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名爲坦恩,領着華蔻一路往東走,在華蔻詢問下,他慷慨地介紹起這座城市。
“弗羅特森有五個主要地區:治安署,礦井區,熔灰坡,病鹽區、碎骨集市。”
“礦井在城市中央,廢棄很久了,下面全是污染物,不過用不着擔心。”
“咱們之前在城市西側的熔灰坡,熔灰坡也有小市集,不過您最好別在那兒採購東西。”
坦恩說,“熔灰坡是處理工業殘渣的地方,晚上毒霧頻發,賣的貨也不乾不淨,要麼是拾荒來的廢品,要麼是碎骨集市扔掉的垃圾。”
“現在這兒是病鹽區,鍊金術士和星鑄術師的地盤。”
坦恩壓低了聲音,“沒有身份證明的人很難在正規診所看病,病鹽區有不少灰醫作坊。有人介紹的話,價格公道。”
華蔻:“感謝您的提醒,不過我身體還算健康,應該用不上找醫生。”
她說話帶着三分笑,讓坦恩不自覺多看了幾眼。
胖子選擇下手也有自己的依據。
這個人在看公告牌的時候,先是探究,挑眉幾次,眼裏流露出駁斥的意味,卻始終保持沉默。
她對弗羅特森一無所知,但在極短時間裏表現出了不贊同和接受。
坦恩在弗羅特森長袖善舞,也算見過世面。
他只在一類人身上見過類似的狀態??跟着治安官來赴任的貴族夫人。
對於弗羅特森而言,治安官就任可是大事。
幫派老闆們早早就定下了歡迎儀式,帶上燧發短銃和粗糲冷兵,大張旗鼓等在石橋邊上。
就連沉迷於學術的鍊金術士和星鑄術師也難得離開了病鹽區。
他們篤定治安官的衣箱裏會有弗羅特森弄不到的好東西,拎着麻袋就來了,想等人死了撿便宜。
當馬車停在石橋,衆人嚴陣以待,可出來的竟是一位衣着矜貴的年輕女士。
她身上有弗羅特森人對貴族的所有刻板印象:精緻、優雅、衣着華貴,渾身透着名門淑嬌的貴氣。
女士被眼前的架勢嚇了一跳,但依舊竭力保持儀態端莊,微微發抖着拿出小皮包裏的文件。
治安官閣下頗有遠見,他壓根沒在馬車裏,託夫人下達了第一項任命:弗羅特森永遠屬於弗羅特森人。
一時間,在場的幫派老闆喜笑顏開,鍊金術士和星鑄術師則咒罵着,認爲這浪費了他們寶貴的時間??多麼皆大歡喜的場面呀。
那位夫人也就此成了弗羅特森的座上賓。
坦恩見不着治安官,但有幸和她說過幾次話。
夫人身體不好,膚色蒼白,金髮濃密柔軟,話少,腔調中帶着剋制的禮節,開口前眼底早早帶着笑。
這位已經病故的貴族夫人將弗羅特森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心懷柔軟的憐憫,和慈悲的冷漠。
多麼熟悉的做派!
於是,坦恩自顧自地將眼前這位年輕女士定了性:
一個有些防範意識的年輕姑娘,還知道要灰頭土臉裝扮一番,但難掩本質。
她或許出身不錯,但閱歷不深,存在不自知的自傲。
那點自傲對坦恩而言算不了什麼,不管有什麼底氣,到了碎骨集市都會變成尖叫和驚恐。
坦恩也不擔心她中途發難,他身上帶着防身的鍊金器具呢,僅看身量差別,她在自己手裏討不了好。
希望她能比可憐的夫人活得久些,再不濟,也不要死於疾病,或是污染。
器官還能賣錢呢。
坦恩動了動嘴角,似笑非笑應和:“您說得對,弗羅特森是個安全的地方,哪兒能輕易受傷呢?”
病鹽區的街道更加狹窄崎嶇,華蔻幾乎是踩在金屬垃圾上往前走。
兩側的作坊都大門緊閉,不時有提着藥瓶、戴着防護面具的年輕人從門裏出來。
坦恩說他們是鍊金學徒。
這裏的地勢起伏很大,沒一會兒,華蔻面前的路寬敞了起來。
她在高處轉頭,這兒居然能一覽病鹽區全貌。
整個區域像極了一口坩堝,所有建築都擁擠地圍繞着下陷的中央,中央看上去像是廣場,空曠得難以置信。
“咱們走這邊。”
坦恩拉開一扇門,迫不及待回頭說, “再往前就是治安署了,最近因爲人員登記,那兒全是人。咱們從閣樓後面繞過去,直接能到碎骨集市。”
華蔻看了眼閣樓外懸掛的招牌,簡單直白:診所。
你可真是選了個好地方。
華蔻心想。
閣樓空間小,門一鎖就是密室,鬧出什麼動靜都隱藏一二。
??非常適合敲悶棍。
而且還省了找醫生的功夫,打劫看病,一站式解決所有煩惱。
胖子急不可耐,華蔻也蓄勢待發,堪比雙向奔赴的點頭之交。
華蔻剛想踏進門,一個頗爲耳熟的聲音從閣樓裏傳出。
“說了多少次,坦恩,別總是從我的地盤抄近道!走一次三十銅奧古!總是佔便宜,哪有這樣的道理?!”
