏,大大小小整齊地放滿了一整個櫥櫃。

只是所有的照片都是面向牆壁的。

陸痕欽眼皮未抬,徑直走到左手邊貼牆的一整個櫃子,裏面裝滿了書。

他抽了幾本,不小心連帶到旁邊的一本舊版的《莫泊桑小說集》,書“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夾在中間的書籤也飛了出來。

陸痕欽附身撿起來,幾乎不用思考便非常熟練地翻到書籤原本夾着的73頁,將最後一個借閱人姓名登記着“夏聽嬋”的書籤仔細夾好。

他要找的不是這個,而是夏聽嬋生平唯一一次寫的檢討書。

*

夏聽嬋以爲她第一次“正式”認識陸痕欽是在11樓,正對着天臺外牆下的一個半圓形露臺上。

她手腳麻利地從10樓外牆翻上來時,陸痕欽和白昊英、宰浩榮、阮成禮等一羣人正將一個抖成篩糠的男生圍在中間。

好一個精英階層的二代三代們標準又常見的校園霸凌現場。

彼時,夏聽嬋的臉上就微妙地浮現出了這種意思。

陸痕欽非常冤枉。

他自認爲自己態度相當誠懇了,幾次三番好言好語地對她解釋不是所有有錢人都那麼閒地想通過霸凌別人而緩解無聊的校園生活,他的時間很寶貴,他的日程也很滿,不是什麼三六九等的東西都能來分一瓢羹的。

但被圍在中間的那個男生淒厲地喊了一聲“夏同學”,好一個聞者傷心見者落淚,於是場面就有些失控了起來。

不想被先入爲主地誤解,陸痕欽扯住她的手腕不肯這麼不明不白地放夏聽嬋回去,她不記得他了,但他記得她,如果不解釋清楚,她一定會出手干預??

那一次她守在一個移動攤車的旁邊,跟另一箇中年男人對峙。

陸痕欽晚歸,又嫌這條小喫街油煙氣重,便轉進其中的一條安靜小巷裏給司機發去自己的定位,發條信息的當口,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中年大叔被香菸燻燎後粗嘎的嗓音。

移動攤搶位置而已,底層市井人家的“大事”。

陸痕欽打開手機開了局遊戲,儘量讓自己屏息並放緩呼吸,免得吸入太多這種油膩低劣的空氣。

“位置都是交了攤位費的,今天也是我們先到,大叔你佔不到其他位置就把車往我們攤位前一擋,這是互相好好做生意的意思嗎?”

“你們走不走?不走今天誰也別想幹!”

“我們憑什麼走?”

“哐當”一聲巨響。

陸痕欽蹙眉抬起臉,看到中年大叔火冒三丈地將夏聽嬋攤車上的不鏽鋼桶摔在地上。

乳白色的甜水潑了一地,蓋子的鐵皮外殼凹進去一大塊,上面濺滿了汁水。

夏聽嬋旁邊還站着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女孩,看外套裏面露出的衣領也是清雲高中特招生。

她好像嚇壞了,一邊啜泣一邊揪着夏聽嬋的袖子往後拉。

那男人捋起袖子還要摔,夏聽嬋邁出左腳卡住攤車輪子,而後助力般往前用力推了一把。

一整輛車岌岌可危地往前栽倒,“咚”的一聲撞上擋在面前的大叔的車,兩輛攤車一同狠狠側翻。

尖利的尖叫聲再次爆起,再罵,就是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陸痕欽揉了下耳朵,沒什麼表情,只覺得吵鬧。

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事,何必搞成這樣,底層人生總會把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上升到不死不休的大事。

他看着對峙在一起的身影,圍觀人多,那男人也不敢真動手。

遊戲裏的隊友call了他一聲,陸痕欽點了個信號,低下頭繼續玩了幾秒,忽地退出了遊戲頁面,難得多管閒事,順手撥號打了個報警電話。

更大的衝突爆發前,警笛聲由遠至近,那大叔頓時止住了恐嚇動作,罵罵咧咧地扶起攤車忙不迭推走了。

周圍一羣之前默不作聲的攤主終於開始安慰哭泣的女孩:“彤彤別哭了,那人就是個潑皮性子,仗着……”

陸痕欽抽空瞄了一眼,看到夏聽嬋借來掃把和簸箕開始清理倒在路面上的髒污食物。

兩人收拾了一會兒,夏聽嬋左右抬了抬腳底,發現糖水黏膩,左右一環顧,便鎖定了這條小巷。

陸痕欽這纔看清她的臉,眉梢輕輕一挑。

原來真的是熟人。

今天被輪值老師追趕時,見到他臉的風紀組成員誰也不想當出頭鳥,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但夏聽嬋面不改色地指認了他。

是個看不懂氣氛的書呆子,阮成禮說她常年霸榜年級第一,並且還是個次次拿助學金的“寒門”,她是在福利院長大的,不懂人情世故也有因可循。

只是這件事要怪他,今天被老師追趕的時候,都怨他奇奇怪怪地在人羣裏第一眼就只看到了她,然後在經過她身前時腦子發昏一樣,回頭又定定地瞧了她一眼,這才被鐵面無私的夏同學鎖定了胸牌上的名字。

他見夏聽嬋走近了,手指悄無聲息地按在音量鍵上直接調到靜音,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朝陰影角落裏走了兩步,讓自己的臉完全沒入黑暗中。

兩個女孩還在說話。

應彤說:“小嬋,今天還好有你陪着我壯膽,我一個人的話嗚嗚……但那個大叔這麼兇,我們今天是不是不該跟他吵?他要擺在我們前面擋住,我們要不就讓??”

“不能讓。”夏聽嬋打斷她。

陸痕欽無聲地勾了勾脣角,遊戲裏又一槍爆頭掉一個,他漫不經心地想着所以他纔不想跟這種性情剛硬不屈的好學生有過多牽扯。

夏聽嬋:“人都是看人下碟子的,他只堵我們不堵別人,是因爲看我們年紀小,好拿捏,碰到別人他也不敢,虛張聲勢的一個人。但今天如果讓了他,暴露出一點‘好欺負’的氣息,明天起就會有其他‘陌生’的攤車明目張膽地過來佔位置,你就再也沒法在這裏出攤了。”

“今天吵了、鬧了,大家都砸地上了,他嘴上罵,之後纔會因爲碰了釘子,躲麻煩井水不犯河水,周圍看熱鬧的纔會覺得我們是犟種,心照不宣地互相客氣着,這個纔是底層邏輯。”

她在小巷盡頭的歪脖子水龍頭處洗了洗手,然後掏出手機跟應彤說:“錢我賠給你。”

這場鬧劇沒有看完,陸痕欽記得那把遊戲也沒打完,他按滅了屏幕看着兩個女生忙忙碌碌地反覆接來自來水,一遍遍沖刷掉柏油馬路上甜滋滋的糖水。

夏聽嬋的手還被人攥着。

她遲疑着:“你們……”

“這小子手腳不乾淨,”宰浩榮往天臺上一指,“打個球的功夫,東西就到他褲兜裏去了。”

她仰起臉望過去,看到頂樓天臺外牆中段有個凸出來的排水管,上面被人爲掛着一隻菸灰色的腕錶,錶盤上的橫向浮雕紋路細膩,好像海水的波紋,中間還鑲着華麗的鑽石。

夏聽嬋猶豫:“我……”

“鸚鵡螺系列的萬年曆鉑金版,陸哥說既然喜歡就送他了,只要他能取下來。”

掛在那裏,得攀着外牆空翻上去纔行,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大本事,能掛上去。

夏聽嬋爲難:“其實……”

陸痕欽噙着笑,漂亮的眼睛專注地盯着她,他的眼型長得精緻,內眼角微微下勾,眼尾卻上揚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抬起臉看她的時候虹膜顏色被陽光沖淡,實在蠱惑。

他就頂着這張英俊的臉蛋,笑意微微地暗指她違規翻牆也屬於學生規範手冊中的“危險動作”,希望她能聽懂人話雙雙放過彼此。

可夏聽嬋在他循循誘導到一半時眼神忽然一凝,單手猛地扣住了天臺外沿的牆壁,右腿一蹬牆面就颯爽地躥了一大截上去。

根本沒有聽他那些長篇大論。

陸痕欽怔了一下,慢慢閉上嘴。

“臥槽她上去了?那表她能拿到?”

陸痕欽盯着視野上方剩下的半截晃晃悠悠的小腿……她當真不認識自己,不認識自己那個成天上電視的爹陸文成,也不清楚作爲國選黨背後最大財力支撐的財閥,昭泰醫療商業集團。

天臺上冒出一聲貓叫。

夏聽嬋動作飛快,重新蕩回來,懷裏鎖喉抱着一隻灰撲撲的流浪貓,無論貓貓如何雞飛狗跳地掙扎都脫不開她的桎梏,她這纔好脾氣地重新看向陸痕欽,解釋完剛纔想說卻沒說完的下半句話:

“我就是來救只卡在天臺外沿的貓,你剛又是手錶又是人的在說什麼?”

陸痕欽還沒來得及回答,遠處有人厲聲吶喊了一句,白昊英“哎呦哎呦”兩聲,又是神出鬼沒的煩人風紀組。

下一秒,夏聽嬋懸空鬆開手,乾淨利落地跳了進來。

陸痕欽下意識張開臂膀往前邁了一步,她就這樣因爲慣性用力地撞進了他懷裏,爲了穩住身形,混亂間她還狠狠地拽了一把他的頭髮,手裏那隻剛從天臺救下來的流浪貓亦同仇敵愾,毫不留情地用撲騰的後爪撓了一把他的肩膀。