坦恩嗤笑一聲,滿不在乎擠進門裏,還記得給華蔻讓出道:“你只是學徒,阿納森,少跟我獅子大開口。”
“呵。”華蔻嗓子裏發出一聲笑。
她走進閣樓,不慌不忙用腳勾上門邊,將門合上。
一轉身,華蔻和阿納森視線對了個正着。
男孩的情況看起來和她不相上下,他躺在一張破舊的沙發椅上,右腿被鋼板固定,左手吊在三角巾裏,估計是斷了。
亞麻色捲髮下的臉還腫着,華蔻之前扇了他一巴掌讓人清醒,當時顧不上力道……結果這人臉腫到現在。
和華蔻對視數秒,阿納森臉上的不耐煩逐漸轉化爲空白,接着是驚恐。
他認人不看臉,有自己的一套本事。
這套本事讓阿納森將眼前這個看似狼狽的假小子,和腦海裏某個身影對上了號。
阿納森嘴巴越張越大,缺了一顆門牙的嘴裏一邊漏風一邊憋着話:“弒……弒……弒……”
坦恩瞧出了些什麼,但沒多想,快步擠到阿納森身邊,俯身用戴着銀戒的手堵住他嘴巴,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開口。
“要不是看你老師的面子,你早就被大卸八塊扔去集市了。”
“我知道你一向愛多嘴,還壞了我幾次‘生意’,但不是現在。弗羅特森已經很久沒這麼好的貨了,你最好識趣點。”
阿納森拼命掙扎,試圖用眼神示意坦恩。
什麼叫“這麼好的貨”?你知不知道你拐來的是什麼瘋子啊!
找死也別拖別人下水!!!
弒君者弒君者弒君者弒君者!
她是弒君者??!!!
失去了語言傳播途徑,阿納森的好意沒能被坦恩接收到,這個眼瘸的男人還以爲是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居然鎮住了一向無法無天的阿納森。
他略帶得意轉頭,剛想說什麼,就被一股巨力撞擊到下顎。
坦恩還是失算了,身上防身的鍊金器具只對靈素起反應,倘若動手的人不是鍊金術士或星鑄術師,那珍貴的器具也只是擺設。
可一個身形單薄的女人怎麼會有如此兇殘的力道?!
坦恩只感到腦子在顱腔裏晃了一下,接着便雙眼一黑,倒了下去。
阿納森的嘴剛重獲自由,下一秒就發出驚天慘叫??坦恩直接壓在了他骨折的手上!
華蔻緩緩放平膝蓋。
這胖子一路都在上下打量她,那股貪婪勁兒都快變成惡臭到處四溢了,還自以爲藏得很好。
煩都煩死。
還是膝擊使人通體舒暢。
華蔻在原地站直,帶着笑容看向阿納森,耐心等他慘叫完。
“幾天不見,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華蔻說。
阿納森用僅有的好腿一腳把坦恩踹到地上,顫顫巍巍說:“您、您沒事也實在是太好了……”
“我有事。”
“……”
華蔻慢條斯理蹲下,熟人重逢固然“驚喜”,心心念唸的黑喫黑事業也不能落下。
爲了不牽扯傷口,她雙手挪得慢,蒼白指尖挑開坦恩口袋。
在阿納森看來,這反倒不像搶劫??她的手冷得像刀,在尋找把人大卸八塊的路徑。
他狠狠打了個哆嗦,恨自己怎麼就摔斷了腿,現在想跑都跑不了!
華蔻搜走了坦恩身上所有好東西。
胖子還挺深藏不露,隨身攜帶的貨幣不多,但在那身非主流裝扮下,居然藏了實用性道具。
那是一枚很薄的晶片,指甲蓋大小,造型像玻璃雪花。
【名稱】:靈素封印晶片
【類型】:護身符
【品質】:稀有
【重量】:0.2kg(鍊金術化)
【描述】:由鍊金術士使用靈素水晶與銀鱗碎片煉製而成的護身晶片,內嵌微型靈路陣,受到靈素類攻擊時自動激發,生成一層短暫的屏障。
【耐久】:一次性
【備註】:屏障只能觸發一次,無法抵擋物理攻擊,且在屏障消散後晶片即報廢。
護身符護不住力大磚飛也很正常吧?
華蔻滿意了。
你的東西,fine。
下一秒,mine。
“別緊張。”華蔻姑且先把東西塞進工作服口袋,慢悠悠起身,說,“這兒不是診所嗎?我來看病。”
她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坦恩,態度誠懇,問,“你看看,這人身上的東西夠不夠支付醫療費用?”
“哪兒能收您的錢呢……就是……就是……”
前半句話華蔻很滿意,這意味着她能接受阿納森“好心地無償治療”。
後半句話就沒那麼動聽了。
“就是?”
“就是……我、我不會給人看病。”
“你不是學徒嗎?”華蔻問。
而且她還記得,在南託監獄時,阿納森洋洋自得說過,“上世紀的鍊金術可難不住這個世紀的鍊金術士”。
阿納森含含糊糊回答:“我只是在這裏打下手,那些器具也是偷……也是借來的,鍊金術士收徒要求很嚴格……我……”
“所以你是騙子。”
“……也不算騙,他們誤以爲我是學徒……我沒否認,這樣安全點。”
華蔻點頭:“你是騙子。”
阿納森正在對自己的小命揪心,決定暫且認下這個恥辱的稱呼,又聽華蔻問:“醫生哪兒去了?”
他臉色蒼白,欲哭無淚:“醫生把自己炸死了,就在昨天的鍊金集會上。”