肋骨被撞得隱隱作痛,鞋子也被她野蠻地踩髒,更不用說她還用那雙摸過滿是灰塵的外牆的手揪住了他的衣服,在上面印下斑駁的指印。

她小指上勾着手錶,直接扔給了他。

而他怔怔地環着她想要護着她別摔了,因而差點沒有接住這隻表。

恭喜,誰也沒跑掉,一羣人都被逮去辦公室寫檢討。

夏聽嬋更倒黴,她不知被誰暗中仇視了許久,還興師動衆地由此事借題發揮,寫了一封舉報信塞進了意見箱。

陸痕欽還記得自己在旗臺下全程觀看完她毫無感情棒讀完檢討的場景,底下靜可聞針,直到她讀完下臺,剛走到階梯中間時聽到校委班子唸到下一個流程是優秀學生代表發言。

夏聽嬋驀地止住了腳步,反應慢半拍地停在原地愣了兩秒,在擴音音箱震耳欲聾地叫出她的名字前,她又慢慢悠悠地回到了講臺面前。

梅開二度。

她往校服左口袋摸出一張稿子,抖了下手腕展開後發現是剛纔念過的檢討,於是又當着衆人的面認認真真地依照原線折了回去,然後從右口袋摸出另一張,這才揚眉認可地點了下頭,依舊是用毫無感情的平直聲線唸完了優秀學生的感悟。

底下嬉笑鬧騰起來,還有人小聲鼓掌,笑聲像是蘇打水中按不住的上湧氣泡,確實有很多人喜歡她,在被要求站在國旗下檢討前校園band聊天模塊就有不少帖子在爲她叫屈,證明她只是去救了一隻卡在天臺上進退兩難的流浪貓而已。

陸痕欽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笑了,可能時間太久了,但他記得就連校委調整話筒高度、接棒總結時還掛着隱約的笑意。

標標準準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誰不喜歡她呢?

但夏聽嬋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也雷打不動的模樣,哪怕當時臺下第一排坐着黨派新秀兼高校補助捐贈基金會長,鍾理羣在,陸文成也在。

*

陸痕欽翻看着手裏的檢討書,當初爲了拿到這張紙還特意往辦公室前前後後裝模作樣地去了好幾回……當然,他只是覺得她寫的字特別雋秀,沒有別的什麼想法,到後來能通過直接向她轉賬來每天拿到她的習題冊“獲取知識”,他纔開始有了閒暇時模仿她的字跡的習慣。

可能是想給她買的東西太多了,明裏暗裏將轉賬金額和頻率一提再提,到後來饒是從不多想從不內耗的夏聽嬋也嚴肅地反問了他一句:

“你轉那麼多幹什麼,洗錢嗎?”

陸痕欽抽選了幾樣她的筆跡往外走,重新將地下室的門鎖好,回到客廳茶幾前。

她給他留下的肢體的痕跡已經不用大腦再發揮指令,面對面的兩杯水,一包抽紙,幾顆薄荷糖和一小瓶眼藥水都被他不假思索地放在了該放的地方,那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在着迷什麼,連安安靜靜地陪着她在圖書館自習也覺得有趣。

陸痕欽擺開一桌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些什麼蠢事。

他皺着眉把這些東西重新囫圇塞回茶幾下的抽屜裏,然後雙指拿起對面那杯溫水,往廚房洗碗池裏“哐當”一倒,連水帶杯子丟在水槽裏。

冷着臉再回到客廳,夏聽嬋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陸痕欽的心猛地跳空了一秒,那一瞬間居然有一種怕被她發現自己在幹些什麼的緊張。

她身上寬寬鬆鬆地套着他的一件T恤,正彎着腰朝茶幾上摸索些什麼。

可很快他便冷冰冰地質問道:“你在找什麼?”

夏聽嬋嚇了一大跳,她一扭頭,看到他冷硬着表情站在她身後,便老老實實地往桌子上指。

桌上還沒來得及收拾。

陸痕欽薄薄的眼皮輕微地痙攣了幾下,他上前兩步,一把按住了桌子上攤開的各種紙。

他不確定她有沒有看到他臨摹的字跡,還有密密麻麻的她的名字。

夏聽嬋仍是那副狀況外的表情:“房間裏沒有抽紙,我記得這裏有。”

陸痕欽手掌不抬,將那些紙全部攏到一邊,另一隻手從茶幾下摸出抽紙遞給她。

“謝謝。”夏聽嬋直起身,T恤往大腿上移了一截。

陸痕欽的目光沒有往下挪半寸,彷彿根本沒看見,但他問的是同一件事:“你從哪拿的我的衣服?”

她聞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用手指勾住衣領扯了扯:“你的衣櫃,我不能全天都穿着浴袍吧?”

陸痕欽冷淡道:“浴袍也是我的,下次再讓我看見你隨便進我房間,隨意拿我的東西,不管是衣服還是什麼,我都讓你脫下來。”

夏聽嬋揣摩他的神色,不解:“下次,那這次呢?現在就可以脫了還給你。”

陸痕欽板着臉,眼尾處那條極淺的褶皺冷冷地壓着,薄脣抿成一道不容商榷的直線。

她看懂了,連連比“ok”的手勢:“好吧下不爲例,但我什麼都沒帶,等下需要去買一點生活用品。”

陸痕欽微垂着眼瞼,依舊沒什麼好臉色: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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